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嗯。多谢殿下。”
顾熹之眼睫轻颤,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手脚是完全同步的, 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唯有心脏鼓噪,声声如催。
姬檀如愿以偿看到顾熹之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谁也不能分走他的注意力, 这才莞尔一笑, 收回了手保持正常距离。
此时的谢晁楼已经退后离两人一丈远了,方才太子殿下靠近顾熹之,他就直觉这不是他能听的话,果断远离。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他是知道顾熹之投效了东宫门下的, 不想两人私下关系也这般甚笃,看来下次他没必要跟着一起过来了,省得多余讨人嫌,赶忙转过身去佯装看外面的白日。
姬檀一眯眼睛, 见他还算上道, 心情愉悦了几分,随意找了个借口满意离开翰林院,回东宫去了。
一直到他离开,顾熹之都没能从这阵炽烈悸动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真是要命。
太子殿下这样全然不经意地对他表露出深切关心的模样, 简直要把他的三魂七魄连带神思都一并勾出带走了,今天一整天的当值时间他都会想着他,真是又难捱,又是满心充盈,太子殿下可太会折磨人了。
顾熹之在心里很是幸福地感慨了一番,唇角挂着灿烂笑意同手同脚地返回去找侍讲学士将典籍一事收尾解决。
全然被好友遗忘在了原地的谢晁楼:“??”
见无人理会他,他自己摸了摸鼻子洒脱开朗大步流星地回去了。
又是一日,轮到顾熹之休沐的时间。
本来这天姬檀是要回东宫去的,他特意预留出了时间来操办太后的寿诞庆典,不过现在差事被皇帝指给了三皇子,他反而空闲出来了,也好,姬檀正好趁此机会在家休整。
姬檀在顾家的日子里,沈玉兰变着法地做他爱吃的菜,买他喜欢吃的水果点心来讨他欢心,但被调换弃置了将近二十来年的母子亲情不是这点小恩小惠就能够弥补的,姬檀亦不需要。
是以,除了用膳时间姬檀会去前厅吃饭,其余时候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里没有出门。
今日顾熹之也没出门,不是在书房处理未竟的政务,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办,不知道在房里捣鼓什么。
对姬檀没有威胁的事情,他一向懒得管,随顾熹之去了。
傍晚,早早地用过了晚膳,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广袤的天际边缘泛着灰蓝与浅黑相交织的落霞,凉风习习,是个很适合独弈下棋的好时候,姬檀正准备回房取出许久未用的棋盘下一盘棋。
正当这时,顾熹之过来找他,请他帮一个忙。
姬檀问他什么忙。
顾熹之便道:“帮我一起收下小网兜,捉萤火虫。”
姬檀闻言登时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都懵然住了,难以置信睁圆:“啊?”
虽然很不理解,甚至觉得顾熹之的行为颇有几分傻缺意味,但姬檀还是答应帮他的忙了,让无代驾车送他们去顾熹之发现的一片生长着湿润水草的长河边。
路上,姬檀越想越难以理解,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居然也陪着顾熹之一起胡闹,顿时额角都不禁跳了几下,忍不住问他:“你捉这个作甚?”
