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小印子只好作罢,哂笑一声咬字提醒道:“陛下可是说了,只用脱到里衣!”言毕,双手抱臂冷冷地盯着他们。
小印子这样一言不发神色冰冷的时候还是颇为慑人的,两个检查的小宦官心里微微发怵,不过面上未表露分毫,只是验顾熹之身的时候收敛了些许。
正当这时,一名目光锐利宛如隼眸般的妇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在偏殿左顾右盼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顾熹之身上。她深深一笑,道:“好个阳奉阴违的狗东西!东宫管不着,嬷嬷我可管得着!!”
两个小宦官抬头一看,竟是栖梧宫的嬷嬷,顿时露出讨好的笑道:“嬷嬷怎么来了?嬷嬷坐。”
掌事嬷嬷冷笑一声:“不敢当。怕是我今儿个坐下了,明日你们也敢攀扯栖梧宫的不是来。”
两个小宦官面上皆是悻悻之色,火辣辣的,不敢答话,但也不敢不答话,只好谄媚地祈求息事宁人道:“嬷嬷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怎么敢呐。”
嬷嬷可不吃他们这一套,登时一个眼刀凌厉瞥去:“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违背圣意,藐视天威,以下犯上,我看你们颈项上的脑袋是不想要了!我今日就回去禀了皇后娘娘,将你们这些目无尊长的东西全发落了!!”
“嬷嬷、嬷嬷恕罪啊!奴婢们再也不敢了!”说罢,两个小宦官咚地往地上一跪,砰砰磕头。
掌事嬷嬷问他们:“验身可验完了?”
两人无有不应:“验完了。”
“好,你去回禀陛下,”掌事嬷嬷指了另一个没有直接上手验身的宦官,对方得令忙不迭地就跑走了,掌事嬷嬷又重新瞪视这两人,罚道:“掌嘴!”
两个小宦官不敢违逆,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说自己错了,一时间殿内耳光脆响不绝,小印子已跑到顾熹之身边,将他被扔在地上的官袍和腰带都捡了起来,让他重新穿上,嬷嬷也走了过来。
顾熹之因为要接衣服,放下了按在右肩上的手,顿时中衣滑落,露出一片结实的臂膀和肩上胎记,被嬷嬷尽收眼底,不过嬷嬷并未多想,只道:“没事吧?”
小印子侍奉顾熹之穿衣服,道:“没事了。多谢嬷嬷相助。”若非嬷嬷及时出现,指不定这两个狗东西怎么以下罔上呢,呸!!
“没事就好。”嬷嬷也舒了一口气,看向两人。
顾熹之已重新穿好了衣裳,姿态端正地向嬷嬷行了一礼,诚心道谢,嬷嬷笑眯眯地让他不用多礼,问了他们接下来的打算,小印子道:“接下来的百官宴探花郎就不用去了,殿下已命人安排好了马车,先送探花郎回家,剩下事宜殿下自会处理妥当。”
嬷嬷点头,道:“也好。”说完给了小印子一块皇后的令牌,如再遇麻烦,可以此阻挡。
小印子也没客气,向她道过谢后便揣入袖中了。
此间事毕,小印子一直将顾熹之送上马车方才折返回殿,殿中百官宴仍在继续进行,负责验身的宦官也禀报了结果,自是并未查出顾编修与太子有私通之嫌,一切俱分明了。文武百官闻言不由心生失去乐子的失望,不再窃语。
姬檀微微一笑,一双剔透莹莹的桃花眼如刀一般剜去,道:“高府台,这下你可还有话说。”
高府台心道这不可能,他二人绝非清白,但确实没有查出证据,他也没有办法,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三皇子,然而三皇子见大势已去,回避了他的目光。四皇子亦垂首不语,未曾想到事情都发展到这份上了,还是什么也没试探出来,他心情郁闷地饮了一杯酒。
高府台见状渐次心灰,最后只得一拱手对皇帝道:“微臣只是将所知实情如实禀明,欲阻不良后果于之前,现未发现证据,是微臣不察,误会太子殿下了,还请陛下恕罪,太子殿下海涵。”
皇帝摆了摆手,不置可否道:“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处理罢。朕说了,今日佳节不谈国事。”
高府台心中咯噔一沉。
旋即,姬檀莞尔开口了:“高府台为朝廷尽心,为孤尽力,未雨绸缪挽不堪后果于酿成前,孤自然不会怪罪你的。”
高府台赶紧抢道:“多谢殿下饶恕!”
