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这些弄好,我问元无瑾:“刚刚怎么回事?”
元无瑾微微张口,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地上攥着毯子的瑶露先落下泪来:“将军,奴被救得及时,没有大碍。是我找他闲谈,聊到将军您,因奴进府早些,又不大斟酌言辞,没注意就在只言片语中有了冲突,他才一气之下推了奴。您不要怪罪琨玉,他人是很好的。”
方才廊桥上所见,凶神恶煞步步逼近之人,分明是他。他还当我隔得太远,心思又在下棋上,不能看清。
我冷声道:“我问的是琨玉,不是你,我没有让你插嘴。”
瑶露身形一晃,恍过片刻仍要嘴硬:“确实是琨玉推奴,奴才落水。但奴想,他只是激动了些,还望将军不要苛责……”
我回身不再瞅他,牵过元无瑾一只隐约颤抖的手,安抚着他的手背道:“你说,是否他在故意拉扯你?”
我未料,他还是跪拜了下去。
元无瑾跪着向瑶露瞄了一眼,深深叩首:“奴的确是……嫉妒瑶露先进府,早得将军宠爱,才推了他。将军,都是奴的错。”
我一时被他噎了噎,俯身想将人搀起,可扶不动。我说:“我觉得,并非你之过。”
元无瑾更加缩成一团地对我跪着:“……奴听说,将军曾许诺,会在宠奴的同时顾他、经常看他,一下被蒙了心,才和瑶露推搡。现在奴回过神了,奴不该恃宠而骄,以为将军就该陪着奴一人。奴方才,竟有一瞬为此心生怨怼,所以、所以……不管瑶露怎么落的水,求将军惩处奴,奴该受一受这些。”
他的话,讲到后面微微抽噎,声音滞涩。
元无瑾不起也不肯动,我蹲下身去,搭住他的肩膀:“琨玉,你是不是哭了?你把脸抬起来些,给我看看。而且,我让你叫我阿珉的。”
元无瑾只埋脸摇头:“罪奴……罪奴不敢。”
他的确是哭了。
照以前,他若遇到这种事,早一脚将人踹翻,从水中救出来也要将人踢回池塘去,我是他的所有物,任何人都没资格染指;如今却,成了这样。
我胸腔中怅出一口长气:“好,我罚你在院里禁足十日,先不要再出来,也莫见旁人。你回屋去吧。”
他紧张颤抖的肩膀松懈下来,仿佛有了我这话,他才真正安心了,叩头又是一声咚响:“是,罪奴这就回去,不在外面晃荡给将军惹麻烦,瑶露他受了惊吓,还望将军能多陪陪他。至于罪奴……今后,今后罪奴只在将军需要时,再来服侍将军。”
元无瑾起身,腰依旧躬着,不给我一眼看见面容。碎步退后,退远到我快看不清的地方,才转身走了。直到转头刹那,他才抬起衣袖,抹了一把眼睛。
我始终望着那方向,随瑶露在后面怎么呼唤,都无言搭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提醒,瑶露公子还坐在地上呢,身上湿着,要不他们先送他回去,换衣洗澡。
站得最远的昌平侯默默看了个全程,扇子摇摇,走近:“靖平君,莫发呆了,他们两个都侍奉你,争风吃醋的,出现点矛盾很正常。对错疑点可以晚点再查,人风寒了可不好呀!我做主,先就把瑶露送——”
我道:“给他黄金一百两。”
几个下人怔住,瑶露更懵:“将军?”
