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他最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阿珉,冬天要到了,你早些回越国去,再不要来殷国。然后……忘掉我吧。”
我蹲坐下来,到一个可以与他平视的高度,轻声问:“究竟是不是另有隐情呢?臣希望王上,再回答臣一次。”
元无瑾顿住片刻,也用极轻的声音答:“没有。隐情就是我戒不掉他,已是废人,不值得阿珉留恋。”
可我感觉得到,我的王在说谎。
然我实弄不明白,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出自何处。也许早有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我暂且没法将其与他的行为连起来。而当我的面,他必是任何话都不会说、任何事都不会去做的。
也许我装作彻底失望后,用不了多久,便能明晓吾王所思。
我怅出一口长气,站起身:“既如此,臣也只能选择再次离开王上。”
他缓慢地点点头:“今天就走吧,阿珉。”
我应答:“嗯。今天就走。”
转身之前,我有意着重一句话,想试试能否再激出他的话:“王上因一味丹药就变成如此模样,如今想来,喜欢王上、乃至放不下王上这件事,臣真是很后悔。”
元无瑾又反应半晌,颔首,却说:“……后悔便好。”
第95章 来得及
我想瞒着元无瑾偷偷留在殷都,静观其变,让他自己慢慢将自己的意图展现出来,还不太容易。
元无瑾为我安排了车驾,让小全亲自护送我出城西进,要一直送我到殷国边城,看着我离开,才肯放手。
我只得先跟着走。
小全与我同乘。我本想或许他也晓得一些内情,但可能是有元无瑾的交待,路上我问他什么,他都支支吾吾,最后干脆眼一闭,不再同我搭话。
我只能作罢,毕竟为难他无济于事。大不了回头多跑一段路绕回来,不走关卡,去野外睡草地、喝露水。虽说冬日将至,或会对我身体有影响,然这几年已缓着许多,捱一捱也无妨。毕竟若元无瑾因用丹损身而早薨,我独活再久,也没有价值。
宫中车马行路颇快,不到半月,我已至最后一处边城。我不确定自己之后绕回去能否起效,或许到时我看在眼中亦没有用,而如今小全是伺候吾王起居之人,便特意以作别为由,在客栈包了间房,请他吃一顿午饭,好嘱咐他许多事情。
客栈上了四五样家常小菜,一壶浊酒,另再配烤得焦香的白饼两张,我们面前一人一张。
我掰了块饼尝,热气腾腾,十分暖胃,便道:“越国多食米饭,此去越地归期无期,殷地的饼,我大概永远不会回来再吃到了。”
小全依然不言,默默啃饼吃。只是眼中莹亮了两分。
我知有效,继续嘱托道:“小全,你在王上身边,还望能尽量多劝着王上些,不过以自己性命安危为重,也不要得罪他。稍微两句,就可以。”
他眼中亮色更甚,凝望着我,快要溢出来。
一转眼,我又觉自己交代的话颇为多余,不由苦笑:“可这该怎么劝呢,连我都劝不动。罢了,你记得劝他多进点东西就行,他总是忧思少食,才那么瘦。”
我不打算再交代,夹菜吃饼。
小全闷好几日,此刻却忽然说话了:“靖……靖平君,这些天您陪伴王上身侧,诸多照顾,奴婢都瞧在眼里,您费那么大力气帮王上戒除瘾症,最后,王上却……可即便如此,您是不是依然还是,放不下王上呢?”
我叹息:“是。甚至我其实并不打算离开,还是想绕一圈回去,守在殷都,时刻关注他的情况。”
小全呆愣一下:“您……奴婢是奉王令,要盯着送您出殷的,此事您怎能告诉我?”
我笑一笑:“告诉你,也没什么所谓吧。你是我看着过来的人,我自然信任。”
小全眼底湿润,垂泪欲下。我轻声宽慰:“好了,不必流泪。先用膳,菜快凉了。”
只是未料,下一刻,他便猛地起身,到一旁空地上大跪下来,须臾间给我叩下三个响头。我都没反应过来是何情况,来不及拦他。
“将军……求将军救王上性命!”
我骇得站起。
小全又咚咚几下,哭道:“其实在将军归来之前,王上已让奴婢备下毒药,准备服用自尽了!”
