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第59章

作者:松羽客 标签: 古代架空

“公子……”

声音虽不大,荀还是也知道是在叫自己,他转头对着那人微微一笑,脚步却未停顿,几人几步路就到了另外一个包厢里。

门关上的瞬间,荀还是看见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

荀还是没把那人当回事儿,进门后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指着身旁的椅子对谢玉绥道:“你且先在这休息,等会儿让小二上点醒酒汤,我竟不知你的酒量如此之差。”

谢玉绥摆摆手:“醒酒汤暂且不必,只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们聊,不必管我。”

荀还是见此没再多说,给谢玉绥倒了杯茶递到面前。

那藏蓝色衣服的人见门扉关严后不再做伪装,将斗笠摘下放到一侧,露出熟悉的面容。

荀还是没有惊讶,甚至多余的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见着谢玉绥喝了一口热茶,除了脸色有一点点红以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不适,遂放下心,这才施施然看向对面。

“焦大人日理万机,能劳烦您夜晚出门,又大老远的跑到这边可是有何要紧事?”其实荀还是能猜到是什么事,不过他惯于装傻。

焦广瑞和荀还是的交集只有那么一点,他知道荀还是装傻并未拆穿,也未恼怒,他不想将情绪浪费在这上面。

焦广瑞开门见山道:“荀阁主不知有没有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荀还是一手支撑在椅子扶手上,歪头看着焦广瑞不言。

焦广瑞面无表情:“还是说如今阁主已经投奔到太子麾下,所以在下这等微末之流已经入不了阁主的眼了。”

荀还是:“焦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但传消息之人有失偏颇。荀某虽说现如今与太子亲近,却不会入太子麾下,天枢阁直属于天子,荀某可不敢冒着杀头的死罪投奔太子,太子当然也不敢收了天枢阁,那可是相当于要谋反啊。”

“阁主也不必与我打太极,事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荀还是沉吟片刻:“那我倒要问问,焦大人现在来此找我到底是为了太子之事呢,还是为了别的。若是太子之事,我无可奉告,若是别的我们还可以聊聊。”

焦广瑞听见此话哼了一声,突然看了一旁闭目似乎睡着的谢玉绥一眼:“聊之前我想问一下荀阁主,如今邾国与祁国虽面上交好,其实明争暗斗多年,虽说朝廷主和,但是太子那边一贯是主战的,如此下去邾祁二国早晚就有兵戎相接之时,可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这位堂堂祁国王爷却频繁出现在阁主身边,究竟为何啊?”

荀还是因酒气熏得略有些迷蒙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清明,他嘴角含笑,眼角微弯,未达眼底:“你这是在威胁我。”

第60章

一扇小小的木门什么声音都拦不住,屋外客人聊的热火朝天,而屋内三个人静坐良久,唯有烛光偶然因着不知道哪里吹进来的风跳动两下。

荀还是一句话像是带了某种术法,切断了所有人的声音,就连呼吸声都淡的几不可闻。

外面不知何人嗓门特别大,笑声震得耳朵疼,连带着桌子似乎都跟着震了震,待那声音笑够逐渐平稳消失,荀还是嗤笑一声,懒懒地掀着眼皮看向焦广瑞:“焦大人好胆量。”

即便是皇帝都不曾如此跟荀还是说话,他只会弄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焦广瑞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虽说荀还是凶名在外,却不至于被一句话吓到,冷静自持道:“荀阁主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事儿到底是荀阁主先违约,焦某也是没办法。”

荀还是:“大人大可以跑到皇帝面前说我私通祁国,先看看皇帝会不会信了焦大人这番说辞,又当如何处置。”

“荀阁主严重了。”焦广瑞面无表情,他说出这件事本意也不是捅到皇帝那里,若真是为此,他大可以直接进宫面见皇帝,又何必在此跟荀还是过多纠缠,不过是有事相求却没有筹码。

