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年出来,秦般却叫住了秦故:“你同我一道,我有话说。”

阮玉心中一紧,怕他要教训秦故不知轻重,赵新却拉住他,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我们同乘一驾。”他上了马车,婆子把小胖崽也抱上来,搁在软垫上,让他自己坐着玩儿,阮玉坐在另一边,仍有些忧心:“嫂嫂,今日阿故是不是太冲动了?”

赵新却道:“今日阿故可真是机灵极了,你待会儿回去千万别说他。”

阮玉一头雾水:“啊?”

“你才嫁进来,还不太了解,外祖母这个人有趣得很。”赵新只说了一句,便点到为止,“这个你回去问阿故,他一定给你说得绘声绘色。”

“今日她不知为何又发作,偏偏挑的是你,这可不地道,我们做媳妇儿的,在家多是看婆母脸色,一旦夹在婆母和婆母的娘家中间,那就里外不是人,难做得不得了。”赵新道,“阿故显然是看出来了,这才说他吃到了夹生饭,而不是你吃到了夹生饭。”

“而且外祖母这个人,你要是一味忍让,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必定要闹出来,她才会敬你一分。”赵新拍拍他的手,“你放心好了,阿故精着呢,他敢得罪,必然是得罪得起的。”

阮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哥哥为什么叫他过去?”

赵新:“不知道。但阿般很少管他这些事儿,应当是正事。”

回了侯府,阮玉又在自己院里等了老半天,秦故总算回来了。

“哥哥有没有骂你?”他亲自为他脱下大氅,秦故脱完便往软榻上一坐:“骂我做什么?我又没做错事。他是同我商量出仕的事儿。”

“出仕?”阮玉这才想起来,秦故今日说的可不就是“没混上个一官半职被外祖母瞧不起”么。

秦般原来全程只听见了弟弟说想谋个一官半职。

阮玉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秦故伸手拉他,让他坐到自己身旁:“待会儿让宝竹给你弄些艾草药包,泡泡澡,驱邪辟邪,等过完年,我们去慈云寺求个平安符。这大过年的,弄这一出,偏偏你还开着镖局……”

他顿了顿,道:“玉儿,要不今年你先别去镖局里了?我听老人说,吃到夹生饭这兆头很准的,之前附近有一家人,过年时驾车出行,马车翻下山去……听说就是那天早上拜年时吃到了夹生饭。”

第66章 新年当取好兆头

阮玉心头一顿。

他自然知道秦故是担心他出事, 但是镖局是父亲留下来的产业,也是他仅有的一点儿倚仗……

秦故凑过来抱住他,摇一摇:“好不好?我挑两个得力的人去帮你管事, 让母亲好好教一教他们,你不再去镖局里了。”

又道:“哥哥同我商量的是, 过完了年,他将我带在身旁,多到陛下跟前露脸,我没有世子身份, 以后不会袭爵, 能得陛下赏识,比直接蒙荫出仕要好,但这样一来, 我手底下的产业,都得交由你管了。”

他叫他不去镖局,又给他找了新的倚仗, 让他不必患得患失,阮玉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秦故松了一口气, 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这日午后, 苏如是才知道今早在苏府出了事, 忙把阮玉叫去, 好生同他说了一会儿话, 还给了他一串开了光的辟邪朱砂,叫他戴在手上。

“谢过母亲。”阮玉将手串戴上,又问,“可是, 外祖母为何突然发难?”

即便苏府和侯府先前有龃龉,但毕竟是亲戚,哪有故意给上门拜年的小辈吃夹生饭的?未免做得太难看了。

苏如是顿了顿,道:“昨日我和你父亲去拜年,便已闹得不愉快,今日她是故意这么做,想给我脸色看,叫我回去向她赔罪,答应她,举荐敬儿去六部。”

“敬儿乃是蒙荫出仕,官位不高,也不是实权职位。她总说,连阿舒这个不做事的王妃,身上都挂着五品官职,阿般更是三品提制,配二百家将,手握实权,她心里不痛快,可阿舒是自己考中的进士,阿般也是自己勤王立功,她怎么不想想敬儿有什么?”苏如是叹一口气,“昨日又提起此事,被你父亲一口回绝,她脸色就不好看——原先都是她瞧不起你父亲,现在变成你父亲给她脸色看了,她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了?我便猜到今日不会顺利。”

这话倒也说的通,可阮玉仍觉得怪异,半晌,道:“可是,外祖母为什么单给我一碗夹生饭呢?我总觉得……她是不是瞧不上我?”

