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31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他盯住了我,缓缓道:“你报复寡人,可痛快了吗?”

我微低下头,不言。

元无瑾抬袖,目光随意扫向别处:“今日敞亮些,说个明白话。阿珉,你以前信誓旦旦一心喜欢寡人,愿为寡人戎马效死。为奖励你,寡人赐你封无可封的高位;你想要寡人的喜欢,寡人也答应给了。而今你仍旧却怨恨寡人,究竟为何?就因为,垣平一战,寡人逼你杀了些敌国之人吗?”

我见他面前白饼完完整整搁着,半点不动,都放凉了。便道:“那臣,缓缓地给王上讲。”

元无瑾耐住性子:“好。”

我将自己面前的白饼拿在手中:“王上可能不知道,臣曾经交过一个朋友,是周国人,在五年前。可臣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那可算是尘封的思绪了。这些年对任何一人,我都不敢也不能出口。

元无瑾神色紧绷,坐直:“既是阿珉的朋友,理应请来大殷做客为客卿。”

我笑了笑摇头:“王上,他是周国的降卒。臣与他的交情,不过是臣微服在营中巡看时,他分给了我一张饼而已。他也做不了王上的客卿,因为当晚,臣就依王上白旨之意,将降卒都坑杀了。”

元无瑾听罢,沉默了一时:“你怨恨寡人,是因为寡人让你杀了他?寡人赐与你的,难道还不如一张白饼?”

我苦笑:“臣乃大殷之将,手下染着多少敌军性命都不足为奇。可王上,臣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王上欲为天下之君,您也知道,杀人不会有好名声,臣是您的影子,因此这些名声理应由臣来担再合适不过。就这么一年两年,四年过去,臣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条命。列国纷乱,唯有统一才能真正结束战争。为大殷一统天下,为了王上,即便臣一直都很讨厌杀人,也甘愿去做。”

元无瑾虚了眼:“阿珉本无须寡人提醒,自己都能想清楚,为何现又如此?”

我捂住自己胸口,看着他:“王上,臣是有心的。”

我说:“您是王,从不需要到前线的最前线。您最多只需慷慨激昂地欢送将士出征,然后等着攻下城池、斩首敌军的战报就可以了。但这些,臣每一日都在眼见。”

“几千人的血,一场雨冲不干净,满地暗红斑驳;几十万人,流血漂橹,尸身在下游堆积成山。”我注视住他眼底的些微晃荡,里面也许是被我说得少许动容,也许是再一次泄发不满前隐含的怒火,“王上,这都是人命,不是您战报上的几个字。臣见着,心是会疼的。”

元无瑾再次带着一丝笑看我,依然微微虚着眼:“阿珉心善,寡人能够理解,不过,相信阿珉也可以理解寡人。为一统天下,这些,都是必要的损失。”

我慢慢放下了这张白饼,放到地上,我的身边。

“臣与王上看法不同,有此分歧,确实正常。只是臣还有一个问题,不知王上,能不能给臣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向他笑,眼中竟有些温热:“王上,请您回答臣,在您心里,臣究竟是什么?您究竟……把我当成个什么呢?”

第46章 无期

我问这话,元无瑾目光躲闪,瞧向别处。

我道:“看来王上不是不明白,只是理所当然。”

“垣平一战,臣几次向王上言明,若要取胜,拖延便是。王上明明答应了此战一切以臣为先,却在得知杀生致胜之法后,再次枉顾臣的感受。”我慢慢地讲,字字着重地讲,“王上,不拿臣开刀,拿魏蹇,拿军心,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臣再不先发制人,坐以待毙的成了大殷将士,臣手底下这些生死荣辱与共的男儿。”

我讲到这,自己都想笑了:“臣按王上所愿,下了那个令后,臣就在想,臣效忠之君,他当真配得上做天下之王?臣是不是从一开始……许诺做王上的影子,就错了?”

“所以,你觉得寡人伤你心,对你不好,”元无瑾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你怨恨寡人,觉得寡人不配为王,便私自回来,不肯再为寡人挂帅?”

