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第80章

作者:松羽客 标签: 古代架空

邵经略对此事尚不清楚,静听谢玉绥说。

谢玉绥:“话都是本王说的,邵将军白从我这里拿情报是不是太便宜了。”

邵经略苦笑:“邵府如今已是如此,王爷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如王爷今日就派兵攻打阳宁,整个阳宁无从抵抗。”

话是不是玩笑很难分辨,谢玉绥却也没有跟下去的意思,接着道:“这其中就牵扯着另外一件事了,不知道邵将军知不知道二十年前东都那件事。”

二十年前的东都只有一件事让所有人印象深刻。

邵经略有些怀疑地看着谢玉绥,按理说这件事情对于谢玉绥来说可以算是一件天大的事,怎么都不应该换得这样一个平静的表情。

谢玉绥:“那件事情大体上邵将军应该清楚,不过细枝末节可能还有些不明朗。”

邵经略不知道谢玉绥指的是什么。

谢玉绥道:“早年虽说杀人放火死了不少人,但是更要紧的是后续邾国和祁国发生的战争,起因便是因为有人指证,说东都那件惨案的罪魁祸首是祁国的一位王爷,听传言说,当初指证王爷的小孩儿是荀还是……”

邵经略:“确有耳闻。”

谢玉绥轻笑:“其实这事尚有波折,我就是找人先是跟皇帝那边说,杀害梁和昶幼子的凶手已经到了东都,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审判处决,然后给太子透了个口风,告诉他梁弘杰的事情皇帝已经知晓,很有可能察觉到许南蓉跟焦广瑞之间的纠葛,更有可能察觉到梁弘杰的身份有异。太子一听顿时慌了,赶紧找法子将这件案件引到荀还是身上,如此一来凶手并非一个弱女子,其实是荀还是,顾忌着荀还是的身份才迟迟没有下手。”

邵经略皱眉:“你这是非要让皇帝下定决心处死荀还是?”

谢玉绥侧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但笑不语。

“等等,你先说了之前指认祁国王爷的小孩儿,又说起了梁府的梁弘杰……”邵经略一惊,“你的意思是……”

谢玉绥手托着下巴,目光落于虚空中的某一处,未应话。

邵经略思绪飞转,而后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依着当时孩子的年龄来算,怎么都不可能是梁弘杰。”

“梁弘杰本是邕州钟府的公子,跟着父亲上东都治病,你觉得怎么样的情况下能让钟家夫妻大半夜的带着一个小孩儿跑到偏僻的窄巷中?”谢玉绥道,“荀还是身子本就偏瘦弱,年幼时定然比同龄孩子要小,而钟府的小孩儿虽说体弱多病,但是到底养尊处优,两人年岁相差不大,被搅混也很正常,最主要的是……”

最主要的是,谢玉绥知道荀还是现在的计划是什么,便更加不觉得荀还是会在当时的情况下指认他父亲是幕后主使。

这话谢玉绥没说完,他觉得邵经略没必要知道,话音稍顿,跳过这里道:“总而言之,梁府当时正好幼子不治而死,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将钟府的小孩儿当成亲生的养了起来,如今即便死了却也不能让皇帝发现,更不能让皇帝觉得他们靠着一个女人想要掌控焦广瑞,便是将荀还是退出来,一方面太子将自己摘干净,让皇帝觉得自己跟荀还是并无私交,甚至还因为他杀了自己老师的儿子而心生怨怼,另一方面保下了许南蓉,算是给焦广瑞表明了亲近之意,一箭双雕。”

“怪不得皇帝下令杀了荀还是,皇帝这是觉得荀还是在挑拨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想瞒天过海。”一个念头突然蹦进脑海里,邵经略一惊,“……皇帝不会觉得荀还是自己有要称帝的意思吧?”

