将不臣 第22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这是高热发起来后,由内而外散的寒气。种种外物,不会有很多用。

大约是因我一直道冷,面前光影晃动没停过,太医和狱卒都在想办法。我微微侧身,在不碰着伤处的情况下蜷缩起来,这样稍好少许。但不多时寒意加剧,又不行了,只能生捱。

也不知过去多久。

四周依稀安静了一些。面前,已独独只立着一个人,衣上金纹泛着光。他往前蹲下身,手掌捂住我额头,声音略沉:“烧这么烫?寡人让你们顾好靖平君的伤,你们也敢怠慢,真是不知死活。”

旁边咚咚几声跪地,求饶恕罪此起彼伏,太医着急解释,吵得耳乱。我怕他冒一点点火又乱杀人,便扯了扯他衣角。

元无瑾顺势接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极紧。

片刻后他向身后道:“好了,都滚出去。谁敢把眼睛伸进来,寡人挖谁的喂狗。”

一通脚步,周围晃目的人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吾王依然跪在我身侧,与我手心相合。他另一手探进狐裘底下,四处摸过一遍,叹道:“这么冷,偏只有脑门烫。靖平君,你就会叫寡人担心。”

我低声:“太医已经……替臣处理过,臣身上冷也很正常,王上既看过了,还请您,早些回宫吧。”

我实在不想见到他。

元无瑾却一眼看出:“寡人才来,阿珉就想赶寡人走。莫说廷尉狱,整个大殷都是寡人的地盘,又不是阿珉的地方。”

他起身到旁边水桶,捏了个湿帕来搭在我额上。手指下移,沿过脖颈,摸进我心口。

我胸腹正寒凉得慌,他手贴在此处,倒是十分温暖,比炭火更见效。便不由得多贪恋,将他手背捂了一下。

元无瑾怔了怔,笑道:“原是这样最有用,寡人明白了。”

他抽回手放到自己腰间,解起了衣带。

我倒抽一口凉气,闭上双眼。耳边窸窸窣窣,一层又一层衣袍委落在地,最后,一团暖热进了狐裘毯中,光洁滑腻,半丝不挂。

我先前侧过身忍耐寒意的动作,倒方便了他。他顺利捞起我胳膊钻进,手臂圈在我颈后,胸口紧紧熨贴。他就这样寸缕不着地强行攀附在我身上,将无限暖热却不灼烫的温度渡了过来,又丝毫没碰到伤处。

过了会儿,元无瑾嘴唇轻啄了啄我下巴:“阿珉不打颤了,想必不冷了,真好。”

我道:“此处是牢狱,环境鄙陋,不该是君王就寝的地方,还……如此。”

之前狱卒给我的褥垫不宽也不长,我一人还行,凑个元无瑾就太挤。他还不穿衣服,一半身子都躺在粗粝的稻草上。

真是何必。

元无瑾靠在我肩边:“阿珉睡得,寡人就睡得。寡人说过,要亲自照顾阿珉,直到你恢复全好。”

我听笑:“臣恢复全好之后呢?方便喝王上第二回赐的毒酒么?”

他凑近,亲吻我面颊:“不要说那么难听。是让阿珉完完全全地属于寡人,永不悖逆。”

我实在无奈:“王上,你还是放开臣吧。臣没有那么怕冷,受得了。”

“阿珉想推开寡人吗?”

“……是。”

“阿珉,说谎,”元无瑾将指尖触在我唇边,沿着指节,一寸寸挨下去,直到我嘴唇挨着他手腕,这动作,显得像我在主动品尝他,“你看,你的手搭在寡人后腰腰窝,特别熟练,再往下,都不知要碰到哪个地方了。”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充满荣耀的骄傲:“你喜欢寡人得很,寡人这样投怀送抱,你根本舍不得推开。”

我心中怅然,只道:“……臣困了。”

元无瑾往前挺了些,由此,从肩颈往下到心口、再往下到交缠的双腿,他身上每一寸都完全与我贴紧,不剩一丝缝隙。

他说:“阿珉放心休息,有寡人在,断不会将你冷着。为了寡人,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我委实被高热害得没精神,说了困后,合目未久,便真这样搂抱着他,揣着他这样一团温暖,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半缕寒风,烈日高悬,无孔不入地炙烤。我惊醒时,清晨金黄的阳光正透过牢狱小窗斜斜落在木栏上。脑仁不再昏沉,身上黏腻又轻松,是昨晚发的汗,将炎症给带走了。

