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已几乎找不出劝解的话来。我听着他的每一个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坚冰死死冻住了。我最后只能说:“赵公子……甚爱母国,若他还在,也一定不希望王上这么做的。”
元无瑾微微笑起:“他宁死都不肯归顺寡人,他若还在,寡人更要这么做。如果可以,寡人还要当着他的面,将代都屠城。”
我再没有什么话可以劝,只默默站着。
元无瑾松和了神色,起身步到我跟前,侧身一倚,柔软地贴在我胸口,一手还绕至脑后,勾过我一缕发,浅浅衔在舌下。他以这样的姿态仰起脸望着我,依靠着我。
“寡人等报仇的机会,已经很久。如今有了兵不血刃的办法,阿珉不是喜欢寡人吗?该你动手为寡人报仇了。”
“这次,只要你肯为寡人报仇,替寡人将代国的气焰摁死,寡人也会慢慢开始喜欢你的,阿珉。”
第39章 不受
我的王,他拿捏我,种种方法已经无比熟稔。他会威胁,并且他威胁的事真做得出来;他又会不断给我递甜枣,让我为从他这获取一丝的亲近和青睐,一次又一次赴汤蹈火。
就像现在这样。
元无瑾想抓我的手去搂住他,这一次我僵持住了,没有多动。
他见扒不动,仰重新起头来,手指轻轻挑过我下巴:“你为寡人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寡人君无戏言,真的会喜欢你的,阿珉。”
我闭目道:“王上,请您让开。”
元无瑾依然声音轻柔:“阿珉若觉不够,寡人也可以再替你……”
“王上,臣再说一次,请您让开。”我说,“臣可以为王上赴汤蹈火,再另想办法为您拿下太行郡,但水淹之事,臣绝不会听从。这是几十万条百姓的人命,臣有良心,不能这么做。”
“可阿珉,那又非大殷子民,是可恨的代国人和周国人。”
“都是人。在臣这里,没有差别。”
元无瑾渐渐放开了我,退后两步,望着我笑:“靖平君,所以,你是说你很伟大、很博爱,而寡人没有良心了?你是殷国的将军,你在寡人面前,可怜别国的贱民,为此违抗王令,难道是你还把自己当代国人吗?”
四海归一殿的朝堂之上,永远有人传这样的风言:我是代国人,我的母国在代不在殷。若是殷国对我不好,我迟早有一天会叛回母国。所以一旦我不听话了,就必要杀我以绝后患。
其实稍作细想,便知我蒙受君王救命之恩,还是孩童时便跟随身侧,怎可能依恋母国?可这样的风言仍然从未休止。若吾王想禁止,也不过一句命令而已。
没有禁止,大约是……因他自己,就一直把这门想法揣在心里。
我道:“无论臣是代人还是殷人,在这件事上,臣的态度都不会有差别。王上曾对臣说,自己志在一统天下,是为结束战争,让百姓安宁。彼时臣相信了,可如今王上却要用无数人命为您的霸业铺路。臣也要问王上,难道当时,您也只是随口一提,哄骗于臣么?”
元无瑾面色渐白,他猛地一拂袖,急怒掩盖:“放肆!今日是寡人来质问你,你反倒质问起寡人了?!”
