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说:“小全,我要去别的国家了。这把剑王上言语间已赐给我,我打算带走,留个纪念。”
小全一时更呆了。
“回去复命,你据实说就好,是我主动先与他们有过书信往来,提前勾结;是我自己要走,还要带着王剑走,刻意践踏大殷国格,伤者皆是人证。这样王上知此变故只会恨我与他国筹谋已久,而不会怪你们。”
小全微微爬起:“别的国家是哪里,将军可以透露吗?会与大殷为敌吗?”
我笑了笑:“等我任其要职,你和王上自会知晓。反正……天下很大,我也该去别的地方走走了。”
小全左右擦眼:“嗯,我会听您的话,照实说的。您……万事小心。”
又陪着伤者整备了少许时间,我亲自将每一人送上马车躺坐好后,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伍千山一行人带我穿越密林与矮山花了一日多,最后豁然开朗,进入平坦道途。路旁另停着一辆马车、且有几人在等候,见到我来皆十分欣喜,纷纷向我见礼,请我上车。
这已是卫国之地。
我停住脚步,拱手:“抱歉,伍大人,为免你们伤害他人,我骗了你。我不能跟你去越国。”
伍千山一惊:“为何?”
我将王剑横下,双手捧起:“我曾立誓一生做吾王之影,只效忠于他一人。如今虽与他决裂,誓言依然不可违。且我已杀人太多,不想再为将造杀孽,我当自到,向垣平几十万百姓谢罪。”
伍千山左右看看他这些影卫,了然:“在下明白了,是我越国请将军入越的行动有些过激,没能说服将军。”
他向我重重拱手:“将军放心,您的这些忧虑,我王都了解过,也交代过。第一,我王只求任用,不求将军割绝故土效忠,且与将军故国不会产生任何争端,将军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去;第二,我王用将军,亦只求守土安民,让越国不至为荆所吞,仅此而已。”
我缓慢将王剑放下:“……越王有心了。”
伍千山又激动得只膝跪下:“将军大才,即便心中有愧,活着护佑一方百姓安宁,也总比就此陨落的好啊!”
越国费大力气弄我出来,又这样说,我也不好再推辞,便应:“好,既如此,我愿意跟你们去越国看看。”
伍千山大喜起身,向后一邀:“将军还请上车!”
是该去别的地方走一走了。
从此故土是他乡,故人相见无期。
【王视角三称】
元无瑾走出将军府时,他对着身后之人,放出了他能想到的、最为恶毒的一句话。
他说,阿珉,你从没比得上赵牧过。
这一场赌局,他满盘皆输。所以他顾不上自己本心、也顾不上阿珉的感受了,他只想用最后的方法让阿珉震惊、愤怒、为此发狂。
可阿珉仍仍然只是浅浅笑着回答,多谢王上,他安心了。
阿珉连半分恼怒或不满都没有了。这是为何、这是何意,他一点点都不敢深猜。
元无瑾没有办法回头,他一步步走出了门,又走出了将军府。阿珉的将军府不大,路却有这么长。他感觉自己的步履很重、很晃,被人搀着上王辇,都险些一脚踏空摔下去。
回宫以后,他刚好的风寒便复发起来,又病了。然他没有空隙休息,五国合纵联军已在进攻河东,几日后他仍需上朝去,与群臣思量对策。
有人奉承,如今合纵联军进入河东地界,后勤补给长,进攻已显颓势,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自会溃散。我大殷必能否极泰来。
有人讥讽,河东已丢了一城,我大殷几时被人这样侵占本土过?分明是败仗的战报,却被大人您说得如此好听,居心何在!
有人恳求,王上,还是赶紧请回靖平君,有他出马,必能反败为胜啊!
元无瑾自己都不知自己魂搁在哪,下面的一通吵闹,他皆未听进。唯有提到了“靖平君”几字,他才仿佛找回自己魂魄两分,用很轻的声音说:“靖平君……他不会理寡人了,不愿再效命于寡人了。”
一时满朝寂静。元无瑾怔怔地讲着,他分不清他在跟自己讲,还是在说给群臣听:“前几日阿珉他说,他希望能离开大殷、离开寡人,从此永世不归,再不与寡人产生任何交集。他如此冒犯,所以……寡人暂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就将他放逐去南郡了。”
四海归一殿上又一阵寂然,无人再敢出列议事。最终,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老栎侯,君王的叔公。
“王上,老臣斗胆确认,这确是靖平君与您亲口所言?”
