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请进。”
顾熹之埋首案前头也不抬地道,将名单上不能为太子殿下所用的人名划去, 再将能用且有了些进展的人名圈起来再行打算。
姬檀走了进来,将羹汤放下,温声唤了他一声。
顾熹之这才发现是他来了,没说什么,言简意赅又不失礼数地道了一声谢,没有叫琳琅这个名字,亦没有唤他为姬檀取的小名,只用了不亲不疏的你来称呼。
姬檀无甚所谓,他只是来看一看顾熹之,顺便将礼物送他。
顾熹之有些意外,不过姬檀说这是感谢他为自己取的小名而送的,顾熹之就没有推拒,收下了,让他放在桌上便好,亦没有表现出多少欣然高兴。
不过能接受,对姬檀来说就已经是卓有成效的进展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端抱起手臂一眨不错地望着顾熹之,大致看清了他还在为自己的事费心,不由弯了下唇角。
顾熹之不期然抬头,赫然发现“琳琅”竟还在这里,微微蹙起了眉梢。
顾熹之本就因为思忖正事眉梢压得极紧,此刻又蹙了起来,俨然一副耽于公务、十分命苦的模样。
姬檀可没给他这么大的压力,笼络人才这种事急不得,他亦不是急于求成的性子,顾熹之慢慢来就是了,谁也不会指摘于他。
不过,这倒是给了姬檀表现的机会,他举步上前,低眉顺眼满目温柔,出声关心地:“时候不早了,顾公子早些歇息罢,公务是永远也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熹之即使不喜欢名义上的妻子,却也不会拂了对方一番好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让他无事可以先行回去。
姬檀心里微叹了口气,心道今晚又要无功而返了,不过实属意料之中,他也没指望凭借这三言两语就能使一块磐石转移、坚冰融化,还得再另行筹谋。
然而,刚走了没两步,顾熹之倏然开口:“等等。”
姬檀顿步侧首,等他说话。
“明日我有事要在外用晚膳,回来时应该很晚了,你告诉母亲不用准备我的份,也不用再炖羹汤。”顾熹之仍旧头也不抬地道。
姬檀却是一下警醒了,他要出去与人交际宴饮!
对方或是与他一般的朝中官员,或是学富五车的俊彦才子,姬檀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怕顾熹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看出端倪,怕顾熹之的动向脱离自己掌控。
虽然两人感情还没发展到可以询问对方去向的地步,但姬檀还是转过身来,绽出一抹笑意,温声问道:“你明日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啊?”
顾熹之神色一顿,旋即抬起头来,目光一瞬不瞬看向姬檀。
新婚之夜两人就曾说过互不干涉,是姬檀亲口答应了的,如今也是他违背在先,但在事关紧要面前,违约又如何,姬檀面上仍旧端地岿然不动,心跳却是越来越疾、越来越快,忍不住猜想,他会告诉我吗?
