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只是渐渐地,他开始失却力气,抱不住我了。
我便替他托住手臂,自始至终没有让他放开。
许是因先前未尽,这是唯一一回,我没有拖得太久。我也私心想在他尚有意识时结束,这样他或会满意一些。
我抬起头。
元无瑾的手从我肩后滑下去,落在被上。他双眸微阖,依然保持着最后一刻极致灭顶时的模样,却已无任何声息。或许他仍能感受到我的凝视,又有一滴泪珠滚下眼角,但在此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替他合上了双眼。
继而,我需要去完成做戏的全套。
“琨玉”这个死法,虽则合理,可不能让他的身上太整洁。我将已彻底昏迷的元无瑾抱去清洗之后,没有给他穿上衣服,而是找了几件袍子厚厚抱住,再将一层布盖在了他面上。这样比??较像被随意用手头上能拿到的东西简单处理过尸身,可以直接搬走。身上的衣物,他出去后也可以穿,不会冷着。
之后,我找出一把短刀,在上臂一划,弄出许多血红,在床头床尾、地面各处洒下。再裹了胳膊,套上深色的厚衣掩盖住,弄乱一些陈设以及那些物事,万事皆备,才扯响了铃铛。
于是这晚府上人人皆知,“琨玉”没能承受住靖平君的怒意,死在了这天晚上。靖平君嫌恶此妾,着立刻装棺送去乱葬岗埋,不要拖到白天,免得脏污府中。
下人手没有轻重,元无瑾被放入棺中时,脑顶磕了颇重一下。合上盖时,我甚至还想再看一眼。
终是忍住了,没有流露端倪。
我想,敬喜若接到人,应会给我报个平安。自我正式在卫国封君后,送到府上的名刺颇多,无数人想要谒见,这是陌生人将东西送到我面前的唯一途径。
于是过两日,我装作闲来无事,翻看送来的名刺,果不其然,发现了商人敬喜之谒,还配有一箱重礼,言“千金已送”。我想,这大约就是说,最珍贵之人,他已经好好地带走。
接下来,我就得开始筹谋,如何顺卫王心意,替他排挤走安陵君,完成我此生最后要做的事。
休沐这几日,我细细研究卫国朝堂格局,思索该怎样行事。这从前非我所长,实在是很费脑筋。还要与列国征伐、合纵局面结合起来看……等等。
如此费神三日,落了一场初雪,我在院中看书简没留神身上薄了些,到晚上,就害起了风寒。
后半夜,旧疾随之发作,脊背剧痛,如针入骨。今年犯得比之去年厉害不少,但我依然只能躺在床上生捱,假装早睡,不能吭声。原因无他,将军最是不能身体虚弱,这是我在卫国行走的本钱之一。哪怕是咳血,我亦须生咽回去。
我等着休沐结束,看卫王下一步准备拿我来作甚,看自己要怎样一步步往那个目的走。
不过未料,我第一日回卫国朝堂,居然立刻就接手带领卫军合纵之事。
因为安陵君跑了。
在得知卫王封我之后,可能是他有幕僚建议卫国不能久留,也可能他极有先见之明,晓得后面的路必如履薄冰,总之,他受荆邀请,跑去荆国。同时,荆国也退出此次合纵,合纵仅余四国,天下大骇。
卫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怒之下,当庭就将继续参与合纵的重任交给了我。另给我配了他两个亲信副将,大约是用来盯着我,以防万一。
我跪接虎符,道万年,出卫宫时,只觉茫然。
有时风云变幻就是如此奇怪。我还没做什么,仅仅入局,就已让持续对峙一年有余的合纵因君臣猜忌而支离破碎。而希望我入局的是卫王自己,甚至都不是我的意思。
是他们本该如此,我加快了这个过程而已。
但,在这合纵强弩之末的时刻,我居然要出任卫国将领。
到前线后,卫王耳目再多,也盯不了我那么紧。我可以效仿安陵君悄然离去,然我不能这么做。
我若一走,差不多坐实离间之名,卫王与安陵君之间,列国之间,可能又会因此恢复团结。因而我必须撑到合纵完全结束,让木已成舟,种种裂隙已成。另外,我在的话,倘若发生某些最为极端的情况,也可以说得上话。
只是到那时候,我大约……
吾王,这么快,我就要让他难过了。
……
三个月后,合纵联军败退四城,代军新将冯阔接手了代军将领,也接过了合纵长的位置。他一改严防死守的策略,想锐意进取,命合纵联军主动出击。
他是新将,为了能出击,舌战群儒,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没有将领能在口舌之争上赢过他。
我看在眼中,简单提了异议,却被他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地堵了回去。之后便干脆没再阻止。