元无瑾垂下目,手指在自己膝上掐得生疼:“……是他说的,当着寡人面说的。”
栎侯怒哼一声,拄杖跪下:“既如此,老臣以为,王上应当立即赐死靖平君!”
一众哗然,武将惊骇。栎侯行揖继续道:“王上,若要破此次合纵,朝内必不能有叛逆之徒,您催靖平君出战业已数次,他不仅推拒,还敢言不再做大殷之臣,要前往他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对您怨怼已久,定是打算帮助敌国反过来对付我大殷,王上须得杀之啊!”
元无瑾顷刻慌了,从王座上站起:“休要胡言,阿珉不会!他许诺寡人,只要放他离去,他便不会帮助敌国,我与他君臣一场,也算好聚好散。寡人只是,还在考虑……还在考虑。”
栎侯身后另一人出??列:“王上,臣附议!这几月来,靖平君故作生病,推拒领兵,期间还常与武将往来书信,焉知没有把对王上的怨愤泄于他人,动摇军心?王上所讲许诺,更是无稽之谈,到时您一时心善将人放走,转头他抛却诺言,成了卫国、代国、荆国将领来攻我大殷,您又能如何?”
旁边有武将看不过去,出列反驳:“你这是欲加之罪!承将军没有传过丧气之言,而且从来一诺千金!”
那人阴阳道:“龙将军,大敌当前,您为已明言叛逆之将说话,难道是有与之相同的想法吗?”
武将暴怒:“你——!”
片刻之后,以栎侯为中心,一大列人纷纷跪下。
“王上,还请赐死靖平君,以绝后患!”
元无瑾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耳边众人声如洪雷,他却觉得很远。他又发怔了很久,方才回过神,声音沙哑:“靖平君,曾为大殷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同样也是寡人……心爱之人,曾许诺与寡人相守一生,白头到老。寡人……真的,不能没有他。”
栎侯大跪叩头,声泪俱下:“王上,您糊涂啊!您身为君王,怎能将儿女情长之心系于这种人?他如今不正是未守住与王上此诺吗?”
元无瑾道:“可是……寡人不想杀他,就算、就算他……”
栎侯磕得脑门出血:“王上已被其骗过一次,难道王上,还要第二次为他谎言所骗?!此人不杀,叛至敌国,后患无穷啊!王上,您清醒一点吧!”
栎侯如此,附和更甚,声势完全将武将淹过,再听不到反对声。
是啊,如今的阿珉,不再是过去的阿珉。他的第一次反咬,就生啃下自己和大殷一片淋漓血肉。
即便将其打残、毒废,阿珉作为军中威望极高的靖平君,只需稍稍调教武将,甚至只需显得可怜、让武将对君王长期心存不满,不知不觉,就能埋下隐患。
这次,有宗室呼吁,正是最好的机会。为王者,当为大局考量,不能让大殷……凭空多出一个软处。
元无瑾发出过无数王旨,对峙垣平时为催促承珉主动出击,他一个时辰能拟出三份不同的话。可这次的王旨,连头一个字他都颤抖着唇舌,几番张口,才能吐出。
“……内侍令。”
内侍令从旁侧近前,在陛座前俯跪下去。
元无瑾望着四海归一殿外苍白的天,知觉近乎麻木,眼前耳边,什么都越来越远了。
“即日出发,将寡人的王剑……”
耳畔渐渐只剩嗡响,眼前,殿外天光刺得视野一片苍茫。他竭尽全力,心里像把什么温暖的东西生生割开,方能继续讲出接下来的话。
“送到,靖平君手中,命他……命他……”
命他自裁。
可他说不出,短短四字,他真的说不出了。
王旨未尽,内侍令不敢抬头,继续等待,片刻之后,却只听前方一声闷响。
元无瑾重重栽倒在了王座旁,没了意识。
第49章 失梦
元无瑾站在将军府前,看着满眼翻飞的白绫、听着满院低低的哭嚎。
他往前走,身边经过了许多人,人人都身着丧服,向他行礼。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有阿珉很亲近的那位管家,有经常在将军府内见到的婢女。他隐约记得,很多都是士卒遗孤,所以阿珉很在乎他们,曾经与自己博弈时,始终想方设法地在保护他们。
