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石生也着急了:“爷,再耽搁,怕赶不上时辰了,从这儿回去还得一个时辰呢!”

秦故握了握拳头:“再等等。”

阮玉在母亲的屋里关到了午后,实在急得不得了,干等不下去了,在屋里四下打转,终于发现一处窗户的缝隙较大,能勉强用簪花伸出去勾住外头的锁,他费了老半天劲儿,用一支簪花勾着锁,另一只去捅锁眼儿,额上的汗都浸湿了鬓发,这才把锁撬开,一下子翻了出去。

院中没有其他人,他偷偷摸摸从侧门绕出去,跑到了后院,马夫正在给马儿喂干草,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进来,吓了一跳。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嘘!”阮玉压低声音,“给我一匹马。”

“可是……”马夫话音未落,就连忙低下头去,“大夫人。”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回头一看,白秋霜就站在他身后。

阮玉腿都软了:“娘……”

白秋霜望着他,像是无奈极了,片刻才道:“娘已经把子荣劝回去了。他一个劲儿问你是不是中意秦三公子,是不是不愿意嫁他,娘怕他以后不肯登门,叫你错失一个好郎君,好不容易才把他糊弄过去。”

她走过来:“走罢,坐马车去,娘送你去见你的三公子。荒郊野岭的,免得他又欺负你。”

阮玉又惊又喜:“娘!您肯让我去?”

白秋霜捏捏他的脸蛋儿:“不让你去,你的心都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她叹一口气:“娘可不想以后你记恨娘一辈子。你爹把你养得这样娇气,你是吃不了苦的,没法像娘这样走江湖讨生活,以后娘走了,你就只能靠夫家过活,若娘没有给你找个安稳的好人家,如何走得安心?”

“反正现下已经稳住了子荣,再不济还能腆着脸回头找他,娘就送你去搏一搏,若他真的在那儿等你,那就皆大欢喜,若他骗了你,也好叫你死了心,以后再也不记着他了。”白秋霜一边说,一边吩咐马夫将马车拉出来,又回头提醒阮玉,“这可是最后一回让你任性,以后得听娘的话。”

阮玉连忙点头:“以后我都听娘的,什么都听娘的。”

他坐上马车,欣喜又激动,满怀期待,在母亲的陪同下去见情郎,觉得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人了——有两情相悦的情郎,有理解支持他的母亲,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感动了。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往京郊慈云寺去,午后日头正是好的时候,可等到他们出了城,天边却慢慢飘来了乌云,日光一下子被云层遮蔽,阴了下来,不多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白秋霜看着窗外的天气,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

又问外间伺候的宝竹:“车上可带了伞?”

宝竹讷讷小声道:“出门匆忙,以为这天好,就没带伞。”

白秋霜叹一口气,阮玉安慰她:“没事的娘,就这么点儿小雨。待会儿您待在车上,您身子还没好,别着凉了,我就顶着雨跑进去,也要不了多久。”

可是天公却不作美,越往前走,越是乌云密布,整个天空都阴沉下来,明明是下午,天色却像是晚上了。

等到了山脚下,扫洒的小和尚却告诉他们,慈云寺只能走着上去,一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白秋霜登时急了:“这么高,待会儿走到半路下起大雨来,你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玉儿,你叫宝竹上去,给那秦三公子送个口信儿,就说你到了。”

阮玉却道:“我同他说好了在树下见,而且我们要一同许愿的,他说那姻缘树很灵验。娘,我不要紧,我跑着上山。”

说着,他就下车,一下子冲进细雨中,白秋霜拉都拉不住他,就见他穿着那石榴红的衣裙,仿佛阴沉沉天地间的一团火,燃烧着,挣脱了她的手,义无反顾直奔着那山上去,奔着他的幸福去了。

白秋霜在后望着,心中空落落的,明明昨日还是个咿咿呀呀在她怀里扑腾的孩子,一眨眼就长成了少年人模样,挣脱她的怀抱,冲向了另一个终点。

她看向山上的慈云寺,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求菩萨保佑我儿,此番真心不被辜负,从此良人白头偕老,一生平安顺遂。

阮玉却不知母亲在后默默为他祈祷,只拎着裙摆在细雨中拼命往上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雷声轰隆隆作响,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宛如天梯,直直延伸到那山顶的浓密乌云中,阮玉浑身都被大雨浇透了,石榴红的衣裙在他飞快的脚步中甩着水花,布鞋踩在满是水的青石阶梯上,将积水踩得噼啪作响,雨越下越大,他的心却宛如烧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阿故……阿故!