此战,合纵四国联军四十万被诱敌深入,困于谷中。遭围困三十余日后,已至生人食死人的境地。第三十五日,代军副将联手杀了纸上谈兵的冯阔,一同找到我,苦苦跪求我做一件事。
让我为首,带他们投降。
列国皆知,殷国俘敌,十之八九都会杀尽,活埋敌军之事数不胜数。
他们求我设法保住这几十万人的性命。因为我是靖平君。
第80章 折寿
我投降后,审讯的规格极为不同。
所有降卒与其他降将都依然被扔在谷底等候处置,只我被单拎了出来,由魏蹇亲自护送到河东郡的郡府,住干净舒适的厢房。侍从八个,除了不放我出门,什么吩咐都听。
吃穿用度,不说都是好的,起码都是全的。魏蹇发觉我怕冷,给我的东西连大氅银碳手炉都有。
最后,连审我,都专门立了个案;厅堂之上,在中间给我留一个座。
我不知魏蹇究竟想审出个什么,将许多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不肯定版。我只答,我就是因赐剑之事对殷王心生怨怼,卫国相救于我,故而事卫,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投降。
最终,魏蹇问不下去,暂停了审讯,继续将我软禁。
晚上,他找到了我,偌大一个汉子,屏退左右后,泪水唰地就下来了,两眼汪汪两个红泡。他看样子本想跪我,但身份在此,不能屈膝下去,只是一个劲站在我面前抹眼睛:“将军,末将是在帮您脱罪啊!您不懂吗?您当真不明白吗?”
我将大氅在肩头压紧些,笑道:“你进步良多。能想到诱敌入谷,以相同兵力围而不攻以弱之,已算是兵道大成。”
魏蹇叠声道:“这些都是将军教的,我以前什么都不懂,莽夫一个,是在将军手底下好几年,才能有此成就。”
他又擦了一把脸,手上攥紧:“将军,王上听说了你的事情,已在赶来路上;让我负责审你,设法帮你脱罪,也是他的意思。我命人将其他降将分开审了,都说安陵君走后,合纵长的位置卫王不愿让你担任,交与了代国,之后您带领卫军行军多随代国之意,始终没再主动做什么。所以明日末将提审,你一定要说自己是被卫王所迫,不得不为之,这样或许……或许能够免死。”
我轻轻“哦”了一声,将手炉搂紧些:“免死之后,我会是什么样?可会受刑?可还有自由?”
魏蹇噎住,一时没答,半晌才说:“……王上会保护将军的。”
听来,大概是关起来陪着元无瑾了。
我道:“多谢,只是不必费心替我翻案,你明日审我,我一样会照今天这么认罪。烦请在王上来此之前,就定下我的叛国罪名吧。”
魏蹇急道:“为何?!这说法虽模棱两可了些,到底也是能用,将军一旦认罪,按照殷律……是凌迟或车裂啊。”
我说:“没有为什么,事实如此。”
魏蹇从前最听我话,如今却是个难劝的,一拂袖道:“绝对不行!倘若将军一定要认,末将悬案不审便是。不管将军怎么想,是还在和王上赌气还是什么,末将不准将军用自己的性命和清誉开玩笑!”
喉咙中有些堵,后脊疼痛又在犯,这不是个好兆头。我只能道:“行……吧,随你。天色已晚,我想休息了。”
我到底没显露自己病得多厉害,白日里也以偶感风寒、数日就好、没有必要为由,拒绝了请郎中看病。魏蹇见状,真以为我已困顿,更需休息,便作揖离开。
如此,又是一夜不能入眠。
之后数日,魏蹇都时不时来瞧我,带着一众旧将劝我。后来魏蹇没再出现,原来是想起一些可能的线索,四处忙着替我寻问。
再十余日后,我坐在案前发呆,一个我没想到会出现的人,推开了我的房门。
印象中,元琅轩还是个会跑来跑去的孩子,我教兵法时会提无数古灵精怪的问题,我做饭时会跟在我后面偷尝,把面粉弄到嘴上。然今日,他已大不相同,小小年纪高冠深衣,配玉饰,气质沉静,竟真真初有帝王之相。
我一笑:“太子殿下也来看望罪臣。可殿下,如今身份,可能不太合适。”
元琅轩退掉左右,近前来坐到面前,轻捏住我袖口:“承将军,是我的老师,无论发生什么,将军回殷,我理应看看。”片刻补充,“我提前一点点快马过来,明日,王兄应该就到了。”
我劝:“君王太子皆离国都,当心生变。”
元琅轩道:“不会。栎侯已被整治削爵,杀鸡儆猴,没有人敢。而且我明日就回去,我就是想来再见将军最……一面而已。”
他虽有意低声,我也听得出那是“最后”二字。元琅轩对内情所知不多,他如今面对投敌又归来的我,心情应该很复杂。
我便耐下性子问:“殿下屈尊亲见罪臣,是罪臣之幸。殿下想对罪臣说什么呢?”