这话说出来,他也有些忐忑,毕竟那是母亲的娘家人,自己只是刚嫁进来的儿媳,可是不问个清楚,他这心里总像梗着什么东西似的,憋得慌。

苏如是顿了顿,道:“这又是另一桩事了,你要是不问,我也不会提。”

“阿故在扬州时,给我写信,说要提亲,这事儿被你外祖母知道,她特地把我喊去,叫我不许答应阿故胡闹,她要把琴儿嫁给阿故。”苏如是揉了揉眉心,“那会儿你们都在扬州,我给阿故回信说媒人空不出时间,其实是她在我这儿闹,闹得天翻地覆,把这么多年的旧账全部翻了一遍,还扬言要与我断绝母子关系。”

阮玉瞪大了眼睛。

他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有这些事,只当秦故跟他说媒人没空是骗他的。

仔细想想,侯府这等门第,儿媳妇的位置有多少京中权贵紧紧盯着,苏家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家摘去,苏老夫人怎么甘心?

“不过,这些事情,你不必介怀。”苏如是道,“她现在瞧不上你,当年还瞧不上你父亲呢,瞧不瞧得上的,也不耽误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让她闹去罢,你越搭理,她越起劲,你不搭理,她闹完了,就正常了。”

“最紧要的,还是你和阿故把日子过好,你和阿故风光了,她才会高看你们一分,世家中人都是如此。”

苏如是显然是多年以来同母亲打交道,早已心无波澜,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就将此事略过了。

阮玉从母亲院里出来,细细一品,才咂摸出几分意思。

母亲的话说得隐晦,只提了苏老夫人先前闹过,可先前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她为什么在他们婚后又来这么一出?

母亲说,是为了给他脸色看,要他答应她的条件……

到底是举荐孙儿的条件?还是让阿故娶表小姐的条件?或是二者兼有?

阮玉袖中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当年儿子下嫁,苏老夫人后悔至今,如今外孙的婚事她一定要做主,毕竟秦昱这边父母早亡,她和苏老爷子可不就是关系最近的长辈么?管一管外孙的婚事,岂不是天经地义?

小儿子的婚事应当给家中两个大儿子带来官场助力,外孙的婚事应当让苏府年轻一辈飞黄腾达,苏老夫人一辈子都在谋划这些,家中儿辈、孙辈的婚事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一点儿都不糊涂!

本以为嫁给秦故就算皆大欢喜,没想到成了婚还有人来搅局,阮玉心中一时七上八下,下意识问了一句:“阿故人呢?”

宝竹在帘子外头答话:“姑爷午休起来,世子爷派人来请,说是出去见几个同僚,喝茶吃酒去了。”

又道:“姑爷出门前,叫您理一理他手底下的产业,年初五铺子里和庄子里的管事就来拜年了,到时候您认一认人,以后就是您手底下做事的人了。”

“还有,您要是觉得人手不够,还缺哪些人,可以找老管家,管家自会带您去挑。”

阮玉便自己去挑了两个机灵识字的少年,打算年节时带在身边教一教,过完年就送去帮母亲打理镖局,下午又自个儿在书房里翻账本,把秦故手底下的产业看了个大概,直到天都黑了,秦故还没回家。

阮玉有点儿坐不住了。

“宝竹,你再叫人去门口问一声,阿故还没回来么?”

宝竹应声,不多时,下人回来了,说:“夫人,守门的说,爷还没回,世子爷也没回,刚刚世子夫人的下人出门去叫了,好像是去的什么酒楼。”

阮玉眉头皱了起来,把手里的账本重重一摔。

一大堆活儿全塞给自己,明明是他的产业,他只当个撒手掌柜,叫自己在这儿累死累活的,他倒好,下午出门玩到现在都不回家!