他这样反应,我看在眼里,觉得实在可笑。
我居然就因他吊着我的一点点虚伪的好,十几年来矢志不渝地喜欢着……这么一个人。
“若王上答不上来,臣亦只有一句难听之言,能回给王上,”我微微低首,拱手,“代国正在山的那边虎视眈眈,盯着大殷任何朝局变动,而臣是主将,手下大半皆是心腹,所以臣有资格说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转瞬之后,依然是清脆的一响,脸颊烫痛。我垂下眼帘,回过脸,继续保持着貌似恭谨的动作。
可能在吾王眼里,我说这样的话、行这样的礼还纹丝不动,已算嘲讽得不能更嘲讽。他愤怒得冲上来像要掐死我,双手搭上我颈侧,却又缓缓地松开。他最后倒像是用这种姿势诡异地吊在我身上般,低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呛咳和惨笑。
“阿珉……你果然变成这样了,你真的变成这样了。早晓得,那杯毒酒,我该给你灌下去的。”
意料之中。那日说什么没打算给我用,就是哄骗之言。他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
我与吾王,相伴十余年,最后竟只能靠此种方式才能彼此制衡。我们的过往,终究都在今日白费了。
元无瑾笑得足够,猛然手上再起力气,十指指尖狠狠掐入我颈侧。他盯着我,面色扭曲疯狂:“可靖平君,就凭你,你想反过来拿捏寡人,还是太天真了。你是战神,你有威望,寡人不会动你,但寡人依然有的是办法让你就范。再来赌一场吧,像上次赌我能击破合纵一样。”
我对这话没有回应。元无瑾却不管这些,依然像毒蛇一般吐着信子,攀住我颈窝,将毒牙扎进我的肉里:“寡人会让你,自己主动挖堤放水,亲自下令淹死敌国的贱民。上回寡人能赌赢,这次,寡人一样会让你输得,一塌糊涂。”
说罢,元无瑾撒开我,从旁边捞起遮面的斗笠戴上,拂袖走了。
三日后,我在帅帐中接到了新的王令。
这一次内容很长,他在旨意中,将我那回巡视地形所说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从哪处开渠引水、将水蓄入哪处山谷、在哪里修筑堤坝,指得一清二楚。
最后道,此事理应交于靖平君,然若靖平君不愿去做,便由副将魏蹇全权负责。如若魏蹇再不从,除其爵位,家中连坐以抗命治罪。
内侍将王旨念完,这刁钻的内容已引得众将交头切切。跪在我身侧的魏蹇脸色煞白,惊惶地看向我,几乎不知所措。
我没有动,内侍将王旨递前:“靖平君,您可接下么?您不接,奴婢就交给魏将军了。”
魏蹇骇得深深跪叩,半句都不敢言。
我只能去轻拍了拍魏蹇肩膀:“你接下吧。王上要你做,你就好好做。”
魏蹇这才敢抬起头,向我答了是,颤着手接过了内侍手中的王旨。传信内侍走后,众将归位,魏蹇站在右列最前,僵硬不已,还呆呆捧着王旨不放,像是此物烫手,偏又黏在他手上了。
简单议事后,众将散去,我将魏蹇单独留下。其他人一走,他急忙上前:“将军,你看王上这是什么意思?是对我之前单独带兵打不下太行郡不满,还是……?”
我怅口气道:“他并非对你不满,他是对我不满。”
元无瑾,他是王,从来最懂拿捏人心。他要治我,甚至都可以不从我下手。
他在逼迫我。我不知道他会逼到什么程度。
魏蹇低了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那……下官究竟该怎么做?”
我略作思索,道:“你就听王上的,认真监督修筑,注意隐秘行事,利用山峰树丛进行遮掩,莫让代国在那边能发觉异样。须知此事做不好会祸及你的家人,半分错漏都不能有。”
魏蹇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继续道:“不过,最终何时破堤放水,决定权依然放在我这,我让放了,你们才能放。”
魏蹇再重重点头,躬身抱拳:“下官谨记,一切按将军命令行事!”
一切安排完毕,我挥手让他退下,魏蹇却还是没走,立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问:“还有事?”
他面容苦涩:“将军,你为王上打了多少胜仗,这还是头一次,他在众将面前打你的脸。王上是真的……厌弃你了吗?”
对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魏蹇无话,但依旧立着,满脸纠结。
我轻声宽慰:“放心,我不会让我与王上之间的事祸及你们。”
“下官并非担心这个。将军是个很好的人,下官是真心,在担忧将军安危。”魏蹇又低头闷思了片刻,忽而坚定道,“将军可知公孙衍?”
我想了想答:“是大殷两代先王以前的一位大良造。”
“对。公孙衍是卫人,入大殷后曾受先王重用,为大殷夺得河西郡。后来张子入殷,公孙衍受到冷落,转而归卫,曾组织合纵,身配五国相印,比在大殷时更加风光无限。”
我敲了敲案,冷下声:“魏蹇,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魏蹇目光却更加坚定:“当然,于情于理、于下官私心,下官亦不希望和将军在将来兵戎相见。但东边也有好几国不与大殷接壤,更鲜少与大殷产生争端,这些国家都求贤若渴,若王上厌弃了将军,以将军才能,哪里不能去得?”