谢玉绥捻着手指。

邵经略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派了半个天枢阁的人,我这邵府不过是为了杀荀还是的一个名头,王爷你可真够狠,直接堵了荀还是留在邾国的路,你是真想要他的命啊。”

谢玉绥侧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呢喃道:“命……当然要。”

第83章

一方的灾祸彻底乱了阳宁城的秩序,街上的人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酒肆里也少了许多高声笑声,虽说街道上人并未减少,细细观摩之下能发现大家的脸上染上了一些阴云,到底还是被邵府的事情影响。

邵经略一贯受着本地人的爱戴,突遭此灾,大多人心里都难受,还有些在邵府做活的人家更是挂起了招魂幡,一时好像被烧杀的不只是邵府,连带着阳宁也受到了波及。

邵府如今被严加看管,进是不能进了,百姓虽说心中惦念,却也知道去了也于事无补,更是怕还有匪人徘徊在那周围,再被一刀切了,便只能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过生活。

时值子时,夜猫子都已经回了家,邵府动荡,本地官府加派人手于亥时施行宵禁,到了时辰猫狗都不能在街上晃荡,更不论是人了,店家早早歇了业,夜晚的街道里只有田间偶尔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荀还是从邵府出来想避人耳目并不难,几个起落间就已经落到了街角的小巷了。

小巷幽深,月光只能在顶端徘徊,驱不散其中的阴暗,只在高立的墙头上撒下一层银光。

荀还是方一落定,更深处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巷子融为一体,似乎在察觉到异动之后方才现身,步履缓慢地走到荀还是跟前,弯腰行礼。

荀还是晃动着手中的白玉扇子,素白色的扇子于指尖反转,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到前方。

黑衣人的礼行的很敷衍,未等荀还是说话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哑着嗓子道:“问阁主安。”

荀还是手上动作未停,他今日出来甚至都没有换身便于隐藏的夜行衣,一身青色与脏乱幽深的小巷格格不入,但再仔细看又觉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他轻笑一声道:“最近问我安的人可真不少,一个个明知道我快死了,张口闭口问安,不知道怀揣着什么心。”

“自是如字面意思,希望阁主一切安康。”这话一听就没多少真心,就跟逢人见面道安好一样,客套之言经不起推敲,那人显然也只是随口一说,之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扯淡,轻笑一声。

笑声不太好听,沙沙的,在这样一个漆黑的环境里显得尤为诡异,和着风声,像是闹鬼。

那人笑够了便又向前走两步,模样终于落入了荀还是的视野。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丑陋骇人。

荀还是啧啧两声:“倒是小瞧了你藏身的能力,整个阳宁都快被翻遍了吧,竟还没将你找出来。”

“阁主谬赞,这点雕虫小技怎能入了阁主的眼,更何况那王爷毕竟顶着异国的姓,哪敢在阳宁大肆翻找,属下寻个空隙藏身还是能做到的。”方景明依旧不太习惯说话,嗓子沙哑难听,“阁主到底是阁主,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表现得如此淡然,属下佩服。”

荀还是:“你指的是哪点?你带着半个天枢阁的人过来围剿我这件事,还是你瞒着所有人自己会说话,潜伏在天枢阁里多年的事情?”

方景明想了想:“都有吧,不过阁主和我有一点应该是一样的,我们做事都不讲究过程只看结果,如今的这个结果虽说未曾达到我期望,但也还算是可以接受,想必阁主对此番结果应该也有所准备,在我们动身来往这阳宁之际,您应该就已经料到会出现类似的事情。”

“你可不要污蔑我,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个受害者,如今你看我被困在此处动弹不得,怎么能说跟我有关?我并非想要邵经略一家老小的命。”

“阁主是不想要邵经略一家子的命,但是皇帝想要,您来这之后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根本就没有搜集证据这一说,我们来此,就是为了要邵经略一家老小的命。”方景明语意轻飘地就决定了那么多无辜人的生死,就像他从前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未必和邵经略有仇,只能算是执行命令。