和荀还是这种人谈判得需要过硬的筹码,而如今待在荀还是身边的这个人,显然是一个可以用来利用的点。

荀还是身边从未出现过别人,先不管这人身份如何,能待在荀还是身边这么久,本身就太奇怪了。

荀还是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面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外面都传我脾气阴晴不定,但我觉得我这人最好说话了,我什么态度完全取决于对方什么态度,如今焦大人这个样子,让荀某很不安啊,这一不安就容易做出一些不经大脑的事情。”

荀还是的话没挑明,警告之意很是明显,焦广瑞心下一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但是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回头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荀阁主多虑了,在下只是想让荀阁主能郑重对待我们之间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想参与到荀阁主的事情里,若是阁主愿意助在下一臂之力,焦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日后自当报答。”

荀还是笑了两声,而后将面具搁置在桌子上,起身走到焦广瑞面前,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说看着是笑着的,但是这样的笑脸比面无表情还要吓人。

“焦大人准备给我什么回报?”

“事成之后,关于荀阁主的事情,焦某自然守口如瓶,至于其他的……”焦广瑞内心很是忐忑,他摸不透荀还是的性子,不说他了,这世上估计没几个人能摸准荀还是的性子,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其他的条件荀阁主尽管提。”

荀还是一听,脸上笑容更甚,弯着腰双手支撑在焦广瑞旁边的椅子上,将他困于身下动弹不得。两人越贴越近,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氛蔓延开压得焦广瑞有些透不过气,而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就这样放大在了他的面前。

焦广瑞此时已经没有心情来欣赏这张姣好的面容,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尤其对方那双黑色深沉的眼睛落在自己脸上时,越是古井无波,越是让焦广瑞焦虑害怕。

就见荀还是笑容渐深,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极其亲近又极为冰冷。

“我要的东西我一惯亲自去拿,哪里还需要焦大人?事到如今焦大人应该考虑另外一件事。”

“什,什么事……”

“关于……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哪个能保守秘密的问题。”

此话一出,焦广瑞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面前那勾人心魄的脸顷刻间成了混迹在人间收割性命的无常鬼,手里拉着个勾魂的锁链,下一瞬他可能就要命殒当场。

焦广瑞到底是个读书人,即便听说过那么多囚犯被荀还是折磨致死,却也没有真的面临过这种场景。

他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寻了荀还是或许会有生命危险,或许会因此遭受到一些非人的对待,但转念一想,他是朝廷大臣,正一品中书令,荀还是再嚣张都不能对他怎么样,然而真的面对荀还是,那种从骨子里冒出的恐惧让他之前做的心理建设全都崩塌了。

他脸上血色散尽,内心的恐惧几乎化成实质将他包裹起来,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他确实害怕了。

荀还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没动,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气温骤降,明明正值夏末,可屋子里就仿佛瞬间到了寒冬腊月,冻得焦广瑞差点没忍住打哆嗦。

焦广瑞不敢回话,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这个问题根本不用讨论,只有死人的嘴才能彻底遵守秘密,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两人究竟僵持了多久焦广瑞也不知道,他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连带着呼吸也慢了下来,甚至开始怀疑这种坚持下,荀还是是不是已经在动了什么杀念。

焦广瑞额头冷汗越来越多,嘴唇苍白,就在他觉得自己根本不能活着走出这扇房门的时候,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伸了过来,拉住了荀还是的胳膊。

原本的咄咄逼人被这一动作瞬间击散,天枢阁阁主突然像是变成了小绵羊,任由人拉着退回椅子处。

荀还是挑着眉毛看着谢玉绥将他放回椅子上,然后将那杯温热的茶放到了他的手里,背对着焦广瑞,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荀还是不知道谢玉绥想干什么,端着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而后就见谢玉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焦大人有礼,久闻焦大人大名,上次见面匆忙,未曾跟您好好打个招呼,这次倒是有了机会,还望焦大人莫要怪本王失礼。”

焦广瑞还没从荀还是方才的威压中走出来,表情木讷地回以谢玉绥一礼。

谢玉绥笑笑:“荀阁主是个直性子,若是吓到了焦大人,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荀还是听到这时眉毛快飞起来了,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怎么就他不是了,怎么就替他赔不是了?

