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29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死战又如何,他们就剩那么些人。且据魏蹇奏报,代国新补上来的多是童卒,根本不堪一击。”

我继续道:“其他国家不会坐视代国骤然为大殷所灭,必然驰援,再起合纵。”

“这也不劳阿珉提醒。寡人已派使臣去列国威胁,谁敢支援于代,寡人下一个便灭其之国。”

我没有再应,元无瑾又轻笑起来:“阿珉辩不过啦。所以阿珉知道为何准你接触消息了吗?寡人就是要你看着,寡人是怎么杀光代人又占领代地,让大殷大出天下。”

他捂住自己心口:“等阿珉明白寡人才是对的,你我又可以君臣一心,再无龃龉了。”

我低垂下目:“王上既打算软禁臣,臣提两个要求,可以么?”

元无瑾道:“阿珉请讲。”

我便直说:“其一,臣不想让宫中太医来诊治。臣的风寒数日便好,不敢妄劳宫中之人。”

元无瑾重重叹了口气:“阿珉这都要倔。好吧,那就准阿珉从外面请郎中来看。”

我重新抬起头,直视向他:“其二,若非重大要事,臣不希望王上来臣的府上。臣……不想见到王上。”

元无瑾微微一怔,垂下的手指逐渐捏起,半晌都没有答应。

我道:“请王上莫要再来,留臣一个清净。”

元无瑾终于动了。他冲上前,再度捧住我脸,触吻上来,势要与我吐息交缠。我既没有回应,也没有给他一丝往深里探入的机会。他徒劳啄了许久,将我嘴唇咬得生疼,始终无法更进一步。最后,终于放弃。

他狠狠揩了唇边晶亮,面上又带起笑容,这笑比之先前多少有点僵硬:“好。寡人,尽量理解阿珉的心情,暂时可以包容阿珉。你不欢迎寡人,寡人知趣,不来就是。”

我跪了半日没有拜他,为这句话,我叩了首:“谢王上。”

元无瑾离去,我远远目送他到府门口。府邸大门再度关上后,门外几声沉重闷响,似乎是禁军给其上了一把大锁。不久,敬喜来报,外面禁军只准从西北角门送进日常所需,其余府门皆闭锁,任何人不得出了。

第二日,我烧得比前日更厉害,整个人迷迷糊糊,下不得床,敬喜照风寒的方子从早到晚给我喂药都没用。

晚间,我扑到榻边朝地上怄了一口血,他替我拭嘴,再也忍不住了:“将军,您这是怎么了啊将军!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我去给您叫太医来吧,您这不看太医不行的……”

我慢慢找回枕头,重新躺住,眼前不花了,才道:“不许去叫太医,郎中……也用不着。”

敬喜急得跪下:“为什么?您……都吐血了!”

我道:“这是旧疾,近日忧愤加身,才骤然发出来,但肯定一时之间要不了命,我心里有数。”

敬喜哭道:“要不了命就不治吗?您以前,身体明明那么好……”

我道:“疾症来源,一是王上赐酒,二是杖刑。太医郎中一查,怎么回事一清二楚,王上知晓,便又有理由跑来我这。我宁可病得要死,也不想与他朝夕相对。”

敬喜连连在地上叩了三次脑门:“将军,您何苦拿身体跟王上置气!您真是……真的……”

我没有说,我打心底里,的确是不想治的。

无论如何,那个主意是我想出,最后,也是我下令放延水。

我用了药、受了刑,能够招手便召来全大殷最好的太医鞍前马后,我的王会威胁所有太医,治不好我,提头来见。可在延水两岸,已流血漂橹,不知死伤。

虽说这么一点痛楚不足以赎罪,但我应受。

我道:“就这样吧。旧疾复发而已,也许过段时日,自己会恢复的。”

敬喜抹着眼睛爬起来:“我去为……为将军熬些姜汤,这样能暖和些。”

这一场病,足足半月,我才能出房门,慢慢地在院里四处走走。

家人少了许多人,闲置的房屋都封起来了,庭院却依然整洁干净。我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偏僻亭子角落发现有位小侍女在费劲洒扫。看一路痕迹,都是她打扫过来的。

我上前道:“现在人少了,你们无须处处顾及,家中常去的地方一般整洁即可。”

侍女转回来行礼,抬起脸,眼睛还红着。她说:“没关系的将军,奴婢乐意多做活。将军看着舒服最重要。”

她手指已磨得通红,我劝道:“听我的,用不着,回去好好休息,我又不曾给你们多加工钱。”

侍女摇了摇头,苦笑起来:“将军怕是不记得了,奴婢母亲早逝,父亲在四年前战死。是将军怜奴婢家贫孤幼,才将奴婢接入府中养着的。”

我恍然:“哦……我都忘了。”我这样接进府的遗孤太多,不可能每个都记得。

“如今将军处境艰难,奴婢……虽在大事上不能替将军分忧,至少要多做力所能及之事。”侍女低头一咬牙,又道,“奴婢隐约知道,将军做许多决定,都被我们这些微末之人掣肘着。将军有什么想法,只管去做,奴婢都会追随将军!”