姬檀抬眼清清浅浅笑看他,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殊无笑意,只有一片冷冽,他继续不疾不徐道:“孤自然是不会怪罪府台一片拳拳之心的,只是,府台自己也说了,你是为朝廷尽忠,为正风气行事的,自然不会自己率先违背国法朝例的,对吧?”
高府台额角挂上冷汗,硬着头皮道:“……对。”
“好,有府台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姬檀登时唇角笑意更大,道:“既如此,府台在宴会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诽谤造谣对方与孤私通,并仗人势强迫其验身,这一桩桩一件件,总要给个说法吧,府台如此义正词严,深明法度,不如就由你自己说,该如何办。”
高府台顿时冷汗如雨下,嗫嚅道:“按我朝律法,污蔑六品以下官,仗责五十……请殿下恕罪,此事是微臣失察,微臣有罪,微臣向殿下赔不是,但求殿下——”高府台咚地一下跪地请求饶恕,毫无先前从容之风。
姬檀举着酒杯,支起的手轻晃了晃,打断他道:“孤说了,孤原谅你了呀,不然,污蔑当朝太子,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揭过的。只是,孤能谅解你,却不能代顾编修谅解你,既然父皇让我们自行处理,那孤就依律法行事,没问题吧?”
高府台双腿一软,又想抢言求情。
但会抢话的可不止他一人,姬檀当机立断,唇角笑意收敛,道:“拖下去,仗责五十,即刻行刑!!”
皇帝都没想到姬檀这么雷厉风行,想说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来他开口让他们自己处理,二来高府台已经被拖下去了,哀求声穿彻大殿。
姬檀料到了皇帝的想法,即刻温声道:“父皇,今日乃佳节庆宴,还是莫要让此人败坏了场上的雅兴,宴会继续。”
皇帝莫名被噎,望着这个儿子不大高兴,但他也不会因此中断宴会,还是开口应许了姬檀的话,继续百官同庆。
姬檀转回目光,将手中酒杯放到桌面上,小印子心领神会为他斟酒。
透明纯冽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倒映出姬檀一截冷白的秀美下颌,只见那下颌微动,是姬檀无声启唇朝对面忠于东宫的官员指示了些什么。
须臾过后,御史大夫站出,在宴上公然参三皇子,将他所做的作奸犯科之事一一揭露,毫不留情。
皇帝想借机推出来割据他势力的皇子,还未出师,就身先死了。
政治宴会仍在继续,推杯换盏间三皇子从顶峰跌入谷底,再无翻身之机,比方才顾熹之所受到的屈辱更要严重数倍,而姬檀始终支着手臂,双手交叉清清浅浅笑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逐一清算。
日头从正中逐渐西斜,这场闹剧也终于落下帷幕。
先是有官员禀告太子与编修私通,紧接着又冒出一堆官员参三皇子,从罪责最严重的贪污结党到渐轻的私德有亏,一场宴会乌烟瘴气,皇帝气都气饱了,将三皇子废黜之后愤然甩袖离去,再没了给姬檀挑选侧妃的心思。
宴会顺利收尾,中秋夜凉风习习,姬檀立在东宫的窗前仰头凝望那一轮清亮明月。
手捂着疾速跳动的心脏。
明日便要回顾家面对知晓全部真相的顾熹之,他该怎么办。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糟糕的事情,他与顾熹之间的关系逐渐为人所知,他不能再以妻子的身份继续与他生活了,反正,顾熹之什么都知道了,他的掌控也没有了存续意义。
是时候,该与他和离斩断一切了。
第84章
翌日, 姬檀乘坐马车回去顾家。今日没有什么要务处理,最至关紧要的,是和顾熹之之间的事情, 一想到他什么都知道了, 却没有选择揭穿他的假太子身份,甚至连最本能的生气质问都没有,姬檀心里就不由慌乱。
有时候不生气才是最难以预测、棘手的,姬檀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一想到接下来即将面临的未知, 姬檀就忍不住捂脸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马车速度由疾转徐,到地方了。
姬檀提起橘红色袍裾下摆,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今日他穿的是曾在顾熹之面前穿过的太子常服, 甚至没再继续伪装, 准备和他坦诚相见。
仰头望着炫目天光,姬檀抬手遮了遮眉眼,仍是有些许紧张。
不过面上已经拾掇地滴水不漏了,信步往家中走去。
然而, 最先见到的人并不是顾熹之,而是沈玉兰,沈玉兰专门在门口等他回来。
姬檀看着她,眉梢微蹙, 道:“你有何事。”
沈玉兰面色凝重, 道:“很重要的事情,借一步说话。”
正好,姬檀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顾熹之,便先随沈玉兰去了她的房间。昨日顾熹之早早回来, 将他和姬檀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沈玉兰部分,沈玉兰顿时忧心不止,她就知道,儿子和养子成婚一定会出事,这桩婚事定要离了,否则,还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麻烦来,沈玉兰不由怨怪起了顾熹之,要不是他,自己儿子也不会遭此横祸。
姬檀被她絮叨地脑袋疼,顿时喝止她道:“够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与他无关。说起罪魁祸首,你难道不知是因为谁吗?”