虽说荀还是没觉得自己不是,但是“替他”这个事情他还是很高兴的,随即也就不管那些是不是的小节了,心情愉悦地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掩饰翘起的嘴角。

谢玉绥此时的注意力不在荀还是身上,上次见着焦广瑞是在阴暗潮湿的牢里,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如今换了个场景,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邾国的一品大员。

焦广瑞就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书生,长相中规中矩,行为举止也挑不出太多的错处,一身藏蓝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身体略微有些瘦弱单薄,读书人大多如此,没什么特别的。

谢玉绥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如此暴露,既然暴露了倒也坦然:“本王并非刻意为荀阁主解释,不过若是因着本王造成荀阁主困扰也实属不该,先前我们二人在邕州城偶遇,因着点小事情结识,如今本王四下游玩,一朝到了邾国境内,荀阁主热情好客邀请本王在东都小住几日,不日本王便会离开,未牵扯到两国之间利益,请焦大人放心。”

荀还是端着茶杯的脸又亮了两分,深刻觉得谢玉绥胡扯的功力比他好多了,如今连他“热情好客”都能扯出来,鬼才信。

焦广瑞还没回过神,自然没察觉这句话里的不对劲,拱手回礼:“王爷言重了,焦某并未想多,也未曾想以此作威胁,只是……”

荀还是打断:“如今太子正忙着怎么在皇帝跟前重新建立信任,还要一边忙活自己属下的事情,想必没时间对付焦大人,保不齐还得讨好焦大人,焦大人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眼看着荀还是似乎又变成先前那种人畜无害的样子,就像是被顺了毛的大猫,收起骇人的爪牙,乖乖坐在一侧说话。

焦广瑞暗自松了口气:“未必谁都会对太子的橄榄枝感兴趣。”

“哦?”荀还是挑眉,“如此看来,那就是太子的橄榄枝给了大人给您带来困扰?皇位早晚会落到太子的手里,大人现在站队不算亏吧。”

“荀阁主深谋远虑,真以为皇位稳稳落入太子之手吗?若我没记错,先前阁主也并不看好太子吧,朝中明争暗斗自然不若保持中立,我虽不知道到底什么改变了荀阁主的态度,但是焦某自认为没那个能力搅和到浑水里,今日只是希望阁主没有忘了我们先前谈过的事情。”

荀还是想了想:“难不成太子被打压过头,如今急于丰满羽翼,所以想以许南蓉为要挟,让焦大人乖乖就范?”

焦广瑞没有吭声,但是看他那个态度八九不离十。

荀还是:“这事儿就奇了怪了,焦大人作为梁大人的女婿,怎么会用个外人来威胁焦大人?难不成他女儿就不做数了?而且就算焦大人长情,早年也是许南蓉先一步弃焦大人而去,怎的如今又做出这一副情深的模样,我倒是不明白焦大人这又是演哪一出?”

这次跟荀还是见面,焦广瑞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荀还是身份特殊,按理说朝中大臣都避讳着跟他过多接触,一来这人身上血腥味儿太重,众人厌他怕他,二来他是皇帝的人,接触多了难免让人做文章,再编出个莫须有的罪名,意图打探圣意,那就很难解释了。

所以焦广瑞这次过来的低调,本犹豫着直接去窄巷,然而走到酒楼门口远远见着梁弘琛一行人,怕被认出就躲进了这个酒楼,好巧不巧那群人就是进了这间酒楼。

好在焦广瑞进了酒楼后看见了荀还是,便也不必冒着风险去窄巷了。

焦广瑞在见着荀还是之前已经打好腹稿,想着怎么跟人谈判,可真见着荀还是本人后,那些腹稿大多又没了用,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冰冷冷的,只要他不想让人好过,周围气息就会像一把利剑,戳的人心口疼,最后连话都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最近许南蓉的日子应该比较好过,太子焦头烂额,若是想以她作为条件来讨好焦大人的话,那您应该高兴,他们肯定不会亏待许南蓉。”荀还是侧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看着谢玉绥面前的空杯,又给他填上,“回头找个由头将人接出来就好,又何必需要在我这欠人情。”

