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他接连受了顾熹之好几日的冷脸,今日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风水轮流转,也该他给顾熹之一点脸色瞧瞧了。
一拂宽袖,对小印子道:“走,随孤去看看。”
小印子立即虚笑着拾步跟上。
第27章
顾熹之在东宫花园等着姬檀。
姬檀从里殿出来时, 一眼望见了着大红官袍负手背对着他而立的探花郎,登时绽出满面清清浅浅的莞尔笑意,举步上前:“探花郎来了。”
顾熹之闻言转过身来, 行云流水般单膝下跪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姬檀站至他面前, 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后才一弯眼睫,道:“探花郎不必多礼,起来罢。”
顾熹之遂起身, 眉眼微微垂敛, 这个距离正好能将姬檀一览无余地全部望进眼底, 满满当当,以至于连日如隔三秋的相思都被尽数补足,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旷神怡的事了。
姬檀则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心境, 他日日见顾熹之, 却日日被冷待忽略,如今这人主动撞进他手里来了,他又岂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例行开场寒暄过后,姬檀直接奔入了主题:“探花郎今日过来是何故啊。”
总不会是仅仅向他请安谢恩这么简单罢。
顾熹之温和莞尔, 道:“殿下料事如神,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于殿下。”
“哦?说来听听。”姬檀挑了下眉梢,端抱起手臂沿着长廊往花园的池塘边走,顾熹之便跟在其身侧, 目光一瞬不瞬望他, 开口娓娓道来。
“前几日关于殿下为微臣指婚一事流言甚嚣尘上,微臣本该即时就过来拜见殿下的,只是适逢翰林院政务繁重,一直到今天才得空前来。微臣原以为殿下会料理了这些风声, 不过观事态发展,想必是殿下另有一番筹谋,微臣便斗胆请教殿下一二,如若微臣猜测不错,恳请殿下容许微臣为之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顾熹之抬起了漆黑的眸看向姬檀。
这是一个几近势在必得的眼神。
姬檀甫一侧首,便和顾熹之的眼神相接上了。
天光透下,两人眸中俱闪烁着同样的精芒,姬檀觉得有意思,于是便笑道:“好啊,那你就说说。”
他倒要知道,顾熹之要说什么,又想为他做什么。
顾熹之得了应允,十分高兴,欣然道:“殿下不制止流言,反而任其发展,其一是殿下知道这些流言于自身并无大碍,所以置之不管;其二,便是流言止于智者,殿下此举,看似是消极对待,其实不然,殿下是想通过此事选取有真知灼见、真正具备才干的开明之士。”
譬如之前姬檀设的临江清宴宴会广邀京城年轻俊彦参与,实则是为传播贤名,笼络人心,令人心悦诚服地景仰投诚于太子。
此次的流言亦不例外,且,门槛更高,若是连区区流言都无法窥破,何以效忠太子殿下。
这,便是姬檀在皇帝忌惮下还能发展势力,与其相抗衡的精妙手段了。
顾熹之也是直到近日才想明白,特来拜见姬檀。
“所以呢,探花郎如此揣测孤,是想要做什么?”姬檀闻悉过后剔透莹然的桃花眼中一片冷色。
该说不说,不愧是顾熹之,即使从小长于乡野之中,入仕时间极短,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勘出朝堂斡旋的本质。这样独具慧眼天资聪颖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被调换身份,今日的成就必不会逊色于他。
可惜了,正是因为两人身份,姬檀才容不了他。
一时态度都不免冷了下来。
顾熹之很在乎姬檀,时刻关注太子殿下的心情变化,此刻见他神色骤冷,便知姬檀是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微臣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殿下可以理解为微臣不是一个无用之人,这即是微臣对殿下的投名状,一切但凭殿下驱使。”
姬檀闻言,眸色这才稍微缓和。
他知道的,顾熹之一贯忠诚于他,此心此信不容怀疑。
他能在朝堂上这般轻易地掌控顾熹之,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手段,更是顾熹之甘之如饴效忠于他,为他所控。
就像今天这番话,顾熹之完全可以不说的。他不说,姬檀亦不会猜测他知不知道,也不会多生事端,换做旁的聪明下属,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不说,才是留有余地明哲保身之道。
但是,顾熹之就是这样一个木讷又分外忠诚于他的人呐。
姬檀一直都知道的。
他并没有因此生顾熹之的气,他不高兴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被调换的身份罢了。
如若没有身份这一出,姬檀定会兴高采烈地引他为知己,为至交,为朋友。
可惜了,他二人之间唯余可惜。
姬檀快速调整好了心情,笑意吟吟道:“那依探花郎所言,是想为孤做什么?”
顾熹之见他展了笑颜,顿时也松泛下来,道:“殿下如若不嫌,此事可交由微臣协办。”
除了一如既往地向太子殿下尽忠外,这件事也存了顾熹之的私心。自太子殿下种桑一策顺利施行后,顾熹之再没有别的理由时常拜会太子殿下,他必须谋求一条新的路数。
不仅仅是在效忠太子殿下,更是,成全自己的心意。
此心此路,绝无更改。
姬檀一眨不错地注视着他,自然知道顾熹之话音中的坚定诚恳,可是,顾熹之冷待他的账还没算呢,姬檀又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是以,姬檀笑不达眼底地轻佻道:“你不过是孤的臣下,却思量筹谋这许多,怎么,你难道还想要当孤的谋士不成?”