我睨他一眼,看向别处:“十天之内,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我靖平君府。”
瑶露顷刻慌了,我不想看他,他乱七八糟自己爬过来抓住我脚:“将军,奴做错什么了,您为何赶奴?是他把奴推下水的啊!即便您更宠他一点,但,但他……”
我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放在军中,你这种的,我现已下令军棍杖毙了。”
瑶露面色惨白,哆嗦道:“可将军,您忘了吗?奴这么被您赶出去,为贵人厌弃,回扶风馆失了前途,就会、会变成最低贱的那种……”
我冷声:“给你一百两,就是让你在外面也能立身;给你十天,就是让你有机会先和扶风馆交待清楚,以免场面太难看。松手,否则你连十天时间都不会有。”
瑶露见我这边求不动,又往昌平侯那边爬,说数月前是昌平侯带他来的,求侯爷开恩劝我。但昌平侯自己都是来哄我的,望我莫为前事窝火,哪会触他的霉头,连忙说家中还有要事,瑶露已是我的奴仆,扔不扔出去只看我意思就行,何况还给一百两呢,足够意思了。而后赶紧离去。
昌平侯走后,瑶露又跟我闹长跪不起,想求我再动善念留他一留。他想闹,我便让两个下人将人看着,就在这,不跪到子时不准起身,随他去。风寒就风寒,夏夜又死不了人。
我说是禁足,但没有实际上给元无瑾加任何桎梏,只是过两日,元无瑾还是当真半步都没有出门,再不曾在府中出现。他一个人待着,恐会胡思乱想,我想,我应去元无瑾院里,与他理清此事。
到了小院门口,却发觉门被从里面锁了。敲之,也无任何回应。
我问了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原是两天前元无瑾就将所有伺候他的下人赶出来了,自锁院门,只有一日三餐送到时才会开。门开了,也只拿一碗白饭、菜粥或两个馒头走。
在偷偷翻墙和送膳时堵门之间,我选择了堵门。如此,能让所有人看见。
次日午时,元无瑾小院房门开后,只伸出一只素白瘦削的手,我一把就将这只手握住了。他使劲,在我的力气面前,当然也挣不开。
我说:“琨玉,我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进门后,他第一时间向我行下全礼,我阻都阻不赢。等我让他起身,他让我先去屋里坐,要马上去煮茶给将军。如此种种,我费好大力气,才能让他不自找麻烦,就端一碗白水来,与我隔案相坐。
元无瑾的寝屋,乃至他的人,今日都格外不同。
先前我拨给他许多用度,他的寝屋早已增添过布置与陈设,可今日,这些布置尽皆无了,又恢复起初干巴巴的简陋模样。元无瑾自己,未上妆容、未戴发饰,只着一身下人的素麻衣衫,堪称寒酸。
我问:“怎么穿成这样?我没有罚你这些。”
元无瑾垂头道:“是奴自己罚的。奴曾听说,王宫里受罚的冷宫嫔妃要去簪戴罪,一切都不能奢靡,所以将军没明言,奴也懂得。”
我道:“我没明言,就是没有。都换回来吧,我更喜欢看你鲜亮的样子。”
元无瑾抬目,眸中亮了一瞬,又深深低首行礼:“是,多谢将军。”
我伸手托起他脸侧,温声道:“要叫我阿珉,你又忘了。”
元无瑾眼中的星亮越发明晰:“是,多谢……阿珉。”
我替他揩拭眼角,元无瑾乖乖受着,但踌躇问:“阿珉,不知瑶露情形如何?他有无大碍?”
他这问到我了:“我不晓得,没去了解过他的情况。”
元无瑾道:“奴是罪身,他是受害者,您却只来奴这里,他会难过。阿珉既答应过要顾着他,应当多关怀他一点,他,也是很喜欢您的。”
“你是罪身?”我轻敲两下案几,注视他的双眼,“你应清楚自己是被刻意构陷,先前为何要认?”
元无瑾低头,不敢看我:“瑶露是……阿珉先喜欢的人,也是扶风馆中的前辈,这段时间您太偏宠于奴了,他心里不舒服。奴和瑶露还要相处许多时日,奴不能以一己贱躯,让阿珉后宅不宁。”
我扶了扶额角:“你还真是在跟王宫里的贤妃嫔御学。”
他慌忙道:“阿珉别生气,奴知道,奴在阿珉这的身份,够不上君王妃嫔,奴只是以之为榜样……而已。奴受点委屈,令家宅安宁,这很合算。”说到这,元无瑾牵起一笑,“阿珉说过,以后会有许多新人的,早些和其他人相处好,奴也能为自己多留后路呢。”
我道:“你多想。别的人,我不会有了。”
元无瑾愣了一下,苦笑:“阿珉拿奴打趣。您明明说过……”
我转过案几,到他面前,专心致志地捧起他的脸:“过几日,瑶露我就会赶走。今后我身边只留你一个。”
元无瑾全然怔住,不能反应。我摩挲他耳侧脸廓,轻声道:“瑶露来我身边是为求地位,他是不是真喜欢我还两说。且他敢做下陷害之事,难道我要将一条毒蛇留在身边么?”
