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这天晚上,我留了一个在房中。虽是让他到一边去睡,但旁人又不晓得,这伶人又不可能自己说出去丢脸,一应准备都布上,在旁人眼中,他就是被我幸过了。
第二日第三日,我换了另两个人来这么做。第四日换了第四个,一早起来他替我穿衣时,我叫来管家问,琨玉那边情形如何。
管家回答,药在喝,苦药每日四五碗地灌,但似乎治不好他的失魂之症,话也不说,整天都只会坐在床头朝将军的寝屋干望。
“是了,他那院落位置颇佳,离我这很近。”我点点头,问跪在身前替我系衣的人,“你叫什么?”
我留他一晚没记住名字,伶人也不恼,乖巧道:“回将军,奴名藏花。”
我道:“你不错。管家,去让琨玉把院落让出来,给藏花住。”
管家踌躇道:“那琨玉公子住在……?”
“挪去西北角的破院子。左右那个地方他住得习惯。”
这样无瑾若想走,又可以直接离去了。
能不告而别是最好。
但我也晓得,即便设法重新折磨于他、让他难受,可到底上次没有将他说通,他并不会如此轻易就走。
又过三日,依然是我留藏花在屋中过夜后的一个清晨,管家来报,琨玉公子说他病好了,求见将军,求将军容他继续在身边侍奉。
藏花道:“这位琨玉哥哥前两日不还失魂着么?这就好了?别是装来哄骗将军。”
我皱了一下眉,细想也对。扶风馆中非是被迫沦落、而是主动求着侍奉贵客以得晋升的,也只有和瑶露一道货色的人。
如今这样的人,用来赶元无瑾走,正不错。
我道:“他嘴一张,就认他失魂症恢复如初可堪伺候,确实不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藏花跪着给我腰间挂玉佩,柔声道:“奴以为,可以给琨玉哥哥出点难题,比如跪几个时辰之类,他若做得下来,再当他是真心想求见嘛。”
我点头:“照你说的,四个时辰吧。”
而后意料之中,元无瑾真就这么在屋外不吭一声地跪下了。我不搭理他,坐在院亭里,一面拈着两份书简看,一面听藏花的琵琶。
不多时,远处元无瑾身形微晃,几次直不住身,又几次撑跪起来。看似他不大受得住这番折腾,可我知道,他是肯定能跪满四个时辰的。
毕竟他说,他喜欢我,他可以跟着我,什么都不要。
我苦苦索求他时,更极端的都受过,这么一点,又算什么。
我又看两个时辰兵书,传了午膳,让藏花放下琵琶,坐到我身侧来一起用。只是忽有好几阵寒风灌进亭中,午膳没用几口已被吹凉。原是天上阴云密布,快要下雨。
藏花见状,赶忙催着我回屋去,让膳房重新做午膳来用。同我路过元无瑾时,他还悄悄将人踢开了一些。
元无瑾默默后挪两寸,继续跪在空地里。
我住了脚步,去看他:“待会雨浇下来,你还要在这跪着吗?”
他轻轻点了点下巴:“要的。”
我道:“今已入秋,秋天的雨,恐会寒凉至极。你身子弱,当心承受不住。”
元无瑾道:“奴答应将军跪四个时辰。这样才能证明奴的病已痊愈……可以继续伺候将军。”
我无奈叹气:“别跪了,你进来说话吧,我认。”
我觉得通过折腾他、试图让他知难而退自己回殷国,实在不是个好法子。轻了,他不会退;重了,我没有办法下得去手。
元无瑾进来后,依然远远跪在门口,等着我与藏花将午膳用完。间或我要拿什么东西,手帕、漱盏之类,都让他跪行奉近。最后,藏花用过的手帕,也都让他拿着,另去找新的拿过来。
第二次接过手帕和茶盏,藏花笑道:“琨玉哥哥做这下人的活,好像很适合呢。”
元无瑾没说什么,只低下头。
我道:“你失魂症好全,要继续伺候我,但没那么容易。如今我房中并不缺人。”
元无瑾轻轻道:“奴可以等将军传召。”
“若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我都不想再召你呢?”
他应答没有波澜,似早已将这觉悟做好:“十年二十年,只要还能留在将军身边,奴都可以等。”
我看向别处:“但你总不能没有事做。藏花说你适合做下人,那今后苑中洒扫、塘鱼照料,就交给你了。若四位公子处偶有事情需要你帮忙,你也要去帮。”
元无瑾声音仍然坚定:“是,奴知道了。”
我道:“行了,退下吧,我还要与藏花午睡。”
这次他离开的背影极稳,想是这些天,他最终还是选择下定决心赖在我这,不管还有没有身份,不论我怎样对他。
再这样下去,也不过是将先前我与他的相处重演一回,彼此折磨。
我是该想点新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意料之外的榜单……改变策略,这周日更
第73章 恻隐
元无瑾就真的从第二日一早起,在花苑中扫地了。他穿上一身短衣,什么话都不说,每日从头将秋日的落叶扫到尾,兼顾清理池塘,按量投喂那些大尾巴鱼。
他如此委实叫我头疼,我不想看到他这模样,便由着他扫,再也不到花苑中坐。即便听闻其他优伶经常把他叫住为难,我也再不去管。
我只能去想怎么强行让他走。
光用厌弃的理由赶出去肯定不行,元无瑾如今为待在我身边什么都肯做,若赶出去,他只会赖在卫国,根本不会自己回殷国。但若想将他强行药晕绑走,扭送回殷,我在卫国,又无足够信任之人可用。
重金雇佣游侠来做事,理论上可以。然卫都的眼线过多,一举一动都在卫王眼皮子底下。江湖游侠可信度又未必高。
我正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卫王却主动给我送办法来了。
数日后,我终于得以上卫国朝堂,上朝的第一日庭议,卫王便给我安排了一项事务。
之前引起腥风血雨的起源太行郡,周国与代国,目下各占一半,谁都不让。僵持大半年后,两国终于决定接受诸位合纵盟友的调停,半月后在太行郡的陆县会盟商议如何归属。
卫王决定,派我作为卫国的代表前往参加。
这根本不能算什么实事,只能算是彰显他们卫国得到了靖平君。不过,这也确是一个让我暂时摆脱卫国眼线、尝试找人安排元无瑾顺利回殷的机会。
闻得我要出一趟远门,府中即刻筹备起来,四个伶人争先恐后地向我表现,给我备东西。这个送我一对护腕,那个用白狐腋下的一撮软毛给我攒了条昂贵狐裘。我一一收下。
而藏花给我送了一样极为特别的东西。
他喜海棠,送了我一朵绢做的海棠花,此花颜色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做工精湛。虽没什么实用,但绢花不会凋零,他希望将军在外见到这花,就能想一想他。
我再确认:“这是你所做?什么时候做的?”