我叹气:“好,好。至少今日听我一句,先回去休息吧。”

这小侍女人不大,却犟得厉害,我又劝好几回,她才肯放弃洒扫,退步离去,始终一副拿命效忠我的样。不知怎的,我瞧着她背影,又想起了当年我倒在门前,一睁眼,见到了两位神仙,从此,我心甘情愿做了一个影子。

我亦曾这样拿命效忠。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变了,为什么就变了。

之后一月间,武将们书信如雨般飘来,想知道究竟,我为何又与王上起了矛盾,他们弄清楚才好给我求情。另外魏蹇的战报也给我递了,每几天就能收到一份。他打下一座又一座代国的城池,不等回来,王上已将封赏送到前线,如今他又爵升了一级。这一月间,他递来的消息起初禁军还要先看一看,逐渐便没有所谓,直接送到我案前。

直到这天,我发现他递给我的帛书中,有夹层。

我用一把小刀,将外层仔细割开。夹层之中,居然是另一份帛书。这份帛书的抬头,写的是“越上大夫王棱敬禀”。

敬喜在旁侧正替我倒茶,看我从一卷信中掏出另一份密信,直直看呆:“将、将军,这不是魏将军的帛书吗?里面又是什么?”

我展开,读完,然后慢慢放下。

“是越国使臣的密信,”我说,“因小罪而受刑、立战功而无赏,如今列国皆知我处境危险,王上已彻底与我离心。因此,越国愿以相国之尊,请我入越。”

第43章 辞战

敬喜猛然一吓,慌忙放下茶盏,冲到门口左右看看,赶紧将卧房房门扣紧。回过头来还在喘大气:“魏将军……怎么会递这样的信给您?这这这……”

我将此信折好,放到一旁:“越国毗邻东海,仅与荆国接壤,从不参与中原争端。魏蹇一直担忧我将来处境,想为我谋个新出路,所以越国的密信,魏蹇才会接。”

敬喜失声:“……对此信,将军您怎么想?”

我看着叠在一起的帛书:“早些年,有意交好的两国之间,会命同一人为共同的将相。王上容不得我,我去越国,领越国相印,帮越国对抗欺压他们的荆国,对大殷也是有益的。”

敬喜重新步近,在案几一旁坐下:“将军这是想去。”

我轻轻点头:“嗯。”

敬喜道:“将军如今身体有恙,若将军要去,我会一直追随将军,照顾于您左右。”

我怅了口气:“王上不会放过我,我连府门都出不得,怎可能去得了越国。这密信你拿去烧了吧。”

敬喜忙捂住那信:“将军先不要太过悲观,万一能有机会呢?万一……既然您有意,先答应下来又何妨?”

他这般殷切求劝,我便还是将回复的信件写了,说我虽有意,然吾王必然不许,我难以脱身。再另花两日,写下数卷自己总结的用兵之道,小心夹在里头,一同寄回给魏蹇。

过二十余日,回信到了。王棱说,既然将军有意入越,越国必倾尽全力筹谋,但有机会,一定助将军脱困。此信还请将军销毁,万万小心,不必再回。

我最终并没有销毁,而是将此书上的落款国名刮去,然后放到了枕中。

多少也是一丝能活着解脱的希望。

就这样平静地又两月过去,到了秋高气寒的时节。八月、九月,魏蹇已攻至代都,却围城两月不能拔。我尚不知明细,在十月初的突然一天,角门外的禁军告诉敬喜,王上骤然下令,不准前线军报再送入我府中了。

敬喜回来报这件事,紧张得厉害:“将军,您说王上是不是发现了之前越国那些密信?小的实在有点担心……”

我缓声安抚:“不会。密信已是两月前的事,如今更无踪迹,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敬喜道:“那会是何原因?小的实在想不出了。”

我想了想,吩咐:“多半是战报,乃至战事本身出了问题,王上很可能不日便至。这两天就辛苦你们,将府内打扫一下,再准备做些精致饭菜吧。”

元无瑾果然很快就来了。就在我作此吩咐后的第三日。

他到我这,先命中贵人通传,我跟着迎到中庭,他才踏入府门,十分地有礼节;此次他也穿了一身正式却不奢靡的玄色王袍,不戴冠,只束发,十分地谦逊低调。

我上前,稍隔一些距离跪礼,又平身。而后我也很有礼节道:“不知王上骤临敝府,家中只备了一些小菜,还望王上莫要嫌弃。”

元无瑾温声道:“阿珉与寡人君臣形同一体,不必如此客气。上次见寡人的靖平君已是三月之前,寡人甚想,阿珉,带寡人去你房里议事可好?”