这种事不只邵经略在做,整个天枢阁都在做,荀还是自然也在做。

对此荀还是不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横加指责,他没有立场指责任何一个人,他们就是一群刽子手,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早已数不清,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想再充当好人。

荀还是仰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挂到高空的月亮,月光终于翻过墙面撒到巷子里,照亮了两个的身形,同时将影子投在了墙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漆黑一片见不到模样,有点像传闻中藏匿于黑暗中,随时准备吃人的鬼。他们两个身染血腥的人,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立于地面的人是他们真是的模样,还是映在墙上漆黑的影子才是原本面目。

荀还是道:“既是藏匿了这么久,如今突然现身此处等我,想必有要紧事说罢。”

方景明:“不管如何,希望阁主能回一趟东都。”

“如今将我困于阳宁的有你一份,你现在说让我回东都是不是有些好笑。”荀还是嗤笑,“突然觉得我这个阁主重要,需要我回东都主持大局?”

方景明并未因为荀还是的嘲讽而面露难堪,正色道:“东都即将变天,荀阁主既然想让他烂那就让他烂的彻底点,阁主什么打算属下虽未能知晓缘由,但却能明白目标。”

“我们共同想要的目标。”

方景明话音稍顿,又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他那张脸比旁边的石壁还要凹凸不平,一眼就能看出来曾经遭逢过不好的事情。

“阁主的仇同样是我的仇,阁主的恨也是我的恨,属下自会为阁主效力。”

“你不觉得你这话变得太快了吗?之前想要我命的人是谁来着?怎么,现在觉得自己一个人不行,想跟我合作是不是有些晚了?”白玉扇子刷一下被打开,空白的扇面遮住荀还是的嘴巴,他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可是我不觉得我需要一个叛徒来作为帮手。”

话音方落,空气撕裂的声音在耳边乍起,荀还是鬓间发丝飞扬,一枚暗器贴着他的耳边直打向方景明。

方景明自出现起注意力就放在荀还是身上,他来此前就已经做了万全的打算,本想着即便谈不拢和荀还是打一架,他也是有五成的把握逃脱,毕竟荀还是如今身体不好,忌惮颇多,不可能跟他敞开了打,只是没想到正因为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荀还是身上,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暗器飞过来的瞬间,方景明瞳孔骤缩,身体本能让他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时先一步有了动作,只是动作稍晚,脸颊被暗器擦伤,好在暗器并未淬毒,只是点皮肉伤。

荀还是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未动,一道人影突然从身边闪过直奔方景明而去。

眨眼间两人便要纠缠在一起,武器在半空中交锋,叮的一声亮起刺眼的火花。

几招过后,方景明明显不欲恋战,刻意蓄力将对方猛地推开,向后连退数步,而后深深地看了荀还是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穆则持剑就要追去,荀还是叫住他:“穆则,罢了。”

穆则猛地收住脚步,眼看着方景明的身影掠过屋顶后彻底消失,他收了剑走到荀还是身边:“怎的会在这里遇见他。”

“想必你给我留信号的时候被他瞧见了。”天枢阁的信号阁内的人都知晓,被方景明知道并不稀奇,“先不用管他,早晚还会见面,说要紧的,我一会儿得回去。”

穆则点头:“城中的事情阁主想必知晓,这些暂且不要紧。”

荀还是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多背上一个屠杀邵府的罪名不算什么,荀还是没放在心上。

穆则接着道:“主要是东都那边出了点事。”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是太子。”穆则沉声道,“阁主还记得被太子关起来的许南蓉吗?”