“这是王令,奴婢不敢不从。是将军的骤然回来,才让王上不得不暂且放下这个想法,回过头应付将军。可王上前段时日依然提醒奴婢,让奴婢照旧备着,还要随时交给他。将军这一走,恐怕王上会……”
再后头的话,他讲不出,只是呜咽。
元无瑾居然让身边人,备着毒药。
我脑中嗡然一阵,险些不能回神,好像浑身的血都被激得凝固下去。
有汹涌的寒意钻过后脊,牵扯出四年未犯的入髓的疼痛。可眼前小全已哭得泣不成声,比我还乱,我只能竭力按捺,稳住心神,上前搀起他,再尽我所能提两分开口的力气,问:“……你可知道,他为何想要自尽?”
“奴婢也不知……可这件事王上看得很重,绝不容多言,否则、否则奴婢怎会不劝……”
他实在太慌太乱,我慢抚他肩膀,替他缓解:“你别急,仔细想想。王上这样做,定有原因,有原因就有端倪。你想想,王上有过哪些异常的行为……你再想想。”我在安抚他,可分明自己手都在抖,还将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小全轻声抽噎好一会,竟真慢慢地想出了:“之前因丹药之事,太子殿下直言劝谏,后面还与王上起冲突,因而王上冷待殿下已久了。可一个月前,王上刚让奴婢备毒药后,却把殿下唤到跟前,像过去一般,温和耐心地嘱咐治国方略。即便是早已讲过的,也不厌其烦细细再讲。最后他好像说……”
他说,琅轩,你的前路,为兄会为你铺好。你没有手染过鲜血,你的母亲又是荆国女子,不会像为兄这般被列国排斥憎恨。我相信,你会成为大殷最耀眼的明君,大殷有你,定可一统天下。
我听罢,居然有些恍然。
这些天摸不清的事,吾王的淡漠和反复,此刻已都明晰了。
小全问:“看将军神色,您……似乎晓得是为何?”
我道:“这是他以死布的局,一切都是为殷国和元琅轩的将来铺路。”
小全震惊:“怎会如此?!将军,奴婢不懂朝政,有些笨,不太明白。”
我无奈,柔了声道:“你不清楚,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他挠了挠头,半晌,轻点下巴,并未反驳。
其实,解释起来并不麻烦,是小全现下心绪不宁,说得多了,反添烦忧。
先前四年,元无瑾不断污毁自己的名誉,却让太子监国,统管实事,推行仁政。如此一来,琅轩就会成为众望所归,会是将来带领殷国的希望。而他自己将吸纳走所有污点,变为殷国对列国所有暴行的源头,变成殷国的累赘。
若这时,他骄奢淫逸,沉迷丹道,最终再顺理成章“因过量服食丹药而薨”,那么从此,殷国就再也没有累赘了。从此,昔日殷国严刑峻法、杀降屠城的污点,也会随着他的死,在天下人眼中淡化。
他没了牵挂的事物,所以就这样,想用自己后世百年千年的声名和自己的命,抵偿大殷的杀业。
列国本就散沙,待殷国更换新君、推行德政,收天下人心,一统之业,便真指日可待了。
小全小心翼翼道:“将军明白,那有办法……能劝王上吗?”
我摇首:“无法。王上为自己的死布置了整整四年,最后半年连身体康健都不顾,即便我已经陪着他,仍没有办法劝他转圜。这是死局。”
小全急得又将流泪:“那怎么办?王上这些年,待下人极善,宫里最末等的宫人月银都翻了倍,家人也都安置妥当。且照将军所说,这是个局,为了将来的局,那他其实……是个很好的王啊!奴婢不希望他就这么……就这么……”
我盯着他的眼道:“殷国暴戾无道的君王可以薨逝,但,我也可以带无瑾走。”
小全一怔。
他人都哭傻了,大约未能领悟。我便一笑:“当年给我喂的什么睡十几日的毒酒,还记得吧?”
如此一提醒,小全顿时恍过来,大悟,顷刻间破涕为笑:“好,好!这太好了……奴婢明白了,奴婢回去就准备!”