他这样语气,并非头一回。是何原因,我用头发梢略作思考,都考量出来了。

我只得低身拱手:“王上请。”

进屋后,我与元无瑾十分正式地相对而坐。左右内侍摆上许多菜肴,又摆铜樽,倒上了酒。这酒不是我府中的,其香味更甘,是元无瑾带的。

不久旁人尽皆退下,元无瑾伸手向我一邀:“是寡人想念,才来求见阿珉,阿珉先用。”

我看着这酒,总觉得酒色有些发乌,一时神思飘远。

元无瑾苦笑一声,将他自己那杯双手端住,对我饮下。

“这两杯酒是同一壶里倒的,阿珉方才都看着,难道还怀疑其中有毒吗?”

我拿起面前这杯:“臣不敢。”遂仰头饮尽。

之后元无瑾催着我用膳,乃至帮我夹菜。我已许久不曾种菜,席上却有一道拌蕺菜,还很新鲜。元无瑾说,这是他命人种于宫中、刚刚亲手现摘下来的,专程带来,让后厨拌了,与我共享。我不在或不肯见他的日子,他只能看着这菜聊作思念。

我被他笑颜催着用过一半后,放下了筷:“臣曾请王上若非要务莫再来臣府上,留臣一个清净。臣还是那句话,王上若有事相告,可以明言。”

元无瑾又给我斟上一盏酒:“几个月了,阿珉怎么还在生寡人的气。”

我道:“早些说完,王上也可早些回去,以免耽搁政务。”

他放下酒壶,面上笑意敛收些许:“阿珉,如此急着赶客?寡人身上渴阿珉得很,还想先与阿珉酒足饭饱、欢爱一晚,再说正事。”

“臣风寒未愈,身体虚弱,恐不便侍奉王上。”我将酒盏推远,“王上,说吧。”

元无瑾终于不笑了,也不做这些折节的表面功夫了。他微提下巴道:“魏蹇打不下代都,还多有折损,毫无进展。所以寡人特来亲自请靖平君领兵,替寡人拿下代都,杀了代王。”

不出所料。

我一时未应,元无瑾倾身近前少许:“寡人的阿珉常胜多年,从未有过一败。数年以来,大殷征伐得利,全因寡人有靖平君你。寡人想,若阿珉出战,那代都城墙再厚,也必可速破。”他缓缓眨了一下眸,“对吧。”

我整理衣角,重新坐直,道:“不可。”

元无瑾盯住了我:“为何不可?”

我道:“臣上次已经讲过,代国上下一心,代都是打不下来的。列国诸侯为大殷所慑,怨憎大殷已久;垣平一战虽胜,大殷却已连年征战,将士久未修整,又长途跋涉去攻代都。如果代国内应、诸侯外援,我军必危。所以臣不仅不能去,还要请王上早日收兵,至少要撤回太行郡内。”

他伸手将我的手一把握住,手指一根根挤进我指间,十指相扣:“但阿珉,魏蹇已经打到代都了,代国已经是半残了,这是百年难得的机会。你知道寡人和阿娘当年在代国过的什么日子、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阿娘因此至死都未原谅寡人,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替寡人恨代国吗?”

我拽了拽,他不肯松。我只能将他手指一根根地掰开,收回手臂,重新端正为一个臣子应有的谦卑坐姿。

“臣只有这个建议。其余的,臣与王上,无话可说。”

元无瑾一阵阴寒地沉默,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靖平君,你找了这许多理由,”他一字字道,“你到底是基于自己对战局的预判不能去……还是因怨怼于寡人,拒绝听命,不愿去?”

我垂下眸道:“臣不能去,也不愿去。王上,恕臣风寒未愈,病情不稳,不能受这远赴代都的长途跋涉。”

元无瑾顷刻便听笑了:“生病?病了??几个月前的风寒,居然还未痊愈。阿珉这病来得……是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