他冲上最后一级石阶,慈云寺的巍峨石门映入眼帘,那姻缘树就在正殿后,抬头就能越过高墙远远看见那系满红绳的枝丫,阮玉喘着粗气,径直跑进寺中。

将要绕过那正殿时,他想起什么,连忙停下脚步,慌忙将湿漉漉的头发理到耳后,拧干滴滴答答落水的衣摆。

这么狼狈,阿故又要说他了。

不知道阿故是不是等急了?

阮玉偷偷从正殿拐角处探出个脑袋,往姻缘树下看去。

第47章 入v三合一

姻缘树下空无一人。

阮玉脑中嗡的一声响, 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母亲的那些话忽而响在耳边。

“他真的会来提亲么?”

“若真要提亲,为何不像子荣这样光明正大地来说,为何半夜偷偷跑到你窗前来跟你说?他心虚什么?”

“要是他骗你呢?”

阮玉双腿一软, 差点儿跌坐在地,连忙扶住一旁的石柱, 踉踉跄跄跑过去,将姻缘树四下都看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下着大雨,修行的僧人们都在殿中诵经, 朗朗诵经声伴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之声, 像无情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被敲得脑中嗡鸣作响, 混混沌沌,像个无头苍蝇,将姻缘树四周的正殿、偏殿, 一间一间看过去。

没有,都没有。

秦故没有来。

阮玉心中烧着的那团火,在雨中抖了一抖, 倏然熄灭了。

瓢泼大雨啪嗒啪嗒打在身上, 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了, 脑中嗡嗡的只有那几个字在回响。

秦故没有来。

秦故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寺的。

他的三魂七魄好像都被敲散了,大雨浇湿了他的头发、衣裳,他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往前挪, 唯有眼睛还在不停流出眼泪来。

跨过寺门高高的门槛,他被门槛一绊,一个趔趄,直直向前栽倒,骨碌碌滚下了门前的矮石阶,滚到了正门口的大香炉前,咚的一声撞在全铜的香炉脚上,撞得眼冒金星,他痛得缩成一团,趴在了地上的泥水中。

漂亮的石榴红衣裙已经完全湿透了,裹在他身上,像一团破布裹着一具行将就木的死肉,那些脏污的泥水染上鲜红的衣裙,像无尽的沼泽,吞没了他跳动的、年轻的、勇往直前追求幸福的心。

那团火燃尽了他毕生的勇气,现在熄灭了,只留给他一个烧干净的空壳。

淅淅沥沥的大雨砸在身上,脸上,阮玉却已毫无知觉,只有热乎乎的眼泪不断涌出来,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小施主,怎么在这儿躺着?”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一把油纸伞遮在了他上方。

阮玉只是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像是死去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小施主,你还这样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什么坎过不去?”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将油纸伞搁在地上,遮住了他半个身子,“想通了,便下山去罢,你尘缘未断,山下还有你挂念的人,这里不是你留的地方。”

听他提起山下,阮玉的身子总算动了一动,想起了还在山下等他的娘亲。

娘……

他的眼眶一下子又湿了。娘亲一直不看好他和秦故,这回都亲自送他来见他,送他来放手一搏,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阮玉泪眼模糊,哭得身子颤抖。

他总以为他和秦故同生共死,历经种种艰难险阻,他了解秦故,他相信秦故,觉得娘亲不明真相,觉得娘亲危言耸听。

没想到娘亲说的全是真的。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的泥水里,不知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爬起来,接过老和尚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走下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的。