元无瑾垂下眼帘,不知遥想到了什么:“奴以为,他也只是被将军看上过、宠爱过,如今被忽略,只闻新人笑,才受不了而已。奴还是希望将军善待他。”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了他一百两,又给他十天时间可以暂留。我晓得他先前有事没事就在你面前晃,跟你说多余的话,我名义上的禁足,就是让这十天他不能再见你,扰你心烦。”我将他的手牵在自己心前,手掌印在胸口,“免得你总对我胡思乱想,以为我不要你。”
元无瑾很少见地,呼吸滞住一瞬,脸红了。
“阿珉最近忽然对奴特别温柔……”他缩回手,掩住了面颊,“奴觉得,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我抚过他一缕发:“因为琨玉待我是真心,处处都很完美,贤惠又体贴。我们回应彼此的心意,现在都迟了,若能早上几年……就好了。”
我陪元无瑾用了午膳,盯着他吃七八个菜式,又亲手摸到他的肚子饱腹浑圆,这才走。到最后,元无瑾依然在贤惠,说他明白瑶露回扶风馆后可能遭遇什么,若一定要将人送走,还是希望阿珉多给其一些体面。
结果第二天,就传来个刺耳消息。
瑶露喝治风寒的药,居然喝得中毒,药中被下了信石粉末。郎中扒在他那救了一日,幸而喝得不多又发现及时,还是有惊无险地救了回来。
信石粉剧毒,混入府宅之中绝不是小事,之后两日,我让翻遍每一间屋、问遍每一个人寻找来源,但毫无头绪。直到有人提醒,府中正常的用度都备了账,若有什么东西能未经检查混进来,只能是两位公子入府时自带的行李了。
我先让找过瑶露的住处,没有。
到这,我已差不多有了猜测,便让去找元无瑾的小院。
没到一个时辰,一块绢包着的信石粉就被翻出来,由管家奉到我面前。找到的地方,是在元无瑾榻边小柜的最后一层。
元无瑾自己也跟着管家来了我屋,进门后就跪在后头,任管家讲怎么从他那找到了信石粉,硬是一声不吭,不辩驳。
我让管家住了口,目光径直越向他:“琨玉,这你也要认吗?一个奴仆在主子府中下毒,后果可不是禁足那么简单。最起码也是杖打二十,以儆效尤,重的打死都有可能。”
我就多余提最后一句,原本元无瑾模样还在纠结,我此话一说,他又叩头了:“终究……是奴的存在惹出将军府中诸多不安宁,还是请将军罚奴吧。”
我道:“是你亲自做的,还是因旁人嫉恨你而起,这属于两回事。你不要说,你要认了这下毒。这次你敢认,我都不会准。”
他歪坐下去,魂不守舍地苦笑:“可奴觉得,奴该受将军一顿这样的刑罚重惩。奴想,这个机会,这个由头……都挺不错的。”
因我受过他一顿没由来发火的杖刑,他想对等地还给我。
他又叫我将军了。
我叹口气,让左右将他扶起:“你想受罚,以后再说。回去吧,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我自会处理。”
元无瑾依然恭谨地先叩首:“是,奴告退。”
他出门时,我心中萌起一股冲动,将他叫住。元无瑾乖乖回身,福了一福:“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没有吩咐,我只是想说……”我喉头微微发涩,“琨玉,你,没必要总是如此自卑自惩,我相信,你值得许多的好。”
他又福身行礼,回应顺从,没有波澜:“是,谢将军抬爱,奴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恢复隔日更+偶尔掉落突然更新
日更真的磨爪子……
第66章 逐出
过两日,我从郎中那确认,瑶露毒解了、风寒也已好全,便将他提到院中,左右两人提两根大棍,把他按到地上,要他交待信石粉的事实,交待清楚即可免刑,否则直接开打。
瑶露当即被吓得屁滚尿流,才挨了一棍就哭着招认了。果是他带了信石粉入府,之前常去元无瑾院中,他趁人不备,就把信石粉藏了大半在元无瑾柜里。就等着哪日像这般服毒构陷,好叫琨玉永世不得翻身。
我说到做到,他认,我便不打了。但让人写了一份帛书来,把他所有供词清清楚楚记上,最后给瑶露签字画押,这份帛书,我会让人专门送到扶风馆。
大棍还在头顶,瑶露不敢不签,只是签完他便哭哭啼啼,闹着一切都是因为心悦将军,求我给他留两分颜面,求我想想他的琴声,我夸过他琴声好听,不要如此绝情。我没理。
最后,我叫人扔给他五两银子,剩一晚上收拾东西,明日午时之后,不准再留在我靖平君府。
在军中雷厉风行处理军务成习惯,解决此间之事,我花不到一个下午。连平日格外喜欢偷摸观察于我的管家眼线,在让把瑶露拖走后,奉承于我尤为客气了两分,眼睛也没再四处偷瞄。
第二日一早,我到元无瑾院中,与他讲清此事,还了他清白,顺道盯着他用早膳。
事实摆在这,他总算乖巧,姑且不再自轻,在我眼皮子底下用了两碗肉羹,许多点心,摸一摸小腹,再度圆鼓鼓的。想必继续这样盯着他吃一段时日的饭,就能长胖些了。
元无瑾被我揉肚子,面颊微红:“将……阿珉,您不会想看奴肚子大吧,您此种想法,奴恐怕不行。”
我疑惑:“为何不行?你之前喜欢叫我将军,你可知有腹有大肉的将军,才是体格最佳的。我没留那玩意,刻意练下去,也不过是从前为取悦殷王而已。”
元无瑾小声道:“可如今,奴才是取悦阿珉的一方呀。留大肚子都不好看的,除却因某些奴不可能做成的缘由……留的大肚子。”
我本下意识想问什么缘由,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想象了一下,尤其是想象到他身着王袍、头戴冕冠,腹中却怀着……激灵了一下,道:“嗯,那情况很糟了。你说得对,大肚子确实不好看,但我以后势必要看着你多吃东西,若不想怀肉,以后你须得多出去走走。”
元无瑾犹豫地闷着,我近前,牵过他的手,注视他的眸眼:“你又不是见不得光,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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