荀还是靠着墙壁,扇子一下一下颠在虚空中:“你说。”

“梁弘杰当初死在邕州的事情皇上本来只是例行过问,其余事情交给刑部审查,案件按照一应流程走即可,皇上一般不会过问。但是日前不知何人将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那里,添油加醋意欲将这件事和夺嫡牵扯到一起,并将焦广瑞和许南蓉的关系一起禀报给了皇上,皇上本就多疑,不用他人多说便知道梁和昶想要借着这件事情牵制焦广瑞,梁和昶与焦广瑞之间本就有姻亲,却还要有此一遭,皇上怀疑梁和昶意图不轨,欲暗中调查。梁和昶在宫内本就有眼线,若梁和昶翻车,太子手中更是无可用之人,自然会尽全力保住梁和昶,之后太子与梁和昶计较之下,因着您那段时间正巧在邕州城,便将梁弘杰之死推到了阁主您的身上。”

“那冠给我杀梁弘杰的缘由为何?”

“有人密保,说当年指证祁国王爷杀害邾国百姓的孩童并非阁主而是梁弘杰。”

“这理由不够充分,还有呢?”

“说您……说当初您便是因着祁国王爷相救才能活命,故而对梁弘杰心生恨意,这才下了杀手。”

荀还是恍然,他突然知道皇帝为什么非要杀他了。

荀还是原本还想问问东都其他的事情,张张嘴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没有刻意隐藏,似乎是在给里面的人提醒,告诉他们现在这里并不隐秘。

荀还是动作未变,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另一侧漆黑的巷子里逐渐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藏蓝色,长发束于脑后,黑色的靴子先一步从黑暗迈进月光中,他眼神在穆则身上一瞥而过,随即停在荀还是身上。

荀还是眉头一挑,身子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姿势,手里晃动着白玉扇子,眼看着那人站到面前。

谢玉绥道:“聊完了?夜深了,聊完早点回去休息。”

荀还是没有丝毫掩藏的意思,轻笑道:“没呢,你来的太早,我这刚聊了没几句就被你打断了,你说你现在在这我们也不方便接着聊,该如何是好?”

“那你想怎么样?”

荀还是沉吟片刻,道:“王爷说几句好话哄我开心,我就大度的不跟您计较,算了。”

白日见着谢玉绥时尚且觉得他身上有股子矜贵劲儿,再加上碰到荀还是后刻意放柔的眉眼,只觉得这个王爷是个好脾气的,可是现如今没有白日耀眼的阳光,只剩下银月高悬,让温和的王爷身上添了冷意,矜贵中带上凛冽,凭生出距离感让人不敢开口也靠近不得,也就只有荀还是好像无知无觉。

穆则见了谢玉绥多次,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位王爷的传闻,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见过的谢玉绥看起来太没攻击性,也过于好说话,一时竟然忘了这个可是能将整个祁国皇室架空的人物。

就见这一贯温和的王爷今日不知怎么了,穆则感觉到了他身上少有的冰冷,尤其是在听见荀还是的话后,内心下意识一颤,甚至替荀还是捏了一把汗。

这种念头出现的没来由,穆则自己都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时,刚刚还未稳下来的心又扑腾了一下,就见荀还是正将扇子一头抵在谢玉绥的下巴上,半眯着眼睛极近挑逗。

先前荀还是和谢玉绥之间说了什么他没留意,只听见荀还是最后一句话:“不如这样,王爷看在我这张脸蛋还算能入眼的份上,我以身相许,您给我说说究竟给我挖了多少个坑等我跳?”

第84章

之后方景明再没冒过头,他口中所谓的合作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荀还是自那一次翻墙出门被谢玉绥抓到后,周围就多了很多的侍卫,连隐藏都省了,生怕荀还是不知道似的,切身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囚禁”二字,后来邵经略来过两次,明里暗里表示周围不止是面上这么多人,几乎将这个小院围成铁桶。

荀还是不太明白谢玉绥这是做哪出,但已经这样了就只能随遇而安。

阳宁这个地方一时就好像被邾国忘记了,谢玉绥的人明晃晃地入驻此宅四处乱晃,邵经略不说话也就算了,本地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瞧不见。

之后很神奇的是,轰轰烈烈的一个几乎灭门的惨案到最后变得无人问津,官府说彻查一直没个结果,其余人也没了接下来的动作,荀还是没再去过私狱,日子奇特的安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