来的时候他满心期待,即便是淋雨上山,也跑得脚步轻快,根本不觉得九百九十九级阶梯有多远多长,只觉得一口气就冲到了慈云寺门口。

可现在他失魂落魄回去,这无穷无尽的漫长阶梯,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拖着满身泥水,一步一颤走下去,发软的双腿早没了力气,一个不小心,腿肚子一软,石阶踏空,骨碌碌滚下去老远,浑身湿透又浸透泥水的衣裳划得破破烂烂,手臂和膝盖也磕得不成样子,站都站不起来,最后几乎是两手爬着下山的。

白秋霜在山下远远看见一抹红影,在那石阶上狼狈不堪地爬着下来时,霎时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一声大叫:“玉儿!”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宝竹和车夫也赶紧跟着跑上去:“夫人!公子!”

白秋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将阮玉抱在怀里,上下看看儿子——漂亮的石榴红衣裳已经满是泥水,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被划得破破烂烂,额上磕破了,手臂上膝盖上全是各样的蹭伤划伤,整个人都没个好样了,白秋霜心疼得当场就掉了眼泪。

“我的玉儿,我的玉儿!你怎么好好地跑上去,这副样子下来?”

阮玉双目空洞,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个空壳,呆呆道:“他没来。”

说着,眼泪就唰的流了下来:“娘,他没来。”

看见他哭,白秋霜这心里就跟被刀子刮似的,疼得不得了,连忙哄他:“不来就不来,咱们回去,咱们回去。”

她和宝竹一起扶起阮玉,回到马车上,阮玉浑身已经湿透,白秋霜一边给他脱去脏污的衣裳,一边拿毯子给他擦身,阮玉皮肤白,那蹭破划破的伤口尤其明显,白秋霜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我好好一个漂亮人儿亲自给他送来,变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模样还给我,他是侯门公子了不起么?!”

阮玉只是一动不动躺着,任凭眼泪往下流。

白秋霜给他裹好毯子,伸手拿衣袖给他擦眼泪,哄着:“别哭了,玉儿,他既骗了你,那就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没什么好伤心的,别为了他作践自己的身子,咱们是比不上侯门富贵,可你也是娘捧在手里的心肝宝贝呀!”

阮玉的眼泪流得更多,他闭上眼睛,蜷在了白秋霜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怕,不怕。”白秋霜抱住他,就像儿时把他抱在怀里哄睡那样,“这京城待不了,咱们就回扬州去,等家里的镖局开张了,挣钱了,娘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的是年轻英俊的乾君上门提亲,咱们再不多看他一眼的,啊?”

阮玉埋在她怀里,哭得声音嘶哑:“……回扬州、我要回家……回家……呜呜呜……”

“咱们回家,回家。”白秋霜哄着他,催着车夫,马车在风雨中一路向前驶去。

……

秦故从宫中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雨如注,雨幕中一切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他急匆匆上了马车,苏如是在后叫他:“阿故,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儿?”

秦故撩开帘子:“父亲、母亲,我有要紧事,今夜大概回不了家了,若是这事能成,我第一个回来告诉你们。”

苏如是还想问话,秦昱在后拉住他:“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让他去罢。”

苏如是这才打住,又见泉生不在,道:“今日怎么是石生在这儿候着你?泉生老道,入宫面圣,该叫他来。”

“我把他留在别处候着!”秦故急匆匆吩咐车夫调头赶路,“父亲母亲,我走了!”

话音未落,马车已哒哒向前驶去,苏如是无奈摇摇头:“这么急,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定是去见他的心上人去了。”

秦昱微讶:“阿故有心上人了?怪不得方才在宫中,皇后娘娘给他说媒,他一句话都不接。”

又问:“是谁家的孩子?我见过么?”

“见过,但你大抵是不记得了。”苏如是摇摇头,“先等他这次回来,看看他是哭是笑罢。”

秦故一路疾驰,赶到慈云寺山脚下时,已到了深夜,刚一下车,就见泉生正撑着伞等在山门口的石阶入口旁。

只有泉生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