顾熹之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眸,登时又是震撼又是惊喜。
显然,他将其误当作太子殿下对他的信任褒奖了,当即一挽官袍袍裾下摆,单膝跪地投诚表忠:
“微臣愿做殿下谋士,马前卒,登天梯,只要殿下需要,一切但凭吩咐。”
这般郑重其事单膝跪礼,姬檀都不由愣住了。
恰逢此时,两人走到池塘边上,清风徐来,吹动花园落英缤纷。
顾熹之单膝跪地仰面望着姬檀,而姬檀因为怔愣也低头专注看他,风拂起姬檀垂在身后的三千青丝,亦吹动了姬檀橘红色袍裾下摆、松松穿在外面的松石青色水墨纹宽袖袍服。
画面一度静止美地像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人物写意画。
“你……”
姬檀后知后觉地出声,亦是被顾熹之的过分真诚弄得不知所措。他抬指捻起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佯装是被这花瓣扰了思绪,这才戛然中断。
少顷,姬檀无所适从地转过身,避开顾熹之过于炽烈的视线,方才莞尔一笑,道:“好啊,你若真有这个能力,孤便是应允你又有何不可。”
顾熹之笑着谢过他,而后起身。
姬檀想起他本欲找顾熹之的不痛快,给他一点脸色瞧瞧,熟料不痛快没找成,脸色也没甩上,反倒是应许了顾熹之,登时不高兴地冷笑一声,苛刻道:“孤手下不留无能之人,一年半载之内,你要做出一番政绩来,否则,休要怪孤弃了你。”
“好。”
总之不论姬檀提出什么要求,顾熹之全都欣然答允。
甚至还敢举一反三了,“如果微臣全都做到了,殿下会如何褒奖微臣?”
姬檀又是一噎,拿眼乜他。不过,姬檀对于手下有能力才干者素来大方重用,便也允诺他道:“你若真办到了,孤会提拔你进詹事府予以重用,日后仕途荣华,定不会亏待于你。”
“好。”
顾熹之不在乎荣华,但亟不可待想一步步爬得更高,离他更近。
两人在此事上一拍即合。
顾熹之得到了比意料中更大的期待奖赏,登时心情上扬,险些愉悦地找不着北了,对待姬檀的态度更是十分之一百的诚恳,说一绝对不二,说要太阳绝不摘月亮,这势头看得姬檀都一阵心潮翻涌。
甚至质疑起了自己的决定。
姬檀作为他的妻子时顾熹之不屑一顾,此刻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姬檀也知道,顾熹之并非那等阿谀奉承攀权附贵之人,他算得君子。
也正是如此,才更伤人。
这样的人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愿意为之付出数倍努力争取,而妻子一角显然不在顾熹之想要的其内,故而顾熹之虽对“琳琅”尊敬有加,待之如宾,却唯独吝啬分以自己的丝毫感情,不论姬檀如何示好,他始终不为所动。
如何不算伤人呢。
姬檀作为太子殿下时,可以轻而易举获得顾熹之全部的忠诚;可当他转换身份,作为顾熹之的妻子,却什么也得不到,他面对的是一块磐石、是坚冰,无法撼动,无法融化,只能艰难且小心地如履薄冰走下去。
甚至仅是一想,好心情就不复了。
姬檀不想再看这个人,随意找了个借口教他退下了。
顾熹之闻言神色微微一滞,不过还是听话恭敬地告退,离开了东宫。
人走后,姬檀有些郁闷地蹲在池塘边上,一手托腮一手往池塘里扔石子儿。
小印子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不太放心地道:“殿下,笼络人才一事,当真要交给探花郎去办?”
这件事兹事体大,可以说牵动着姬檀的势力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无妨,连他都在孤的股掌之中。”
顾熹之,他还是信得过的,也相信此人韧劲。
除此之外,“孤眼下要统筹兼管蚕丝并织成丝绸一事,哪有多余的心力和人手应付这些,交给他办,再合适不过了。况且,翰林院是清流之地,清流在朝堂中更具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他主动送上门来,孤自是要物尽其用的。”
小印子顿时明白过来,即便今日探花郎不主动请缨,这差事多半姬檀也会交给他去办。
无他,唯翰林院身份好用尔。
小印子只能说,不愧是他家殿下。
姬檀从区别对待的情绪中缓和过来,起身拍拍袍裾,道:“今日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孤批复之后你再好生警醒警醒底下人,收丝织成丝绸一事不容马虎,功过全系在这上面了,一旦出了纰漏,咱们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另外,你再替孤办一件事,查清东南沿海一带底下官员的各项办事流程和人手部署,每日收丝多少石,桑叶供应和蚕的情况如何。孤虽然大度,却也不会由人松懈、敷衍姑息,更不会给旁人嫁祸给孤手底下人的机会。”
“就这些,去办罢。”
“是。”小印子领命,即刻下去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后宫钟禧宫。
一名身着深玫红色印花纹样百褶长裙、头戴金钗珠翠的娘娘正斜倚在自己宫殿里的贵妃榻上染着蔻丹,一双风情万种却又满含精明算计的眼眸抬起,道:“本宫让你送去给父亲的信都办妥了没有?”
这时,她的掌事宫女进来报:“回娘娘,都妥了。”
“那就好。”栗妃娘娘勾起涂了胭脂的红唇浅笑,满面志在必得。
她的父亲是东南沿海一带所有的织造厂总督,眼下即将收丝并织成丝绸远销海外,这杯羹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分一杯的,就算不为着里头的丰厚利润,便是为了她的三皇子,她也要争上一番。
“皇后成日礼佛不管太子,本宫却不会如她一般,定要为自己的儿子精心筹谋,只要太子一日没登上那高位,三皇子就还有机会。”
“你再去一趟皇子所,叫三皇子好生念书,今晚去御书房让他父皇指点指点他的功课。”
“是,娘娘。”
掌事宫女领命,旋即便提上钟禧宫刚出炉的新鲜糕点快步往皇子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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