良久,顾熹之道:“应了朋友的文友会邀约,顺便一道在外面用晚膳了。”
话音落下,姬檀一颗心也终于沉甸甸地落回了胸腔。
他莞尔一笑:“这样啊,好,我会告诉母亲,公子在外少吃些酒,早些归家。”说罢,重又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精芒地离去。
顾熹之要出门做什么他已猜到了,定是与名单上的开明之士往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于姬檀来说,却是终于达成这一步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生万物。
顾熹之一旦开了这个头,姬檀就能让他再也拒绝不了自己,私底下掌控他亦是指日可待。
姬檀走到房外的长廊上,透过一豆烛光看着顾熹之映在窗户上始终一丝不苟的身影,满意地一勾唇角,旋即信步离开。
第二日,姬檀早早地处理完紧急政务回到顾家,此时顾熹之还没回来,姬檀另派了暗探前往打探他的消息,待他回来,姬檀再亲自去确认一眼便完全妥当了。
姬檀一直等到了戌时中,终于听到大门口传来动静,他让吟雪去看看,果不其然是顾熹之,姬檀即刻起身,端上提前备好的醒酒汤往顾熹之的书房去,在顾熹之回来之后的前后脚便也到了。
顾熹之见到他时一怔,不过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了。
姬檀驾轻就熟地放下醒酒汤,已然一副贤惠妻子的模样。
“今日之行可还顺利?”姬檀打量着顾熹之的神色道。
“都好。”顾熹之还是应了他。
姬檀歪了歪脑袋,见他确实满面平静,神色间也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便彻底放下心了。
想来今日的会面十分顺利,也没有发生什么出乎意料或是惹人生疑的事端。
姬檀再次温柔小意地叫顾熹之喝了醒酒汤,早些休息便转身回去。
他与顾熹之之间不亲不疏,克制有礼即是最好。恰如其分的关心、恭敬不逾矩的询问、适当时常的接触,只要一步步提升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切就都在姬檀掌握之中。
顾熹之今日在外交友确实饮了不少酒,但他牢记教训,不敢让自己神思混沌再陷囹圄,此时喝了醒酒汤便完全清醒过来了,甚至,灵台清晰地更甚平时。
顾熹之看着姬檀离去的背影,倏然浮出一缕疑惑,他何时这般地每每过来都恰到好处,就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行踪似的。
可这就更不可能了,他这位妻子整日同他一样,自有差事要忙,有时回来比他还晚。
话又说回来,琳琅从前有这么忙吗?
成婚之前他日日拜访顾家,帮母亲调制胭脂水粉,烹茶抚琴,厨房里的活计亦是手到擒来,成婚之后,再也没做过这些了。
旁的便罢了,只一点,顾熹之记得琳琅是以琴技为生,可是,他再也没见过他弹琴。
不过顾熹之旋即又想到,自成婚后两人接触不多,琳琅便是抚琴了他不知亦在情理之中,只剩一处疑惑。
他究竟在东宫当什么差事,为何如此忙碌?
区区琴师,远不至于此,便是他在教导旁人学琴,也不会如此忙碌,还有他为琳琅取小名的那日,对方显然是疲惫至极,这才困倦睡着了。
一切的一切,越深思越不对劲。
此前两人关系疏离,顾熹之也不曾注意,今夜乍然回想,忽然发现诸多漏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琳琅所说的,他在为东宫当差,是真是假?
顾熹之愈发想不分明。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事关紧要的大事,顾熹之虽然疑虑,却还是暂时抛之脑后了,他又激动起来,赶忙走到案桌前,提笔整理今日成果。今日他已用翰林院清流之名说动了两位才华横溢的俊彦甘愿投效东宫门下,这两人才高八斗在民间也颇负盛名,想来是能为太子殿下助一臂之力的,他亲笔为两人书写推荐信,另向太子殿下阐明原委。
姬檀让他早些休息,顾熹之到底还是没有办到,他为了他费尽心思。
忙碌半宿,直到后半夜顾熹之才堪堪洗漱睡下,第二日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他竟是忘了将昨晚回家之时顺道为母亲买的花肥给她。
宽衣完毕,顾熹之先去院子里寻沈玉兰。
正好,沈玉兰就在院里为养殖的花培肥,顾熹之将花肥交给母亲,并告知她用法。
沈玉兰接过去,当即就拆开按顾熹之说的埋进泥土里忙活。顾熹之没有离开,侧首望向姬檀的房间,又想起昨夜的疑惑,随口问沈玉兰,“母亲,你知道琳琅在东宫当什么差事吗?我看他昼出夜伏的,好生繁忙。”
沈玉兰正埋着花肥的手一僵,旋即讪笑道:“他不是以琴谋生吗,偶尔在贵人会客时弹琴以示雅意,帮助其促成大事。听说他还入了教坊教小孩子研习琴艺呢,这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安排的,不失为一桩惠人积德的好事,况且,太子殿下待下属不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原是如此。”
顾熹之心中疑惑已解,正要转身离开,倏然瞥见母亲睫毛眨动,眼神闪避,是她撒谎不安时的惯常神态。
顾熹之脚步一顿,不太确定地喊了沈玉兰一声:“母亲?”