元无瑾有些奇怪,为何这些人会穿成这样、会哭得这么难受。于是他继续往里走,阿珉是将军府的主人,找到他就可以问个究竟。
厅堂、回廊、庭院,一路哪里都没有找到阿珉。元无瑾略觉不悦,即便他没让通传,下人也该赶紧去告诉阿珉,令其主动来迎接自己。难道要他翻遍整个将军府自己找人吗?那作为臣子,阿珉也太不懂事了。
也罢,王理应宽宏大度,元无瑾决定继续自己寻觅。现在他找到阿珉后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嗔怪他,居然不主动出来见寡人。
不过他并非没个目标。阿珉哪哪都没有,九成可能是在卧房睡大觉。他便轻车熟路,径直往阿珉卧房方向走去。
他印象中这屋院并不远,这次却不知为何,绕了极其之久。他转过十几个院子,找到主屋,里面都只有床铺案桌、各种摆设,无一有人。渐渐元无瑾没了耐心,便抓路过的下人来问,可每个下人都只顾着掉眼泪,呜呜咽咽,什么都说不清。
又绕过数圈,才总算有一个说不清话的下人,替他指了路。
就在前面院里。
元无瑾推开了这里的门。
终于,看陈设,这儿总算是阿珉的卧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卧房的中间,被布置成了灵堂。中间,是一方金纹黑漆大棺。灵堂左右跪有许多人,最前面的是魏蹇。好好一个大男人,哭得异常惨烈。
元无瑾意识似被一层纱蒙住了,忽而模糊、忽而断节。见着此景,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想起一些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很显然,将军府中有人过世,是很重要的人。
他便步至最前,摇了摇魏蹇肩膀,问他可知内情、棺内是谁。
魏蹇仰起头,睁圆了泛红的眼,似不敢相信君王能有此问。
“王上,棺木内的,是靖平君。”
元无瑾也微微愣住:“是……阿珉?”他抬目扫了一眼,摇头,“怎么可能。”
魏蹇更加惊异:“王上觉得……怎么就不可能?”
元无瑾道:“这棺封得那么严,阿珉若在里头,早喘不过气了。他待不住的。”
魏蹇扯了扯他的王袍,跪行上前:“王上,您病糊涂了吗?将军……靖平君会躺在里面,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尸首。”
元无瑾哼声,不信:“好端端的,阿珉怎么会死。”
魏蹇缓缓低下头:“靖平君,他是您亲口赐死的。”
元无瑾又哼一声:“那更不可能。寡人怎会赐死阿珉?阿珉是寡人至爱之人,寡人喜欢他都来不及呢。”他略想了想,骄傲地捂住胸口,狡黠地宣示着,“当然,这话寡人可不会当面告诉他,否则让他恃宠而骄起来,肯定就不听寡人话了。”
这么做的效果一向不错,阿珉始终又乖又顺从,只偶尔桀骜一下。一般这种时候稍作敲打,他便又会顺从回来。
一直是这样的。
魏蹇却继续说:“王上,那日议政,您说将军不愿再做您的臣子,意欲前往他国,可他这样的将才,被哪个敌国所用,都会对大殷极为不利。为此,宗室文臣纷纷跪求,让您杀了靖平君以绝后患。这您还记得吗?”
伴着这话,脑海中有几缕原本迷蒙模糊的画面,似乎真的清晰了起来。
阿珉悖逆,不愿出战,还欺君罔上,给自己下了套。他用这个套威胁自己,放他离开大殷。
彼时他面对这样的阿珉,整个人都是懵的,之后在朝上,面对群臣,还是懵的。印象中他意识混混沌沌,只记得自己是王,肩负整个国家的安危,不能给大殷留下任何隐患。
然后……然后就怎样了呢?
“然后,您……当庭下令,让将王剑赐给靖平君,命他自裁。”
“回来的内侍禀报,将军接剑以后,并不辩驳,也没有耽搁。他……他将王剑横在颈上,便重重划下去了。”
魏蹇说,阿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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