赤身的人依旧紧贴在怀。我苏醒,他便也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来,第一时间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探向我额前。起初他面色尚且紧张,碰到之后立刻缓和:“不烫了,阿珉。”

我说:“王上该去早朝。拿下太行郡,还有许多正事等着王上去做。”

元无瑾掀开狐裘毯一角,坐起身:“不急,四海归一殿那些朝臣让他们多等一个时辰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寡人要仔细看看阿珉伤势恢复如何,给你重新上药。”

等他这通忙完,果是过去正在一个时辰。若换太医来,至多两刻钟。

将我的一切安置妥当,他才满意地开始给自己穿衣。

没有寺人伺候,他穿衣缓慢,还打错结。我用余光看着,往下看,看到他原本光洁的小腿遍布偏红划痕——是昨晚睡在稻草上压出的痕迹。

“王上,”对这种行为,我决定开口扎一扎他,“您的确是君,但君权不是万能的。自欺欺人地拴住臣,不会有任何作用。”

元无瑾动作顿下片刻,继续穿衣。穿完之后不多一言,走了。

我没再发炎,伤情向好。我想,这样他总能每次只看两眼、至多换个药就够,不该再一整晚地赖在我这。毕竟这是廷尉狱,污秽之地,浸了大殷立国数百年的罪孽与鲜血。

至少让我真变成残废前,能稍离他远些,独自喘息一段时日。

不过事实证明,我想得还是太天真。污秽又如何,王想待在哪,只全都顺他意愿。

从第四日起,我的牢房内便多了一条简陋长案,一盏昏灯。

这里直接变成他下朝后批阅奏呈的书房、和他新的寝殿了。

第32章 言歉

住进这牢里,吾王除了稍微添置少许物件,没有带任何内侍。白日我继续趴着养伤,他就坐在旁边看奏呈。

时不时地,还说给我听。

“阿珉,周国已同意割让太行郡,过两天,周国使臣就要乖乖跟我们签和约了。寡人的靖平君领兵数年,带出了一个很不错的学生。”

过了半个多月,伤处早已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钻肉的痒。我不想理会他,便转了个身,继续兀自忍耐。

元无瑾这些天也早已习惯我的冷脸,发了两声笑,便继续看他的奏呈。之后读到朝上大臣写的有趣内容,他依然锲而不舍的讲给我。

晚间,他让人搬来几桶热水。人都退走后,说:“阿珉,你身上有伤,许多时日不曾洗过了。你坐起些,寡人替你擦擦身子。”

我道:“臣是罪人,随意就行。王上自己才不应该住在牢狱里,如此不方便。”

“阿珉是我大殷肱骨之臣,”元无瑾在我说时,已去拧了帕子,“阿珉有伤,正应寡人亲自贴身照顾。不闹,听话。”

我坐直身,褪了身上唯一一层单衣。吾王也跪坐在我面前地面石砖上,一手把着我肩膀,另一手从颈下起,为我擦拭。

这热水隐有姜和艾草药味,擦过之处微微泛烫,似能驱离寒意。

他揩得仔细,重洗帕子抹过三遍,才将我上身前前后后擦了个够。揩到背后时,抚摸着那些硬痂,他颇满意:“看来是快好了,都能稍稍沾点水。”又在一处伤疤亲啄了一下,上身才算完。

至于让我站起、方便他擦拭下半身,我就闭着眼了。

言而总之,差不多清爽后,我便重新围上衣裳,低头坐回原处:“多谢王上。但王上自己,还是请去汤泉宫,另找寺人伺候吧。”

元无瑾却开始当场解他的衣,一件又一件,坠到脚边。

“寡人说过,阿珉在哪里住得,寡人就住得,阿珉能在这洗,寡人也是可以的。”他脱去鞋袜,赤了双足,“阿珉想看就看,不乐意看,闭眼就好了。”

吾王显然是有意为之,他可能觉得此时此刻,很有情趣。可能觉得牢狱之中将我撩拨起来,对我半强半迫,也是种新奇体验。

只是我实没有这种心思。

最后,元无瑾又不穿衣服,哧溜钻到我怀里睡。我好歹穿了中裤,便将他腿脚垫一垫,如此他不会被稻草划伤。

他与我拥着,手指抚过我背后:“阿珉,你现在看我一眼都懒得看,这样了也不肯动我。有这么怨恨寡人吗?”