“啊?怎么了?”沈玉兰抬起头,眼神愈发飘忽不定了。
顾熹之登时蹙起了眉梢,问道:“母亲方才说的,是琳琅告诉你的吗?”
沈玉兰悻悻地道:“当然是啊。怎么了,你这孩子,问东问西的,这些事情你不问自个娶的妻子,反倒问起我来了,还在这儿磨磨蹭蹭,当心去翰林院当值迟了。”
顾熹之抿着唇,并不答话。
他神色奇异地看了沈玉兰一眼,心中疑虑更甚。
沈玉兰紧张时便会顾左右而言他,面上表情虽已拾掇过来了,但细微的动作神态做不了假,眼神飘忽,双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
顾熹之原本真就随口一问的,他并未有对其刨根究底的意思,左右琳琅的事情他并不关心,亦不会插手,琳琅在外是为东宫当差也好,是另谋了一份生计教授人弹琴也罢,这些顾熹之都无所谓,亦不在乎。
可是,沈玉兰为何要骗他?
为何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欺瞒于他?
他的妻子、母亲缘何撒谎,这两人在私底下究竟隐瞒了他什么。
顾熹之满腹疑惑。
第30章
沈玉兰在发现顾熹之起疑后的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告知了姬檀, 并一脸紧张无措地问他怎么办,生怕顾熹之发现了真相,不认她这个养娘似的。
姬檀瞧着她不中用的样子, 道:“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了, 除了孤身份以外,都可告诉他。”
沈玉兰迟疑地:“可是这么说,岂不是愈发教他怀疑了。”
姬檀没有答她,而是转过了身, 迎面望向正前方的虚空某一点, 勾起仿若涂朱般的唇瓣镇定莞尔:“孤要的, 就是他的怀疑。”
顾熹之愈是怀疑他不对劲,于姬檀来说,就愈有利。
两人自从成婚之后关系始终处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下, 姬檀换嫁过来非但没有达成所愿, 反而受了顾熹之的冷待,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关心送礼,也不过和顾熹之如普通朋友间相处罢了。
这怎么能行。
眼下,这破冰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日姬檀早有所料, 让他扮演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更何况他每日往返于东宫和顾家之间,顾熹之就更易生疑。
与其让他自己猜测探查,倒不如姬檀顺水推舟, 彻底坐实了顾熹之的疑窦, 也杜绝日后疑惑再起的风险。
顾熹之此人太过君子,软硬不吃,既不爱黄白之物,也不受温情蜜意柔情款款所打动, 想要让这样的人心软,一步步和他建立良好的感情关系,就只能自内攻克,让顾熹之自己甘之如饴地送上门来。
如果怀疑到最后,顾熹之却发现,是自己错误解了他,定会愧疚不已。
姬檀要的就是他的愧疚。
这样顾熹之日后再生疑,便会先反省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太过敏感误会好人了。
照目前来看,和顾熹之发展夫妻之情是不能了,那么只要是情感,只要让顾熹之对他有求必应所愿皆达,什么手段姬檀都不介意,都可以为之所用,顺势而为,不过尔尔。
姬檀侧首,乜了一眼沈玉兰,道:“他若再问,你就照孤说的去办。让你说真话,总不至于还办不到吧。”
沈玉兰垂下眼睛,嗫嚅答应后便自行离去了。
也到了姬檀该回东宫的时间,他以手支颐思忖片刻,旋即一招手唤来两名侍女,吩咐道:“探花郎这时候定还在入宫的路上,你们先这样……再……”
一切安排妥帖后,姬檀坐上了吟雪另雇的马车前往东宫,而无代则驾驶原有马车策往了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顾熹之正步行入宫进翰林院当值。
在路过最后一处转角即将进入皇宫侧门之前,顾熹之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是家里的粗使侍女在驾驶,里面的人不消说顾熹之也知道是谁,入东宫亦经过这条道,他没有多想,只当是琳琅也在这时过去罢了。
然而,就在他路过转角后,马车倏地减速,竟是一扭头朝反方向而去了。
那并非是去东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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