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六一屁股摔在地上,哎哟叫了一声,但信义的镖师们一点儿都没气馁,反而高高兴兴把他扶起来:“小六,不错嘛,居然能跟季双刀打得有来有回,叫我们刮目相看!”

“是呀,还以为季双刀多厉害,也不过就比咱们小六强那么一招嘛。”

“好小子,跟总镖头学了两手,不可同日而语了。”

石小六拍拍屁股,神气道:“以后小爷就是差点打败季双刀的人了,哈哈哈哈!”

台上的季双刀虽然赢了,但被这么个毛小子打成险胜,脸上也无光,他咬咬牙,抬刀指向古十三:“古镖头,请赐教!”

古十三靠在八仙椅中,哼了一声,慢条斯理道:“石小六都能同你打这么久,你还不配叫我赐教。”

“你!”季双刀大怒,但古十三说的恰恰是事实,他此时回口,倒显得输不起,只能憋着话,憋得脸都青了。

古十三一挥手:“雷震天,你跟他打。”

雷震天便是阮玉对黑雕羽披风起誓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老镖师,是追随阮门主多年的老部下,原先在扬州城中与季双刀齐名,阮门主死后他消沉了两年,最近才重出江湖。

他走上台来,高大魁梧的身材宛若一堵石墙,季双刀登时警惕,他方才被石小六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下哪是雷震天的对手?

他拔出双刀,雷震天根本不放在眼里,抡起长刀劈过去,当啷一声金石相撞,季双刀被震得虎口发麻,双刀差点儿脱手,酸软的胳膊根本反应不过来,雷震天当胸一踹,把他踹下了擂台。

台下观战的知府大人捋了捋胡须,微笑点点头:“田忌赛马。嫂夫人,你家新请来的这位总镖头,不仅身手过人,还深谙兵法,排兵布阵颇有一套。这些莽夫,不是他的对手。”

白秋霜笑道:“大人看人一向很准,有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台上,雷震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洪兴、云立、广全三家镖局几乎把能派的镖师都派出来了,仍叫雷震天连赢了六局去,把三家的当家镖师打了个遍。

信义一时士气高涨,雷震天每赢一局,镖师们都在台下高呼口号:“镖传四海!信达三江!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又一人被甩下台来,雷震天刚喘出一口气,一道尖亮的嗓音响起。

“洪某前来领教!”

台下众人皆惊。

洪经发乃是洪兴镖局总镖头,现下扬州府第一高手。

镖局开张,少有其他总镖头亲自来砸场子的,毕竟都在扬州府做生意,和同行当面撕破脸,日后处处都会争锋相对,彼此都没好处,派个当家镖师来试探一下就得了。

但是洪兴和信义之间,乃是血海深仇。洪兴在信义倒台后,大举吸纳信义镖师,一跃成为扬州第一镖局,可以说是踩着阮灵客的尸骨上台的。

坊间传闻洪经发就是害阮灵客的主谋,如今阮玉带着绝世高手杀回扬州,定会为父报仇,信义此番若是旗开得胜,第一个不拿他开刀还拿谁开刀?

今日洪经发不亲自出马,夜里睡得着安稳觉么?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今日就撕破脸皮,且看他信义到底有几分能耐!

洪经发一步一步走上台来,这位高手的长相身形同他的姓名相反,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雷震天握了握拳头,不善地盯着这个谋杀旧主的对手。

古十三顿了顿,一瞥身旁坐着的阮玉,阮玉握着扶手的手指已经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洪经发。

古十三又看向雷震天,同他使了个眼色,雷震天这才抬起刀来:“早听闻洪镖头武艺超群,今日便叫雷某领教一番!”

话毕,抡着大刀就冲了上去,洪经发身形一闪,脚下竟起了虚影,转瞬到了雷震天背后,雷震天大惊,连忙回身拿刀格挡,堪堪挡住洪经发一脚,被踹得噔噔退了两步。

台下有人惊呼:“是鬼影步!洪镖头的拿手绝活!”

古十三眯起双眼,紧紧盯住了他的脚步,再次给雷震天使眼色。

雷震天再次出手,可洪经发身形有如鬼魅,叫他根本沾不上衣摆!

当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任雷震天再有力气,追不上人也是白费。

但雷震天并不急于取胜,只拼尽全力逼出洪经发的毕生绝学,台下有机灵点的,就看出来了,这是在给古镖头试水呢。

古十三正盯着洪经发的身形,忽而耳朵一动,他猛地抽出剑来,一把挡在阮玉眼前。

当啷——

一枚小石子撞在剑上,掉落在地,滴溜溜打转。

阮玉一惊,背上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谁暗算他?!

身旁的古十三已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洪镖头,这是何意?”

场中的洪经发猛然发力,一掌将雷震天打下擂台,这才看向他,傲慢道:“一时失手,古镖头,阮公子,你们见谅。”

又道:“不过古镖头既已拔剑出手,当要上台迎战了罢。”

古十三一手拿剑,一手解开了身上的黑雕羽披风,从八仙椅上起身,将刚刚落在地上的那枚小石子一踢。

石子没被踢走,但却了无踪影,众人啧啧称奇:“这是直接把石子碾碎了?”

阮玉低声道:“小心。”

古十三身形一顿:“……嗯。”

他提着剑,走到场中,洪经发立刻使出鬼影步,绕着古十三一圈都起了层层虚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阮玉心中捏了一把汗。

这三家镖局敢合力设局谋害他爹,总镖头都是有秘技压身的,古十三第一次与他们交手,会不会吃哑巴亏?

