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这是元无瑾要看住我,监视一言一行。
说要过以前的日子,可以前任何时候,他都未曾用如此阵仗监视我。
我道:“多谢。我正需要些人帮忙,不知王上专门为我备的一方小田在哪里?”
我的菜田在宫中花苑的正中央,左右幽径小道旁都是五彩缤纷的骨朵,唯有此处乃松松垮垮的脏黄土。一上午四个内侍吭哧吭哧帮我播种和浇肥,我仅负责在旁边指挥哪里种什么。虽则我皮糙肉厚力气大,比几个腌菜一样的寺人更适合种田,可无法,当将军后指挥习惯了,只管收割不管种也习惯了。此种习惯不可能改回,我以前也嫌亲自看菜太麻烦。
果然现在就是现在,终究人不如故。我蹲在菜田边叹气。
下午回吾王寝殿,我把四个气喘吁吁寺人抛一旁,开始做估计在他们眼里是看似很忙但不知在忙什么的活路。
比如,在王榻枕下塞上软膏等物,检查隔间热水是否随时备齐能拿来就用,将床边插花的铜樽放到角落里。
这有些是特殊必备,有些是吾王在摆设陈放上懒得提的小爱好。他不喜在窗边看见花,只想见阳光照进,一派透亮,可这般小事,他又不爱主动提。这都是我根据他过去起床看窗边的细微神情发现的。
如此种种,还有不少。
饶有兴致地调整到最后,我走到了摆满竹卷的黑漆长案前,给他换搁笔的位置。案上还歪着两份展开的奏疏,不自觉间,我扫过两眼,又定住了。
并非什么特别奏疏,只是军中副将军上报此次伐荆诸将的功劳、分别应给的封爵,待吾王勾核同意,便将赏赐派发下去。
共计斩敌七万,并清杀降卒十万。
军功爵制,按人头计功,便是如此。
我不过多看两眼,身后内侍突然上前,把这两份奏疏卷起,堆叠在一旁。做完这些,内侍向我一礼,重新回到了我身后。
我不由回头笑问:“此战之胜,是我打下;此战战果封赏,王上却不喜欢我看么?”
四位内侍均不回答,只深深低头。
的确,如今就是如今,再做不回以前我只是我、而非上将军和靖平君的日子了。
等吾王将今日政务忙完回来,又至深夜。在他回来前,我已换好衣物、点上熏香,他一踏进门,我便上前行下一个完整跪礼,微臣拜见吾王,王上万年。
元无瑾从我身侧走过,并未立刻叫我起来,于是我继续对门跪着。他脚步似在身后逡巡了一圈,四处打量,才道:“阿珉是真会洞察寡人的小心思,不错,寡人喜欢。”
话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挑拣尽量无错的字句回答:“臣斗胆翻动王上寝殿,王上喜欢就好。小案上臣命人切了鲜果,王上还请享用。”
身后人这才道:“嗯,寡人瞧见了。阿珉怎么还跪着?也不嫌累,快到寡人身边来,以后无须如此多礼。”
我便换了个地方跪。刚刚对着门,现在对着吾王。他吃切好的瓜果不肯自己动手,一定要我夹到嘴边,目光凝在我脸上,由我悬停一会,才愿意启唇咬过去。
他吃我喂,这样互相沉默片刻,元无瑾道:“阿珉就不好奇,为何今日寡人在外廷处理朝政如此之久?按理说,你刚搬进宫中,我即便忙,也可将奏疏带回来与你陪着。”
我回答:“王上忙自有王上的道理,若愿意与臣讲,亦自会跟臣分享。”
元无瑾含笑看我:“今日政务,一方面是安排管理南郡之事;另一方面,寡人也要提拔有功将领,准备应对山东诸国可能的合纵事宜。”
我记得上回我跟吾王提过一次之后列国可能会再出合纵,他当时将我打断,原还是听进去了。我也回笑:“既然王上在忙这件事,臣也斗胆进言。助臣共伐荆国的副将魏蹇,年纪虽轻,但十分勇毅,在此战中令行禁止、且立功最多,王上可以重用他。”
元无瑾笑意却渐淡下去,继续道:“另外,诸将还十分好奇,为何给我大殷立下汗马功劳的靖平君已入宫数日不见人影,连庭议都不再去了。都以为靖平君出了意外,连连向寡人询问你目下情形。”
我低下头:“臣在宫中,不方便与他们书信联系。还请王上明日安抚众将,臣在王上这过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意外。”
元无瑾忽然向我靠近,眸色忽闪,作出一派骨碌纯然:“阿珉,寡人记得你参军领兵至今,小战无数,大战两场,打残了卫国与荆国,却未尝有任何一败,对吧?”