我见他面前茶已饮尽,提壶为他再斟:“无瑾,其实对于战局,我有一席话,始终没有告诉你。”

他声音压抑低沉:“你,讲。”

我故意说得平淡寻常:“拿下垣平后,若臣依旧领兵,直接一路攻向代都,他们是反应不过来的。那样,王上现在有可能已将其攻陷。但魏蹇,是臣故意交待过,让他先扫荡郡中剩余城池,耽误许多时间,给代国以能够补充兵员、完成筑防的空隙,因此,代都他才会打不下。”

我这话略微委婉,元无瑾一时未应。不过片刻之后,他也明白过来了,豁然站起,一把将我刚斟的茶盏摔成稀碎,眼中熊熊怒火,恨不得将我烧穿。

——此战胜负从我选择私自回来起,就注定了。

“靖、平、君,”元无瑾道,“你耍寡人??”

我转到空地,干脆敛裳跪下:“臣一直在劝王上悬崖勒马。即便一路攻去有拿下代都的可能,然此策过险,但有意外受阻,我军必遭多方围攻,届时死伤将比今日更加惨烈。之前您若肯听臣一句,见好就收,至少,太行郡还在大殷手上。”

元无瑾面色红过又青白,他恨恨几脚踹在我身上,我始终跪稳没动。最后,他自己反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站立不住,坐了回去。

元无瑾又撑着案面呛咳许久,余光扫向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对我如此浓烈的恨意:“……靖平君!你耍我?你怨恨寡人至此,不要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的荣华是谁给的!没有寡人……你早死了,你早就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道:“王上这话,说得真好。臣方才正问,臣在王上心中算个什么,王上还未给臣答复。王上以为呢?”

我一手邀向他,又指了指我自己:“臣在王上心中,到底算个人,还是……算条狗?”

元无瑾喝道:“寡人重用你,什么都给你,你却如此欺君,枉顾寡人这么多年的信任!”

我听得笑:“信任?这话王上自己信吗?”

元无瑾重重喘上几口气,目光窜得出火:“我是君,你是臣!这天下异姓封君唯有你一个,你理应就是寡人的狗,却如此反咬于我,你心中可还剩半点为臣之节,你有什么资格,把个人好恶置于寡人之上?!”

我便问:“王上问臣为臣之节,臣才要问王上,臣效忠的是什么君?王上视人命如草芥,视臣……亦如草芥,臣,是不配得到王上的一点好吗?”

“靖平君!”他暴喝,目眦尽红,“你做下这种事,还有脸来跟寡人要好处!当年好心救你一命,容你活到今日,寡人真是瞎了眼!”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等到将他激得足够愤怒,恨不得我死。

我平静说:“那,既然有王上才有臣的今日,若臣将您赐予的一切都还给您,您,可以放过我吗?”

元无瑾顿时懵了一般:“你什么意思?”

我叩首:“请王上容臣离开大殷,旅居他国。臣许诺王上,必永世不归,再不与您产生任何交集。”

他扑身过来,双手使劲地扶我肩膀,他这是不愿受此跪,想让我赶紧起来。我始终没动,他声音居然有那么慌乱:“不行,不行!你做梦,寡人不准!你……你……”

他扯不动我,咬牙道:“你才犯下欺君之罪,你就想跑?只有寡人说厌弃你的份,没有你悖逆寡人的资格!离开大殷,你妄想!不许跪了,你给寡人起来……”

我的确是在妄想。我知道他生死都不会放过我。

然我也并非是为着离开。

我这样说,是因为,他最不喜顺我的意,我若直接求死,他一定不会杀我。

元无瑾一直在试图使劲扒我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成功。我退后三寸,分开距离再跪:“臣效忠王上,戎马数年,却不曾得到王上半点真心和关怀,甚至连半分怜悯,都没有。王上,臣是真觉得自己十余年陪伴您左右,过得毫无价值。”

元无瑾道:“你……喜欢我,能近前侍奉寡人,这就是你的价值,这不够吗?这还不够吗??”

我说:“可是臣累了,今后只想为自己而活。若王上对臣还有少许体恤,就请放臣走吧。王上主动放了臣,作为交换,臣向天地立誓,此去他国,绝不会做敌国之臣,与大殷为敌的。”

我退远,元无瑾竟还跟着爬过来,捧住我的脸想往上抬。

放在从前,我说要走,他只会冷笑嘲讽,或强行留住,比如软禁、比如用药。可这回不知怎的,这些方法他一概想不起了,没有提了,只是固执地阻止我为此向他求跪。

他还在咳嗽,暂说不出完整的话,见仍旧拽我不起,直接将我整个囫囵抱住,模模糊糊地讲,不行,绝对不行,我哪里都不准你去,不准走,不准走。

我道:“一个臣子若真生了反意,能欺您一次,也会负您第二次第三次。您强留臣,臣心中含怨,下次又能这样只用一句话,就坏了您国策大计。您是王,应该明白,能臣不忠,必后患无穷。”