元琅轩垂头:“我也不知。我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承将军,可不知该从哪开始。反正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承将军不应该会做,但造成如此结果的,又是王兄,所以我就……就……”
他说到后面,支支吾吾,十分纠结。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殿下就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不知在这件事里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王上。”
元琅轩顿了片刻,点头。
我叹气道:“殿下要明白,您是储君,未来的王。王不需要分辨对错,王应为大殷谋利,事事以殷国利益为先。您将来在史书上功勋卓著,错也是对。”
元琅轩低头更深:“承将军,我还是不太懂,你们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我道:“时至今日,我与王上已很难转圜。您看在眼里,不用去想对错,只需要记得,无论我还是你王兄,我们的诸多错处,造成这个局面的每一个关节,都是前车之鉴。将来您做了王,若有肱骨之臣在身侧,不要再让我们的事重演。”
元琅轩沉默一阵,向我深深一叩:“……多谢将军教我。”
他陪我坐了一个下午,统共没有几句话。就像他自己所言,他自己都不知能跟我说什么。
至少他离开之时,带走了许多思考。我这个老师,也算当得善始善终。
我继续等元无瑾来,等着把合纵降将的请求告诉他,另外,再把搁在角落里的王剑还给他。待做成这些,我这一生就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不料,也不知是否因忍耐太久、身躯终于不能由得我压病,当晚,我一咳之下竟呕出一大口淋漓鲜红,喷溅在地上。
我想再忍,反而又一阵猛呕,吐出一地血块。很快,剧痛与强烈的困意侵袭全身,失去意识时,四周仿佛有许多人发觉不对,已闯进来。
我无知无觉地沉浮了不晓得多久,终于五感渐回。浑身极沉,但颈下温暖,似乎躺在谁的怀抱里。有人正托住我的耳侧,珍爱无比地一点一点捋着我的发。
我望向头顶光影的模糊的人,竭力一笑:“王上……好久不见。恕臣失礼,不能跪迎。”我的腰脊,痛得跟要断了一般,是真直不起身了。
他的手指颤了颤,贴上我脸侧,声音又急又喜:“阿珉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行!太医说三天内能醒就有救,有救了,阿珉有救……”
元无瑾显然有些乱,他又是摸着我不放,又是赶忙将羽被捂紧,又是呼喊让外面送药进来。我神识还混沌,苦涩的匙子已递到唇边。匙子微微倾斜,他很想帮我喂进去,只是我既无张口的力气,也无张口的兴趣。
“阿珉,你快喝,太医说你醒后马上就得补一碗药。你别嫌苦,药都是这样……”
我用仅有的力气别开脸:“您身为王,怎能如此照顾敌国降将、叛变之臣。”
他拿药匙的手微微一僵,却说:“阿珉忘了,寡人……还是你的妾呢,虽礼数不全,你毕竟,是正式纳过了我,我应该照顾你。”
左右应有旁人,他说得这样堂而皇之,好像真觉得,这是一件极其骄傲之事,可以不惧任何微词。
“无论怎么说,你先喝药,好不好?”
我喉中仍觉少许腥味,勉力开口:“臣是身负重罪之人,若是昏厥,能醒就行,不必加治。魏蹇悬案难决,定不下臣的罪,王上不应该在这里喂药,应该做主,继续审我。”
元无瑾捧着我脸颊的一只手再度发抖,好一会,他才稳下:“……不会的阿珉,案子还没有定论,魏蹇说想到了一些或能证明你清白的线索,正加紧地找,寡人不会让你因这个死的。你无须忧心此事,一切交给我就行,你,先好起来,可以吗?”
缓这么长时间,盖这么厚的被褥,眼前依然模糊,身上冷痛不减。
我直言:“王上,这是臣去年冬天起犯的旧疾,拖着一直没治。去年冬天,臣与王上翻脸之时,王上曾奇怪,臣怎么称病能称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这个。”
元无瑾声音很轻,局促得一个字都不敢重:“我……我知道,你昏过去时,太医给你检查了身子。你的状况,还有,为何会有此疾,他们都跟我讲了。”
他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不清:“……是因为我。”
我苦笑道:“那,还请王上明白地告诉罪臣,臣这身子,还剩几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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