我道:“可能是因为,臣不想变成半残,宁可死。但王上不让。”

元无瑾顿了一会,更加将我缠紧:“那确实不行,寡人不可能让阿珉死。阿珉总不听话,寡人也是出于无奈,才只能用些特别的手段留住。”

我说:“王上,臣若用了酒,气力衰微,可能就再难如昔日那般,能让王上尽兴了。”

元无瑾摇了摇头,眸光在昏暗灯火下眨得极亮:“没关系,寡人早想到了,不介意。寡人自己可以精进技艺,让阿珉躺着不动也很舒服,这点寡人是会补偿阿珉的。”

“毒素长期积体,想必有损寿数。臣之后能陪伴王上的日子,怕不会很多。”

“没关系,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怎么样,都不会让寡人的靖平君如愿得太早。”说罢,他又仰头亲我一亲,才重新将头搁进我颈窝,“阿珉既怎么弄都无意,那睡吧,多休息,少说话。反正你也……不会说寡人爱听的话。”

我本还想问,王上爱听什么呢?是想听臣感激您打算第二次恩赐臣一杯毒酒,让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最终我只说:“臣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王上这些天在臣这如此耗费,是图个甚。”

元无瑾抿抿嘴:“想不明白就不想。睡觉。”说完便闭上眼,一副不打算搭理我的模样。

我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他后脑。把他抱紧一些,才能免得他睡着翻身,又刮了腿。

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这些天才萌生的猜测。这对我很重要,可我不知问了是否能有答案。

我所谓悖逆、所谓求死,将他惹得用尽各种方式跟我较劲。他用最恶毒的手段欺辱和伤害我,又发了疯似的亲吻和索求我。

元无瑾,我的王,他是不是……这几年下来,已经……

若真问他,八成是不会回答的。

又过七日,我背后结的痂已掉下几片,元无瑾让太医将我上上下下仔细查过一通,定下我至多再过七日便能完全恢复的结论。

于是当晚,他缩在我怀里恭喜我:“阿珉,七天以后,你只需喝一杯酒,就能出去了。寡人的王殿已让按为你将来情形布置过,也专门新选八个贴心内侍伺候,保管你今后留在寡人身侧,能尽量过得舒坦。”

我问:“今后臣不便出宫,臣想求个恩典,将军府上的安排,王上可否按臣的请求来做?”

元无瑾蹭了蹭我颈窝:“阿珉但讲无妨。”

我便垂下眼道:“臣请遣散将军府上众人,每人赐爵一级,再将臣的所有财货都分发给他们。”

元无瑾笑起来:“这点小事,寡人都听阿珉的。”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多谢王上。如此,臣除却王上,便不剩任何旁的牵挂了。”

元无瑾抚上我脸,亲昵道:“寡人也希望此后,寡人能真正与阿珉君臣一心,两不相疑。阿珉大好,明日起,寡人就不来了,专心布置宫中,等着接寡人的靖平君。”

第二日起,吾王一早走后,果然就没有再回来。

我起居行动已几乎无碍,每日用药亦减少许多。就等七日后,迎接吾王的那盏金樽美酒。

等待的这些时日,我一人待在牢中,看着外面站得笔直、腔都不敢跟我开半句的狱卒,胡思乱想了不少。

喂我那杯酒已定下,多折腾无益。我只能去想些还有价值的事情。

比如将吾王这段日子种种莫名其妙行为结合在一起,细细分析,料他究竟仅是不喜我悖逆,还是真有两分……

大概是与他在王榻上滚了近五年,已把我当作某种不可或缺之人。再多就难说了,赵牧在他心里那一块的位置,我怕是永远触及不到。

但也好。

有两分就行,两分也足够。

问不出真假也没关系,我怀揣这么一丝半真半假的希望,下半辈子在他身边做个废人,总不会太过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