他激动得在原地跳跃,几乎要手舞足蹈。激动完毕又朝我跪了一跪,幸而这次才叩到第二个头,我已拦下,不至让他脑门撞得再红上两分。
我将他肩膀按住,让乖乖站着,好仔细分析和交待一通如何施行的细节。小全捣蒜似的点头又点头,我说什么都对,依将军的计划,奴婢定一切安排妥当,在所不辞。
这些讲完,看他坚定不移的样,我乐了:“这是真的欺君之罪,你倒一点也不犹豫。”
小全歪头道:“有将军在,这肯定是王上最希望的去处,需要犹豫什么呢。”
我听笑,望向窗外西南,我在越国安家的方向。此次回去,在不下雪的冬天,那个家里应就不止我一人了。
今日碧空如洗,正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晴天。
“是啊,不需要犹豫,一切从现在开始,依然来得及。”
第96章 四海为家
这日,小全照旧与我送别。我也照旧转一圈,就往回走了。
睡草地、喝露水,行得是比宫里的车马慢许多,近二十日,我才回到殷都。
三日之后,宫中六极殿大火,红光漫天,烧了一夜。第二日消息便满城地传,王上昨夜正独自在殿中醉丹,有蜡烛的火星吹入帘帐,近日无雨,十分干燥,火就这么燃了起来,顷刻便点燃整座宫殿。现在,王上为登仙建的六极殿已成废墟一片,而王上自己,亦被火势困在殿内,又因服食丹药不省人事,最终未能救出。
而大火这天晚上,我也在宫城最边角的小门,接走了一副棺材,拖到殷都中最不起眼的街巷里,一处暂且租住的、最不起眼的小院。
宫里的假死药劲大,起初把人拖回去、放到床上,我摸到他手足冰凉,感受到他呼吸近无,还略略担心小全那个小迷糊弄错药,真把有毒的给元无瑾喂了。怕得我两晚不敢睡,捏住元无瑾脉搏,仔细察觉里头细微的跳动。时刻都探到有,方才安心。
幸而第三日起,他的温度渐渐恢复上来,偶尔手指睫毛,也会弹两下。唇舌相渡,也喂得进水和流食。我才总算放心。
吾王苏醒,足足花了五日。
这天一早,我估摸他快醒了,想着他好几天没吃正经东西,醒来一定很饿,便去市上买来菜肉,炖肉煮菜。民间没有鹿肉,只有豚肉,吾王挑食,我专门给他选了三分肥七分瘦再带点筋的,炖起来口感最佳。且买了三大块,因我肯定会先炖坏一两块。
时至正午,我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叮铃哐啷地炖第三块时,身后不远,柴门门扉的方向,轻轻飘来一个虚弱的、不太确定的声音:“……阿珉?”
我放下手中锅勺,忙回过头。
元无瑾一身单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抵住额角,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模样,望向我,轻轻眨着眼睛。我目光下移细看,脚还赤着。
他这样子我一看就脑仁疼,赶紧把手里东西一扔,冲将过去,将自己外袍解开,给他扣上。见他站立不稳,再把人搀住了。
最后,他几乎是被我揣在怀里的姿势,我终于放心,问:“王上感觉如何?身上可还不适?”
元无瑾嘶了一声,揉额头,呆呆地说:“有点头昏……”
我松口气,也替他揉一揉:“那王上先回去躺下休息,臣还在忙,稍后便有午饭吃了。”
他依旧呆呆地:“哦……”只是目光左右查看,脚步也并未回挪。
好半晌后,他猛地一震,似终于魂魄归体了,捉住我胳膊使劲摇晃:“等等,阿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越国了吗,为何现在和我待在一起??”
我疑个惑:“为何臣不能和王上待在一起?”
但眨眼间元无瑾已急慌得不成样,脸色煞白,不管有的没的,就把我往门外推,我不动,他还拽。拽半天也拽不动后,他眼泪倏地便下来了,又来努力推我。
“阿珉,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不能的!……我不要你和我一起走黄泉路,应该还来得及,你回去,你赶紧回去……”
他费老大劲推我,我一点不动不太礼貌,正想是否应挪两步,听到他这话,便不由得笑了。于是伸出手去,用稍重的力气,掐了一把元无瑾的脸。
元无瑾一怔,没再激动,继而自己也揉了一把。之后再呆半晌,他泪花又现:“怎么这么疼……”
我笑道:“疼,当然是因为王上还活着。”
他转而更不理解:“我还活着?怎会。”
他现下比较傻,我耐心开解:“怎么不会?这都是王上用过的招数。臣简单学之,融会贯通而已。”
“但我吩咐了小全,我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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