顾熹之没有瞒他,道:“东宫花园里有一小片竹园,驱过虫的,竹叶葳蕤风吹飒飒,很适合放萤火虫,夜晚会像星空一样美丽。”
太子殿下曾说,他一日松泛下来看一场星空都没有过,那时顾熹之便想着送他一夜星空。
夜色如醉的晚上,殿下可以在竹园里的石桌前坐下,或是下棋对弈,或是举杯小酌,松泛个一时半刻。
姬檀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回答,登时神色怔忪。
少顷,他看向顾熹之,神色柔软了几分,又颇为无奈地道:“那你知道即使你费这么大劲捉了萤火虫再放到东宫花园,根据萤火成虫不足七天的寿命来看,至多也只能将养一两日,活不长的。”
顾熹之莞尔道:“我知道。”
世间美丽之物大多不长久,不过这有什么关系,能博得殿下短暂松泛,让殿下见之即可。
日后他可以再送别的物什,譬如长明灯,譬如漫天绚烂烟火,都可以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他总会再想出新的点子。
能用一夜萤火星空换殿下片刻欢愉,值了。
是他赚了。
见他决意坚持并满怀赤诚之心,并不为萤火虫寿命短暂而神伤,姬檀也就不再多言打击他了,由着他瞎折腾。
然而,到了地方,姬檀下马车亲眼见到面前景象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震撼到了。
也不知道顾熹之是怎么找到这片地方的,只见漫河遍野的腐草生萤径直映入眼帘,无数晶莹细闪的萤火虫自枯萎湿润的草地上、生长着茂盛水草的河边缘轻盈飞舞。
低下头,便能看见这种闪闪发光的小东西盘旋在身旁,煞是好看;抬起头,是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星空,今夜月明星耀,银银月光混合萤火虫的荧光铺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俨然连通了银河与河水间的相接通道,像是对姬檀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风月之邀。
姬檀收回之前对顾熹之说过的话。
是他小看了这美丽造物,忍不住拾步上前,张开双臂细细感受。
习习晚风裹挟了河水的清凉,拂地姬檀乌黑发丝飞扬向后,湿润但并非过度潮湿的草地不会弄脏姬檀的鞋子,让他短暂地卸去了一身被政事积压满腹心事的疲乏,当真松泛下来闭眼享受此刻难得的安宁。
再度睁眼,姬檀侧首,见顾熹之一副司空见惯、毫不为之所动的模样正在专心布置捕捉萤火虫的细密网兜,和准备装萤火虫的纱囊。
姬檀没有即刻就上前帮他,而是提起浅青色碧玉竹纹的对襟罩衫下摆,往河边缘走去,那边的萤火虫更多。
他先看一看享受须臾。
姬檀找到一块大石简单拂了拂坐下,双手托着下颌仰望星空。
他并非真的没有看过星空,但像今晚这样,看见的不是和被自己一样困在四四方方宫阙里的沉闷星空,确实是头一遭。而且,身边还有个一门心思地全神贯注捕捉萤火虫、忙碌不停的家伙,想要心事重重似乎都成了件困难事。
姬檀看得心头意动,唇角扬起,一时倾诉欲强烈,张了张口欲叫顾熹之过来一起坐下畅谈片刻。
谈什么都好,谈谈顾熹之这些年的生活,寒窗苦读的艰辛,但又充满了希冀简单温馨的日子,原本应该属于姬檀的错位人生,谁知,顾熹之始终头都不抬一下,根本没有看他。
姬檀登时:“……”
还真是个木头呆子,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趣也不懂,可惜了这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不过随即,姬檀又笑开了。
这才是顾熹之啊,正是因为他这样,姬檀才能难得地真正感受到舒适和放松。
罢了罢了,且随他去罢。
反正,只要他在身边便好。
姬檀收回目光,继续托着下巴仰望星空,不由伸出手去触漫天飞舞萦绕在他周身的萤火虫。
待顾熹之埋头独自将所有的网兜都铺整好后,这才发现“琳琅”根本没过来帮他,他一抬头,去寻对方的身影,很快便在一处石头上找到了,刚想出言叫他,却先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一怔,旋即,缓缓蹙起了眉梢。
好像……这也太像了。
顾熹之一直知道“琳琅”眉眼和太子殿下相似,身量也差不多,但什么时候,他们连背影也这么相像了。
从背后看去,几乎分不出彼此。
顾熹之对“琳琅”算不上熟悉,但对太子殿下却是每一分每一毫都无比熟稔地铭刻在心,太子殿下的身量、腰身不用丈量的宽度、各种能令他目不转睛心笙驰荡的小动作,从背后看去和眼前之人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甚至,这已经不是顾熹之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太子殿下的影子了。
最近的一次是十五灯会那天,对方满目好奇地游逛夜市小摊,小跑时的肢体动作,吃水果嚼地腮帮子一鼓一鼓,都和太子殿下别无二致。
不期然地,顾熹之心里涌起了一些莫须有的、奇异乱糊的想法,他几乎是步履沉重,却又心潮翻涌地一步步坚定走上前去。
待快要走到“琳琅”身后时慢慢停下脚步,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手揪了根水草拿在手里摇晃的青年。
顾熹之忍不住喉结上下一攒。
嗓子眼有些发紧,但心里那阵越来越疾的呼声却愈发强烈了,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活生生地蹦跳出来。
恰逢此时一阵晚风袭来,风扬起姬檀的三千如瀑青丝,连带发梢中被沁染过透的檀香都逸散出来,迎面将顾熹之扑了个满鼻,拂他一脸。
顾熹之呼吸放轻,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清凉空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手却不知不觉越攥越紧,惯常执笔的手指此刻早已紧攥成拳,抠进掌心又松开来,顾熹之略略抬起了一只手。
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旋即一鼓作气喊出那个他心里十分摇摆不定但又呼之欲出的试探称呼:
“太子殿下?”