藏花甜甜地说:“这是奴亲手缝的。将军垂幸他们几个的晚上,奴一直在做这朵花,晚上灯光暗,可伤眼睛了。”
我抚着这上面走线熟悉的针脚:“好看,称得上巧夺天工。”
藏花亲昵问:“那将军在太行郡,可会想奴吗?”
我将海棠绢花收至怀中:“自然。”
出发那日,府中优伶和略得脸的下人都赶至门口送别,我将将上了马车,四下一看,意料之中没有见到元无瑾。
我晓得,经我这段时间的冷遇,他已和最低微的奴仆差不多,自没有资格赶到前面送别。但我还是想见见他,随便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再走。
我这趟出去,既要设法给他安排离去的路,想必已是见一面少一面。有机会就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便让管家将琨玉叫来,他身为正式纳过的妾,平时随便都行,但这时他不来前面,实在不像样。
管家忙不迭回府门中去唤,但少顷,还是只有他一人出来,对我拱手:“将军,琨玉三日前落水,现在风寒害得厉害,暂起不了身。”
我掀起车帘:“落水?”扫一眼这四个优伶,“有人推他?”
管家道:“并未。三日前,他是在池边扫叶时,自己精神不佳突然发昏,不留神栽了下去。掉进水中后未挣扎,险些没被人发现。最后虽及时救上来,但这两日寒症发作,便有些严重。”
我更疑问:“好好扫着地,怎会精神不佳、突然发昏?”
管家局促答:“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我再瞅了眼这四个貌似乖巧的优伶。险些忘了,前几日好几个晚上,元无瑾都在帮藏花绣那朵精致的海棠,就这么熬干了精神,熬坏了眼睛。早上起来,还要扫苑中落叶。
我掀开车帘:“晚一个时辰出发,我去看看。”
当初将元无瑾从西北挪走时,搬离了此处大量陈设;如今他“失宠”挪回此处住,搬走的东西当然没能带回来。不仅屋里除了一副床案便什么都没有,屋舍窗漏,房顶瓦片还垮了一片。
元无瑾侧蜷在床头,两手缩在胸前,昏睡未醒,身上仅盖一层薄衾。我先摸了摸他额头,烫得慌,再探进被里头四处碰碰,手脚冰凉得瘆人。分明是病得不轻。
跟来的管家小心翼翼:“将军勿忧,郎中已经去请了,至多半个时辰就到。”
我压沉声问:“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请郎中,病成这样,之前没请?”
管家道:“这个,前天本是要请的,但琨玉公子那时自觉还好,又有许多活没做完,怕治病耽误做事,觉得能捱过去,就没让……”
我回身看他:“他除了扫扫地、喂喂鱼,还有很多别的活么?”
管家顿住,十分犹豫。我着重道:“讲。”
“是四位公子,”管家这才开口,“他们将自己的脏衣都扔给琨玉公子,让他去洗,说将军有令,任何下人的活都可以让琨玉公子去做。所以每日有半天,琨玉公子都在忙这个。”
我从被中拿出元无瑾的一只手,细看。果然红得厉害,还粗糙了许多,这还没到冬天,他这却已再严重些,就是冻疮。
我放回被中,且给他捂住,吩咐:“出去,去灌两个汤婆,炭也备上。还有厚被。记得修窗子和房顶。”
管家答是,慌忙下去准备。屋中便空空荡荡,没剩旁人。
元无瑾昏得半梦半醒,不时嘴唇翕动呢喃一些听不清的言语。我将他一只手勉强捂暖,又换另一只,这时,他弯长的睫毛抖了两抖,睁开了眼。
睁开眼后,第一眼便看到床头是我。
元无瑾显而易见微怔,犹然不信,又狠狠闭目,脸缩回被中,抬起来再睁,茫然的目光重新确认的确是我,才慢慢找回焦点。
“为什么不治病?”我将他手心重捏了两下,以示惩罚,“还别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元无瑾轻轻咳嗽两下:“我在卫国,生活起居,都用的阿珉的钱。我既不受阿珉宠爱,就不能花费太多,也该多干点活。”
我道:“不想用臣的花费,可以早日回殷。”
元无瑾便压了下巴,不再出声。
我知劝不动他,我此刻也没有精力劝他,只想让他在郎中来后能好好治病,这样,我才可安心出发北上。
我又在他身上摸过一阵,感觉四处除了手还是凉,想了想,还是解下外衣,掀起被衾,翻上他窄小的床榻。再几番调整,把元无瑾的人往身上移些,靠躺在我怀中。
最后,将他膝盖曲起,用我小腿压住他的一双冰足,如此一来,便哪哪都能暖到了。
元无瑾瑟缩,反而越发打个寒噤:“阿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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