“下官隐有预感,此战之后,将军绝不可能活着留在大殷。下官冒死进言,还望将军……考虑一下吧。”
第40章 决绝
最后,我提起剑鞘,将魏蹇打了一顿。
因当我问他,为何觉得有我不容于君王的预感时,他纠结半天,跟我回的是:“这还用说吗?王上喜怒无常,将军受其不了另找相好,虽勉强能理解,可到底在王上那,将军还是在把他吊着……”然后被我打得哇哇叫,赶紧跑掉。
晚间,我回寝帐中,看着仍摆在榻边的、银光熠熠的战甲,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魏蹇白日的话。
这样好的礼物,却不是真正的恩赐,而是束缚。
我或许是该想一想了。
之后两个月,王令如雪花般飘来。这次再没有什么复杂的说辞,就一句话,要我靖平君发动进攻,至多两月内要攻破代国防线,若不肯进攻,所有将领以谋逆论罪。每一次,前来颁旨的内侍都赶上我议军务的时候,让所有副将都听见了。
我依然恭谨接下,待人走后,放到架上,置之不理。
起初两次,无人对我有微词;次数渐多后,开始有与我没那么亲近的将领提两句,被魏蹇喝下;过了一月,我第六次接下同样的王旨,连与我较为亲近的副将都坐不住了。一干人等在内侍走后,立刻逼到我面前,要我想想办法。
我道:“我会再次书信回禀王上,言清利害,请他收回成命,不要寒了众将的心。”
这话却无法安抚众将。有人说,延水蓄水已快足够,目前来看代国也毫无察觉,将军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放了。
还有人说,这么多次王令,对下面根本不好瞒。他领的一支右军已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莫说进攻,防守恐怕都会出问题。将军,拖到那时,你我败战、谋逆板上钉钉,真的就再难挽回了。
甚至有一副将跪下,道:“将军,我们能够理解您,可和王令作对,对谁都是不好的。您顺从王令,我们所有人才能最快得救。算了吧将军,别想着百姓了,我们快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我只能说,等等吧,我再尝试劝谏王上,破堤也准备着。何况山谷蓄水也未全满,未必能淹到,要放,也得至少再过十日。
众人勉强散去,我找来帛书,写给吾王的回禀之言。
事已至此,他既要我服软,我便服软。总不能真将无数他人性命作为赌注。
此战,求请吾王以臣战术为先,归都之后,臣必任由吾王处置,此生专心侍奉,绝无怨言。还望王上,放过旁人吧。
我将帛书封好,命人快马送回殷都,并算着时日。
若吾王看过,有新的王令传来,至少要二十来天。纵然期间军心依然会有所浮动,这点时间,以我声望,还是能压得住的。
但未料,军中却突然开始流言四起。不光历次要求进攻的王令全被泄露,甚至传出我与王上君将不和,王上为为难我一人,才要把所有将领兵士全部绑上。即便我用军法处置了两个好事者,此论调仍旧按不下去,几乎所有副将都在跟我反映管束困难,兵士恐有发生哗变、不听将令的危险。
调查出源头,并不难,我命魏蹇查了一天,就已将其揪出。
是上次最为激动的、跪下来让我顺从王令的副将,叫做龙晖。
这日议事,我命人将其五花大绑,搡跪到我帅案前。魏蹇在旁展开证据,一字字将他泄露机密、散播流言、动摇军心的行为讲清楚了。我看他目光依旧凶狠,毫无惧色,便问:“临死之前,你可还有话要辩?”
龙晖咬牙道:“是,这些是末将所为,末将全部都认。但将军知道末将为何要这么做吗?”
“讲。”
龙晖恨恨一笑:“因为末将听的是大王的命令。末将从始至终,都听命于大王。”
我缓缓站起:“原来是你。”
龙晖道:“将军还在劝大王收回王令,若把末将杀了,不知在大王那,将军要如何交待?”
我扶了扶额头,下令道:“卸了他的将甲,关押起来,严禁探视。”
龙晖悍然不惧,毕竟他是君王手下之人,他大约觉得自己做得极对。要被押送出去时,他回头:“将军,末将再劝您一次,不要和大王作对。大王才是大殷之主,你可不要等到死无葬身之地才后悔。”
我叹了口气:“你想错了。我从来不怕什么死无葬身之地。”
谣言源头虽已处置,然影响已完全在军中蔓延开。近一个月,还是没有压制下去。我只能再等一道王令,看我的服软能否奏效,让吾王在此战中收回他的任性。
可先到的,居然是代国的一次夜间突袭。
其实双方对峙以来,为刺探防线虚实,互相派一小支部队突袭偶也常有。但这次,野阳西边的一道防线遭到几千代军进攻,依靠战壕高墙,居然没有阻挡住。防线一破,此处近半士兵逃散,副将完全无法重新号令。我亲自披上那疼背的战甲,带一支中军前去营救,这才将散开的士兵召回七成,赶走代军。
此战耗费两天两夜,火光冲天。代军撤退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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