姬檀手里揪着摇晃的水草停了,连带着他的头发丝都仿佛静止不动。
好半晌,坐在石头上的青年才缓缓地、表情一如平常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第40章
“顾公子莫不是被萤火迷了眼睛, 视线恍惚了,这里哪有太子殿下?”琳琅站起身来,一脸担忧地看向顾熹之, 伸手想要触碰他的眼睫。
顾熹之下意识躲过了他的手, 一眨不错凝目望去。
眼前人除了和太子殿下肖似的眉眼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甚至,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故作关心和三分模仿太子殿下让他心生不喜。
顾熹之后退两步, 眉梢微微压紧。
他许久没有见琳琅这样过了, 但许是近来两人关系渐好, 让他情不自禁跨越了这条界线,也或许是因为刚才自己主动试探,才惹得对方露出这般情态。
不论哪种原因, 顾熹之都霎时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失望透顶。
但又无法责怪任何人,囫囵收起了莫须有的凌乱心思。
其实只要他方才接受了“琳琅”伸出的手,就会发现这只手与他在东宫一瞬不瞬瞧着的剥荔枝的手、和在翰林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模一样。
可惜,这一点也被姬檀算计在内, 让顾熹之临到关键时刻放弃了。
早在顾熹之走过来时姬檀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闻悉他脚步声比平时略沉更慢,姬檀就猜到他不是来让自己帮忙或者有什么寻常话要说,能让顾熹之这般一反常态的, 定是他发觉了什么。
姬檀猜测不到, 只能等着顾熹之先开口问他。
在听到那声“太子殿下”时姬檀心里说一点也不紧张是假的,但很快被他压下了,听顾熹之的语气,他亦不确定, 只是纯粹试探,那么姬檀就还有打消他念头的机会。
是以,三分自己的本色出演,七分故意模仿琳琅对顾熹之的关心。
他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琳琅模仿自己顾熹之会不高兴,但这并不重要,招数管用就行了,果不其然,在他话音落下后顾熹之眼底神色慢慢冷淡下去,与他拉开距离。
顾熹之又是那种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不会不礼貌地盯着人看,因此这一点他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再加上太子殿下和琳琅身份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天堑之别,任顾熹之如何才思敏捷也决计想不到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去。
顾熹之定睛看他,半晌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是我叫错了。”
姬檀回以同样保持距离的莞尔一笑,方才刻意接近是为了打消顾熹之的念头,但不代表他想要把两人好不容易缓和转圜的关系弄僵,目的达到便及时收手,维持原状。
“你那边弄好了吗,需要我一起帮忙?”姬檀主动释放友好信号道。
“好了。”顾熹之自然抵御不了。
这个倏然发生、惊心动魄的小插曲便轻轻揭过了。
姬檀和顾熹之一起往铺好了准备收网的网兜处走,姬檀用余光悄然打量顾熹之的侧脸,见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又想到他今晚对自己的用心,以及,自己确实感受到了片刻全身心的放松和欢愉,姬檀略一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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