我这话落,他慌乱抱住我的动作慢慢僵了,软了,逐渐收回去了。他只剩一只手覆在我手上,企图捏住唯一的主动权。

“阿珉,你是说,如若寡人强留,你的余生,只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报复寡人。”他声音微微发涩,眼底那么明亮。

我低垂下眼,毫不犹豫:“是。”

“你算下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离开寡人,逼寡人不得不放你走?”

“是。”

元无瑾又不动了,我继续道:“所以,现在放过我,为臣好也为您好,总不至将来为敌。这是……臣作为您之臣子,最后的肺腑之言了。”

他将我的手抓着往前,放在他胸口:“阿珉,寡人……就有这么令你憎恨、招你厌恶?恨到你设计蓄意报复,恨到为寡人效力,或陪伴寡人身旁……都已让你恶心至极吗?”

“是。”

“可……可是,”他有些哆嗦,手几乎捏不住,“你喜欢我呀,那么多年,你一直喜欢我。以前你都不会……”

“以前,臣不过是算了。”他的手这样发抖,我轻而易举,便可抽开,“而今臣受够了,只想离开,望王上成全。”

元无瑾呆怔了很久。

很久后,他轻声道:“好,寡人……懂了。”

他撑住案几站起,起身时跌了一下,反而滑坐下来,又低头扶住额角呛出几声怆笑。那真是很难听的笑声,咿呀如同呜咽,像把他自己和我的一生都在这几声笑中嘲尽了。

他缓过许久的劲,终于能够缓慢站起,提声道:“来人!”

他带来的内侍就在外面,中贵人进门,躬身:“奴婢在。”

元无瑾背过身,慢慢地往外走,他王袍的后摆从我面前旋过,一寸一寸挪动,没有气力。

“传寡人口谕,靖……右更承珉,欺君罔上,坏我国策,着免为士伍,明日起流往南郡。遣散将军府,从此大殷再无靖平君。”

中贵人愣住,一时未应。我叩首:“臣领旨。王上万年,大殷万年。”

元无瑾缓慢步到门槛,听到我顺从应答,脚步微顿。但他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阿珉,我们,先这样吧,其他的……寡人会再想想。”

我再次叩首:“臣了解,臣会等着王上最终的旨意。”

“不过,你敢如此嚣张,寡人也有一句话,要好好地告诉你。”他一手扶住门框,捏得青白,每一个字,咬得切齿,“靖平君,在寡人心里,你从来都没有哪怕一日,比得上过赵牧。”

那个名字久未提及,我不由恍惚,怔了一下。

回过神,我牵起笑道:“谢王上告知,臣安心了。”

第47章 剑

元无瑾离去了,背影依稀有些晃荡。

晚上,府中之人开始一个个被禁军带出去。幸而统领还愿意通融,由着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带些细软。起初没有人肯拿,我说不拿以后也没有将军府了,至少带走些东西回家,留个纪念,他们才拿。临走时个个哭得厉害,跪成一片。我好言安慰,到半夜,这十余人方才全部遣散。

只有敬喜怎么都不肯走,抗命,死,也要跟我去南郡。我不让,他就跪在院里不起身,有禁军上前,他就作势要自尽。

到天色泛白,我终于想出个哄他的办法。

我说,我去南郡为卒,从此就是个普通人。十年二十年后,若我有机会归回,还要仰赖你给我找个活计做呢。

敬喜半信半疑:“当真么?将军,您还会回来的?”

我道:“自然。王上只是将我流放而已。在南郡,我肯定攒不下钱,你留在殷都好好打理分给你的两处产业,以后我回来,也有个大房子住。”

敬喜信了,一抹眼睛,立刻跪得笔直:“好,小的明白!小的就当、就当还是将军的管家,把家里办热闹,一定在将军回来之前,买个将军府一样大的宅子!”又磕磕数十下,也总算愿意被禁军领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里空了。

我身边唯剩那位禁军统领。现已第二日,也是我应动身的时候。

他向我拱手:“靖平君,车马已经备好,还请您……出发吧。”

我不禁笑:“怎么还这样叫我,我已不是靖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