我道:“……是。不过,只是运气罢了。”
“你一没影,军中诸将着急得不得了,生怕你出了什么问题,以后大殷征战四方,就没人能再带领他们战无不胜。”他越发近前,珍爱地捧着我脸,顺理成章地跪坐在了我身上,话语也暖热旖旎起来,“阿珉,你怎么这么厉害。寡人若早晓得你有这天赋,回国一年间,也不会冷落和埋没你。”
他字句悠长,我有些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想夸我亲昵我,老实回答:“其实臣在太学跟读时,听夫子讲兵家之道,就比听其余百家的道理能入心很多。臣的所谓天赋,自己那时候就有感觉。”
只是公子你那时没对我上心罢了。
元无瑾略略扭身挨蹭,手仍捧着我,仿佛在凝视我眼底深处:“这么说,寡人将阿珉困在宫里陪伴寡人,令你本领无处施展,你是太过无聊,才到处乱翻乱看,还对寡人有怨言,对吗?”
吾王居然又在索求,三天都不带歇。这样光景很美,然此刻我却没有心思,背后实在过于发寒。
“臣只是不经意间瞧了两眼,王上,臣没有想做什么,”我说,“也永远不会想做什么的。”
他定定看着我很久,我为表忠肝,亦认真地回望他。他坐在我怀里有很多奇怪动作,我手上也不敢逾矩半分。
半晌,吾王轻轻扯出一个笑来,拍了拍我的脸:“阿珉太拘谨了,总是动不动被寡人吓住。阿珉在宫里百无聊赖,正好琅轩也在涉学兵道,明日起,寡人便让琅轩过来跟你学。寡人对琅轩寄予厚望,阿珉教他可不许藏着掖着。”
我松下一口气:“臣遵旨,必对小公子倾囊相授。”
但现在的问题是,茫茫深夜,吾王在怀索求,可对今晚安排又语焉不详,我接下来到底应该作甚,抱还是不抱。
总不会真要笙歌三夜不带停,那我真会担心吾王身体。他昨晚都快被揉散了。
元无瑾卸了力,坐在我身上瘫软下来,下巴搁在我肩前:“阿珉,这身王袍太沉了,寡人跟臣工斗一天的嘴,好累好困。”
我终于能够放心搂住他:“王上只管躺着休息,臣帮您宽衣。”
对么,以吾王身板,果然三个晚上还是不行的。
之后三四日,寺人们都将元琅轩牵来了。
元琅轩乃吾王之幼弟、先王之幼子,今年十一岁。母亲乃荆国贵女,但并不受宠,还在生他时难产而死。未过几年先王也去世,他实实在在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娃,很随便地养在宫里。直到吾王元无瑾回国,听说有这么个弟弟,才赶紧将人捡出来,命人极仔细地照顾教导。
按理说,吾王应和他大哥一样,对这种很多余存在的幼弟没什么感觉。他这般行为,颇让人猜测了一番,是不是打算对元琅轩委以重任。
可这点我始终想不明白。赵公子已死,吾王即便将后位空悬,也完全可以纳妃入宫,生他自己的儿子。他过去就想发展大家族来着,似并非不能接受女子。
想不通归想不通,他让我教,我自然得教。
我将授书之地设在菜田边不远的凉亭中,一人一条案,能一边看菜一边看孩子。因只是教他涉猎,我便粗讲孙子的兵书,刚好花三日讲完。这样教下来,如吾王所想,的确缓解了我心里不少空虚,让我感觉被他锁进宫里关着也做了点实事。
之后我问琅轩,想在哪一兵法上细致了解,臣将知无不言。
对面案桌,模样颇斯文的小少年眼神瞬亮,充满崇拜地殷切望我:“承将军,不知您可否为学生讲解一番龙门之战?”