层层虚影逼近,要是换个人此刻被围在中间,只怕早就慌了手脚,可古十三只是定定站着,待到虚影更逼近一步,他猛一发力,周身冲出排山倒海的内力,虚影实影一概震飞出去!

一力降十会。

管他什么奇技淫巧,还不是天赋不足才去走的歪门邪道?要是一拳头能解决,谁会花那么些心血练鬼影步?

对付花招,就得以力破之。

躲在虚影中的洪经发被震出一口血来,古十三耳朵一动,立刻辨出他的方向,回身猛地一踹!

这一脚力敌千钧,洪经发被他踹出半丈远,还未站稳,古十三那张黑铁面具已瞬间到了眼前。

洪经发蓦然瞪大双眼——他力气这么大,居然速度还这么快!

还未反应过来,胸口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穿胸而过,洪经发大惊失色,难道古十三一剑刺穿了他?不!擂台战是不许出手杀人的!

随之当胸一脚,他被踹下擂台,慌忙爬起身,胸口赫然一个小小的血洞。

那枚穿胸而过的小石子当啷掉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是刚刚他射向阮玉的那颗石子。

洪经发捂住胸口,心有余悸。

若是古十三稍偏一点,叫这颗石子穿心而过,他这会儿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没有穿心而过也不是好事——这是在告诉他,我有本事要你的命,但我何时要,就看我的心情,你老实给我等着。

台上的古十三冷冷扫了他一眼:“一时失手,洪镖头见谅。”

这一眼像在看一个死人,洪经发登时浑身上下血都凉透了。

洪兴镖局的人纷纷围过来扶住他:“总镖头,没事罢?”

洪经发面色灰败,阴冷地扫了古十三和阮玉一眼:“……我们走。”

洪兴镖局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信义镖局众人出了一口恶气,一个个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古十三提着剑,扬声道:“还有谁?”

众人看见他的剑,才意识到,方才他根本都没用剑,三招之内就把洪经发打得屁滚尿流,使的是拳法。

又会使剑,又会拳法,还会什么?该不会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天才罢?

洪经发是当下扬州府第一高手,在他手下三招落败,其他人连洪经发都不如,还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实力如此深不可测,其他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傻子,犯不上自寻没脸。

古十三将剑一扬,提高音量:“还有谁?!”

信义镖师齐声高呼:“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这铺天盖地的气势,宛如回到了阮灵客尚在时,信义的巅峰时刻,台下居心叵测之人可吓破了胆,一个个灰溜溜跑了,观战的达官显贵和父老乡亲则纷纷为信义鼓掌喝彩。

阮玉站起身来,心都在咚咚直跳,本以为今日险胜就是老天保佑父亲显灵了,完全没想到居然大获全胜!

古十三牵着他到台前宣布比武大会顺利结束,给赢下战局的石小六、雷震天等人当场发彩头,阮玉的腿肚子都激动地发抖。

赢了!

爹爹,我真的做到了!

他抖着手给镖师发下彩头银子,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身边的古十三一把扶住他,低声道:“还好么?”

阮玉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深呼吸:“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古十三微微一笑。

“高兴就好。”

他性格沉闷,少有笑容,这么一笑,虽然戴着面具,但有一身英武气概,仍显得潇洒不羁,其他人就起哄:“古镖头,怎么只对公子笑,我们呢?”

古十三不语,只一脚把起哄的人踹了个四脚朝天。

“不闹了,我带你去见知府大人。”阮玉带着古十三下台来,走到台下正中的八仙桌前,知府大人抚掌笑道:“总镖头,好生威风。”

阮玉和古十三向他见礼。

孙知府站起身来,笑着拍拍古十三的肩:“不错,不错,好小子。”

又道:“玉儿,你爹以前一直念叨,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做总镖头,一辈子护着你,你看,这如意郎君不就正在眼前?”

阮玉一愣,白秋霜忙道:“大人,您才第一回见古镖头呢,这就牵起红线来了。”

“嫂夫人,我看人很准的。”孙知府捋着胡须,笑眯眯道,“这样的绝世高手,要是别人来抢,你们拿什么留住他?”

阮玉一时说不出话了。

这时,其他宾客们纷纷上前攀谈,说近日有重要镖物要走,阮玉忙把话题岔开,这才免得被知府大人追着问。

晚上,信义镖局大摆庆功宴,阮玉喝得不少,脑袋晕晕乎乎,古十三来敬酒,问:“何时能签总镖头聘书?”

阮玉喝完这一杯,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古十三扶住他,又问了一遍:“何时能签聘书?”

阮玉本打算过完今天就把他换掉,可古十三今日太出彩,镖局众人已经认定了他,阮玉现在是骑虎难下,半晌,只能道:“现在就签。”

古十三像早就料到,立刻从怀中掏出两份聘书,咬破拇指,按在上头,阮玉眼前都是花的,什么字都看不清,也要咬破拇指去按,古十三拦住他,让他用手蘸了自己的血,按上指印。

按完手印,古十三将聘书收起,一看四下镖师们都东倒西歪酩酊大醉,便吩咐雷震天今晚值夜,扶着阮玉离席,将他送上马车:“你喝多了,早些回去休息。”

阮玉歪倒在马车的软榻上,像是醉了,大眼睛却睁着,怔怔望着半空中。

古十三一顿,低声问:“怎么了?”

阮玉的眼珠轻轻转动,看向他,不一会儿,竟然怔怔流下泪来,那双眼睛水光盈盈,美丽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