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未不知眠
心里冷哼,冥王真是派了个最合适的人来。
他对春梨有愧,这时重逢,必然不能说什么难听过分的话,而只要她能近身,自己就一定会看到孩子。
春梨抱着孩子走到床边,看向漱清的眼神也盛满了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喊了声:“……小仙。”
漱清轻声说:“你没事就好。”
春梨点点头:“……我很好,我没事。”
漱清顺着就看到了她怀里的孩子。
竟是醒着的。
眼睛又黑又大,圆溜溜的,只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很安静,乖乖被春梨抱着,在吸自己的手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只看一眼,漱清便觉得整颗心软了又碎了。
毕竟不是凡胎,小家伙有着冥王强大的血脉,生长速度很快,出生不过短短几天,看上去就像有人类孩童两三个月大了。
可漱清知道,这肯定还是慢了。
因为孩子瘦瘦小小的,都不需要大夫费心诊断,一眼便能看出是体弱多病的先天不足。
“小世子跟小仙长得很像呢,尤其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并不用别人提醒,漱清自己也看出来了。
不愧是他生的,跟他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嘴巴跟鼻子随了……
漱清皱起眉心,够了,不能再看下去了,强行收起视线:“……我看完了,你可以抱他离开了。”
春梨却没走,只说:“小仙不抱抱小世子吗,至少抱一下吧,小世子难得醒着呢。”
“……”
如果这话是从冥王口中出来的,漱清只会更坚定不抱不碰的决心,搞不好还会口出恶言相向。
换作其他下人,估计也没胆子这么跟漱清说。
只有春梨了,一边说着,一边就将孩子往他怀里塞。
“小仙抱一下吧,小世子会很笑呢,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
漱清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孩子扔出去吧,何况他也扔不动,说实话,其实连抱住都有些费劲。
而将孩子抱入怀中,那股奇异的香味就更浓烈了。
漱清确信,这绝对不是自己闻错,就是小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漱清便问了声:“……他身上,好像有股香味?”
“原来真有香味啊!”春梨似乎感到很惊奇,“殿下说小世子身上有股香味,还问过我们能不能闻到,但我们都没闻到,还以为是殿下的错觉呢!”
居然只有他跟冥王能闻到?
漱清不解,这又是什么古怪的体质?
“殿下说,先前小仙身上就是这股味道,但是我们也没闻到。”
“……”
漱清想了想,过去好像是有那么段时间,冥王总问自己熏了什么香,是不是在故意引诱他。
可漱清自己闻不到,认为这是冥王在没事找事,也没放心上。
现在稍一回想,只能是这股味道了。
因为失忆期间,冥王依旧很喜欢抱着他乱嗅。
漱清问他到底在乱闻什么,怎么跟狗一样,冥王不生气也不解释,只说自己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很喜欢。
回忆太多。
如今好坏叠加,同时袭来,沉重而复杂,漱清也不知自己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了。
只能沉沉地叹声气,看向怀里的小家伙。
如此娇小孱弱的生命,好像一巴掌就能捏死的小东西,胆子居然还挺大,换了个人抱也不怕。
慢悠悠打了个哈欠,黑溜溜的眼眸登时一片水汪汪。
转了转后,又直直跟漱清的视线对上。
虽然眸子里没什么精气神,但看得出来,小家伙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似乎正在打量他是谁,眼神呆呆的。
然后突然就笑了。
黑漆漆的大眼睛弯成小月牙,露出光溜溜的嘴巴,里面连半颗乳牙都还没长。
还是很安静。
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笑得还挺开心?
看到小家伙的笑容,漱清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苦涩,可嘴角还是不自觉有了上扬的笑意,一切混乱不堪的状态里,瞬间落下沉甸甸的安定。
漱清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这是他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拥有这个孩子,不能对他动任何感情,这是他们相见的第一面,或许也就是最后一面。
可孩子一笑,漱清所有的感情都动了,枯萎的躯壳宛如死而复生,根本不是他用理智就能控制的。
理智能做到的,仅仅只是去压制这些情感,压得还不多。
漱清无法不问:“……他是哑巴吗?怎么一直不发出声音?”
春梨笑了:“当然不是,小世子哭起来的时候动静可大呢,殿下都拿他没办法,直说耳朵都快炸了。”
“……许是小世子懂事,知道要贴心小仙,该折腾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话,漱清下意识笑了,等反应过来,收都来不及收。
克制真心情感或许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而要跟这份情感对抗,也是件极其痛苦的事。
漱清感觉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撕扯,一面是冰冷冷的清醒理智,只能顾到自己,只想考虑将来以后。
另一面则是耽于眼前暂时的安逸,毕竟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不如先拥有此刻的安定。
但最后,还是冰冷的清醒占据上风。
漱清向来都是如此。
正好怀里的小家伙又打起哈欠,眼皮开始下沉,怎么看都是要睡过去的模样。
漱清知道自己不能再抱下去了,赶紧还给春梨:“嗯,他好像要睡了,你可以抱他走了。”
刻意保持出来的清醒之下,漱清的语调变得很冷漠,跟刚才自然而然的担忧判若两人。
“小仙……”
“我很累,想休息了,抱他走吧。”
没说任何难听决绝的话,漱清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合情合理的要求,春梨也只能抱着孩子离开。
“……是。”
春梨轻轻的脚步声不断远去,伴随着小家伙身上那股奇特的香味一起,终于都消失不见。
房间内恢复一片死寂。
很快,漱清的眼圈又一阵发热,眼底浸透了泪意的通红。
可他不允许自己落下泪来,强行忍耐,最后还是将所有眼泪都憋了回去。
……
那日后,漱清没再见过孩子,也没再见过冥王。
起初漱清并不相信冥王能遵守承诺,可一连几天都没出现,还真一副能说到做到的样子。
而原本近身伺候的凡人丫鬟们,也全部换成了冥界的侍女,但全是生面孔,除了春梨,漱清一个都不认识。
好在所有人对待漱清的态度很是恭敬,开口闭口都喊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他从前在冥界的待遇简直云泥之别。
不过冥王人不在跟前,存在感却从未消失,每天各种灵丹妙药往漱清眼前送,只为给他补身子,差点又把漱清吃死。
漱清真是怕了喝药。
在冥界的时候要喝,失忆的期间也在喝,现在居然还喝得更多了。
大夫说他旧疾过重,本就未愈,早产剖腹又增添新伤,损了根基。
如今必须好好调整休养,坚持按时吃药食补——饶是如此,也得半年后才能恢复如初。
但自己的身体如何,漱清是最清楚的。
先前在冥界时也好,人间养胎时也罢,他都是关不住的性子,越关越叛逆,越要闹着出去。
眼下是真不行了。
想闹也没多余的力气闹。
每日最多在房间里走两步,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睡觉。
所以这段日子,漱清没怎么动要逃出去的念头——拖着这样的身体,他能逃去哪里?又能逃多久?
不如先将身体养好,恢复之后再说。
反正冥王最不缺奇珍异宝,什么稀世药材都有,不管怎么补偿他,也是他应得的。
春梨每日两头跑,十分热衷为漱清汇报孩子的情况,一切大小琐事,只要她记得,就都会说。
像是今天吐了冥王一身奶,见到冥王就哇哇大哭。或者今天胃口特别好,喝的奶比平时多。也有可能是今天又病了,蔫了吧唧的,见到冥王都不哭了。
因此就算没见到孩子,漱清也很清楚孩子的情况,想象着春梨描述的所有模样。
其实漱清有过冲动,想叫春梨别说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孩子的情况。
每多知道一点,不过是在增加他犹豫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