“不看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他在外头逍遥快活,凭什么一个人在这儿焦头烂额。”

他命人上了晚饭,年节期间每一顿饭都十分丰盛,但阮玉今日提不起胃口,半碗饭都没吃下去,就让人把饭菜撤了,早早洗漱躺到了床上。

躺下去好半天,他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外头下人来报,爷回来了,正来院里留宿。

阮玉迷迷瞪瞪坐起身,不多时秦故被泉生扶着进屋,满身的酒气,路都走不稳,往他床边一坐,醉眼朦胧还要来亲他,那酒气一钻进鼻子里,阮玉心头噌的蹿起丈高的怒火!

他一脚把秦故踹下床:“喝醉了酒别来我这儿睡!”

秦故一时不察,被他一脚踹得摔在地上,还好周遭下人多,扑的扑在地上给他当肉垫,扶的扶身子拉的拉胳膊,这才没把秦故摔着。

但这么一折腾,秦故胃里翻滚,一下子吐了出来,登时满屋子的下人拿的拿痰盂,拧的拧帕子,扶的扶主子,乱成了一团。

阮玉额角突突直跳,宝竹匆匆过来扶他:“夫人,小的给您收好了隔壁屋里,床上也热乎着,咱们今夜先去那边睡,让这屋子散散味儿。”

阮玉这才下床,披上大氅,路过秦故时,醉醺醺的秦故还抓着他的裙摆不放,气得他差点儿又是一脚,被下人们拦住这才没有发作。

等他到隔壁屋里躺下了,不一会儿,下人们伺候秦故梳洗完,秦故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囔着“玉儿”,下人们只能扶着他过来了。

泉生小心翼翼敲了敲屏风:“夫人,让爷进来睡觉么?”

阮玉冷哼一声:“让他睡书房。”

泉生不敢做声,可是秦故自己听见了,嘟囔的声音顿时大了:“什么书房?”

他把扶着自己的下人一把推开,踉踉跄跄进了屏风,泉生不敢退下去,只得守在屏风外,不多时,里头一记响亮的耳光。

“走开!下去……下去!”

而后就是自家爷嘟嘟囔囔口齿不清的呢喃:“玉儿……媳妇儿,你好香……”

“别在这儿发酒疯!你喝了多少酒呀!”

“嘿嘿……”秦故在他颈窝蹭,“不记得了……”

阮玉又给了他一巴掌。

喝醉的秦故被打根本没有感觉,还努力睁大眼睛凑到他脸上:“你是玉儿吗?你是我媳妇儿吗?”

阮玉没好气道:“不是。”

秦故嘿嘿一笑:“你是玉儿。”

他用鼻尖蹭了蹭阮玉的脸蛋儿:“只有玉儿才这么香,这么漂亮。”

他迷迷糊糊东蹭西蹭,蹭着蹭着就睡着了,阮玉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到了一边,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吹灯。”他吩咐下人。

外头守着的泉生这才松一口气,命人吹了灯,退出了屋子。

屋里一片昏暗,安安静静的,连外头呜呜的寒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玉本来气着,盯着床帐顶上精美繁复的织金纹路,盯了一会儿,熟睡的秦故翻了个身,习惯性把他搂在了怀里。

阮玉转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英俊逼人,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冷硬又高高在上了,反而有点儿孩子气。

“本来以为嫁给你,一切都圆满了。”阮玉瞅着他,自言自语,“没想到嫁给你只是一个开始。”

新的家庭、新的亲人,新的一切。

而这新的一切,全都寄托在此时身旁躺着的这个男人身上。

怪不得出嫁那日母亲哭得那样厉害,这何尝不是一次豪赌?她怕自己的心肝肉儿赌输。

阮玉翻过身,望着秦故,好半天,才凑过去,轻轻吻住秦故的嘴唇。

“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第67章 惹猜忌夫妻离心

第二日清早, 阮玉是被秦故弄醒的。

外头的天色才蒙蒙亮,深蓝的天光穿过窗纸透进来,屋里的炭盆已烧得不很旺了, 守夜的下人正轻手轻脚往里加炭,新炭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帐中窸窸窣窣, 守夜的下人轻声问:“爷,夫人,有吩咐?”

不一会儿,秦故低哑的声音传来:“烧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