我一怔:“这并非兵法内容。”
元琅轩道:“兵法在纸上,最终也要落于实际呀。承将军,学生实在想知道我大殷以少包多是怎么赢的,麻烦您就讲讲龙门之战吧。”
我不由有些恍惚。
龙门之战,是四年前吾王派我参军,我第一次指挥并大胜的战役。此战令卫、周两国精锐尽丧,给大殷东出统一天下之路打开了门户。
那一次,我为他打了胜仗,回师向他禀报的时候,他不知有多高兴。
第8章 喜怒
我对元琅轩说:“公子,龙门之战不能空讲,你且坐过来等等,臣叫人去拿个沙盘。”
片刻后,寺人将沙盘端上,元琅轩也挪近坐到我面前,无比期待,眼睛倏然地闪。我便在沙盘中手捏地形,讲了起来。
我给元琅轩讲的仅是战役内容,但我回忆往事,还有前因后果。
四年前,我入内做赵公子的替代不久,吾王派兵东进,尝试争夺中原霸权。其他将军他还不熟悉,我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便将我塞进大军,做王老将军最小的一位副将,去长长见识。
走时,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阿珉,你还未得军爵,在军中列为副将可能会受些委屈。你且忍下来,一定要好好跟着老将军学,以后要做寡人新的大将军,做大殷东出的利剑。”
我看着他的手,分不清他这话是想对我说,还是想对若还在人世的赵公子说。但幸好,我从没在意得这么细。
我想,这一仗中多立点功,他多少能在想赵公子的空隙看我两分。
跟随王老将军行军路上,果然受了许多白眼。众将讨论,我连个公士之爵都没有,却能在此战中与他们平起平坐。我这王上的入幕之客,进宫伺候的那种,真是非同一般。
我不理这些,只管跟着王老将军打仗。
卫国、周国联军扼守崤山山口,王老将军进攻两月未能攻下。军帐中推敲战局,我站在最末,听众将纠结三天三夜,最后决定尝试站出来,提出了我怀揣好几日的主意。
先一支疑兵大作声势佯攻周军,再主力突袭卫军。卫军不肯卖命,必然后退,主力再回头包围周军,形成两侧人马夹击。这样即可打乱两国军心与布置,从而将两国联军分而先后围歼。
我能这样想,是因我考虑到这是两国联军,彼此之间心怀鬼胎,一定都不肯在前方多折损。我本以为大家都能想到,可三天三夜下来,众将破敌之计皆浮于表面,而最后王老将军对我大受震惊,亲自拍案点头,肯定了我的计划。
我这才完全明白,这是我的天赋。
是我独有,绝对能令吾王多看我一眼的。
那一战后,我军爵一跃为封右庶长。大军回师,王老将军把我领在最前觐见吾王,然后,元无瑾将封赏的王旨亲自颁给了我。那日他牵住我的手,说,大殷又得一元猛将,能拥有承珉,实乃寡人之幸。那日他眼底尽是笑意,而且这次看的真是我,而非赵牧。
为这一眼,四年间,大战难战,我必请缨为主将。我接替了王老将军的位置,得到所有将领信任,为吾王牢牢把控住他的兵权。
我自己都已数不清为大殷扩了几千里疆土。
只是自我战功足够封大良造起,他看着我,似乎就开始……不那么高兴了。
我边回想,边在沙盘上比划描述。元琅轩两手支着脸,眼睛扑扑地闪,听得津津有味。这模样倒和吾王小时候颇像。
我讲到包围歼灭周军后、将卫军逼到黄水边,最终他们要么跳下河水、要么死在刀剑之下。元琅轩皱了点眉:“意思是,两国联军一共二十四万人,全死了吗?”
我回答:“是,一人不留。”
元琅轩又问:“我发现了,大殷实行商君之法后,出战列国,都是力求歼灭。我明白打仗肯定会死人,但承将军,这样会不会杀孽太重?不能俘虏降卒么?我上个月在了解儒家之法,可好像兵家与儒家主张完全就相反。”
他太小,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历次征战,要么根本不接受纳降;要么几万的降卒,都是我看着杀的。
大部分时候不接受,是因军功爵制以人头论功劳,满军将士都需要杀人;而当选择俘虏后,我也并非没有让人快马回来向吾王请命过,但他从不给我答复,或者干脆就只回一张白帛,让我自行决断。
我军粮草有限,根本不能养活那么多张嘴。放回去更不可能,仗就白打了。
吾王的白帛真正意为,杀尽且只能杀尽。并且,他什么都没有说。杀降这个命令由我来下,这个恶名须由我来担。
杀降数万在他眼里,是个约数。可流血漂橹之景,我是亲见的。
他不知道,这张白帛曾一度成为我的噩梦。
我并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对着元琅轩纯然的脸,我只能道:“小公子学百家主张,只为了解即可,莫想这么多了。”
“可我就是想不通,兵家教我怎么杀人,可儒家又说应当行仁义之道,兼济天下……”元琅轩正嘟囔,一抬头望向我身后,惊得跳起,躬身行礼,“见过王兄。”
我还坐在原处没反应过来,一个脑袋已轻轻蹭到我颈边,热气扑耳:“嗯?阿珉,你们在聊什么?”
吾王身形轻盈,一点脚步也无,偶尔真是和鬼一样。
站起,跪礼,让座,解释。
元无瑾揉了揉元琅轩发顶:“阿珉说得没错,你书才学了半两,想得倒挺多。百家主张不同,辩是辩不完的。”
元琅轩眨着眼睛:“可是王兄,臣弟学书是为了通道理,若想不通心有疑惑,以后怎么学都会挂念。”
这几日我听话留住宫中,吾王心情似乎不错,或许有些事情,我能够借此机会谏言。便道:“王上当年在代国太学,也常与其他公子辩学。这亦是读书明理的一部分,臣以为,王上可以听小公子讲讲。”
元无瑾向我一笑,微微颔首:“那好,琅轩就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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