“我这人最不吃威胁了,但凡有人想动我的人,那得仔细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我的报复。”

他这话是在给焦广瑞提个醒,让他管好自己的舌头不要乱说话,但此番话也让谢玉绥睁开眼。

虽然只睁开了一条缝隙,那一点点目光依旧跟荀还是触个正着。

荀还是对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安抚,让谢玉绥一愣,随后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焦广瑞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叹了口气道:“其实朝廷如今如何你我都知晓,我只是想明哲保身,我夫人至今未归,想必已经被梁大人安排妥当,我只是想救出南蓉,将她安顿好便放心了,大家都非年少,早已经过了因感情冲动的年纪,这些私事拉出来说挺丢人的,但焦某为官多年,除了拿基本俸禄以外,实在是找不到人帮忙,先前听说荀阁主为人公允,又不沾党派,即便如今阁主改了初衷,但焦某依旧相信阁主的人品。”

“人品?”荀还是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拍拍谢玉绥的胳膊,“他说我人品好诶。”

谢玉绥瞅了荀还是一眼,而后又慢吞吞地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焦广瑞脸不红心不跳,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句多么扯淡的话,就像真的认定如此一般:“荀阁主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有些事情是皇命难违,并非阁主所愿,这些没必要深究,焦某现在只想知道荀阁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说这话时又瞥了一眼谢玉绥,没再说什么祁国王爷,但意思准确的传达了出来。

这句怎么想的不仅包括许南蓉,也包括了谢玉绥。

荀还是不知道焦广瑞怎么知道的谢玉绥身份,按理说以焦广瑞为人处世风格,不会去查荀还是周围人,更没有方法去查,可如今,这事儿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到了眼前,说是无人安排的荀还是打死不信,但是什么人在中间作梗一时有没有头绪。

荀还是冷哼一声:“许南蓉的事情我目前爱莫能助,你也知道我刚跟太子亲近,如今去触霉头难保不会被认为是带着目的接近,您觉得我为了许南蓉而去接近太子这回事像话吗?到时候太子只会觉得我是为了你办事,而我们两个要是被划分到一个派系里,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一个正一品大臣,一个皇室暗部,你猜皇上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办?”

焦广瑞一愣,他只想着太子和皇帝之间的斗争,一时忘了自己的位置也比较微妙:“那荀阁主怎么看。”

荀还是:“不怎么看,反正人现在太子他们不会动,我这边也不能盲目地出手,我只能保证许南蓉的命一时半会儿不会出问题。”

听见这话,焦广瑞暂时松了口气。

“在下实在是……一介书生没什么能力,只能依仗着阁主,今日确实是我冒犯,理当赔罪。”

荀还是:“赔罪就不必了,只希望焦大人履行诺言,天枢阁不止手长,耳朵和眼睛都很长,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在下可能会做出一些焦大人不想见到的事。”

他指的是谢玉绥的事情,焦广瑞自然听得懂。

焦广瑞刚刚恢复一点的脸色再次白了白,点头起身:“那今日就不打扰二位雅致了,不过在下还是想给阁主提个醒。”

荀还是正整理自己的衣摆,听见这话抬头看去。

焦广瑞正色道:“王爷的身份并非在下有意探听,但是这消息就平白无故地到了我面前……”

后面的话焦广瑞没说完,但这点消息就足以荀还是去调查了。

荀还是点点头,算是领了焦广瑞的这个人情。

毕竟很多事情都有不确定性,焦广瑞来之前就知道没办法从荀还是这里得到准确的消息,能得到荀还是保人的承诺就很不错了。

三人起身又寒暄了几句,焦广瑞客气地问要不要吃点什么,荀还是和谢玉绥已经吃过一顿,摆摆手拒绝便准备离开。

焦广瑞的手刚搭到门上,荀还是突然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