最后一句颇有讽刺之意,沈玉兰面上挂不住,嗫嚅解释:“我那是……我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我……”
“是为了我还是你的虚荣心,你自己清楚。我从没说过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一切都是你以为。”
姬檀这样淡漠无波的样子是沈玉兰最畏惧的,她忙软声道:“母亲知错了,母亲也后悔了,如果重来一次,母亲绝不会这样做,母亲现在只想要你好好的,平安健康,过得开心。可是你,你不该,和熹之掺和在一起的,你这样,教母亲怎么能放心,他喜欢男人,母亲看得分明,他喜欢你,还给你添了这么大个乱子,你们趁早断了罢。”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这件事情与他无关、无关!你总把错归咎到他身上,你当真一点也不知悔改吗!!”姬檀对她是真火了,如果不是她做的这些事,自己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番境地,日日胆战心惊,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怎么就不怪他?如果不是他纠缠你,喜欢你,搞出来这些事,你怎么会被人指指点点抓住把柄,不都是他做的吗?”
姬檀看着她,只觉得心底一片悲凉,眼前发黑。
连日来被这件事压到窒息的心情翻腾不息,忍不住冲沈玉兰道:“将我们调换也是他做的吗?!你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你可以告诉父亲,想办法将我换回来,或者你为什么不干脆换子之后就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你一边在他面前扮演慈母,一边却又想祈求我的原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姬檀失控疾言并非真的想要顾熹之死,他只是痛恨,恨沈玉兰所做的这一切,恨她的自私寡断给自己招致无数麻烦,到头来还要怪罪旁人,完全不反省自己!
为什么,他的母亲是这样一个虚伪作态的人!!
结果,沈玉兰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姬檀是在怪她不早早杀了顾熹之,摆手解释道:“我是想杀了他的,可是我刚准备动手,你父亲就来了,他以为熹之是你,一直亲力亲为地照顾,我找不到机会。后来,你父亲去世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只能继续将养着熹之,倚靠他,让他挑起家中大梁,我——”
“所以,你养他,只是为了攀找一个依靠吗?”
“是。他又不是我生的,母亲只在意你啊,檀儿。”沈玉兰说着,情绪又趋向失控,双目噙泪,忍不住上前靠近姬檀,欲抱抱儿子。
然而,姬檀却失望地后退了一步,问她:“那你当日上东宫拦我,求我救顾熹之,这是真心的,还是假意?”
沈玉兰切切望着他,道:“是真心的,毕竟养了他这么久,就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但是母亲一直挂念的人都是你,母亲后悔了,母亲只是想看看你,并不是有意搅扰到你的天潢贵胄的……”
“够了!别说、别再说了!!”姬檀拒绝看她,一切都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那日沈玉兰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出两人身世,即使她不说,见她那副伤心欲绝救子心切的模样姬檀也会出手相助的。却不想,从一开始她便怀揣私心,就因为她一次次做出的这些事,将他逼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反正,顾熹之也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再过几日他这太子也没得当了。
一切都是源于沈玉兰。
姬檀顷刻间心如死灰,这京城,是容不下她了,再这样下去,姬檀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良久,姬檀闭了闭眼疲惫道:“你收拾收拾行李,这两天就出京,永远都别再回来,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沈玉兰目瞪口呆,喃喃地:“那你呢?”
姬檀轻笑:“从你将我调换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永远失去我这个儿子了,不是吗。”
沈玉兰通红的眼眶滚下两行泪来,凄声道:“檀儿不要,母亲不说就是了,你不要这么绝情,说这种气话,母亲、母亲日后再也……”
姬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不是这个问题。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乱么,顾熹之,他都知道了,你以为,我们母子两还能在京城苟活吗?”
这下,沈玉兰也惊了,语无伦次:“他都知道了?他……檀儿,不如你和母亲一块走吧,我们即刻就走,现在就收拾行李!”沈玉兰心慌意乱地想拉姬檀,却没拉动,她错愕回头,不解地看着儿子,难以置信道:“你不会,也喜欢上他了,所以不愿走吧?”
姬檀否认:“我不喜欢他。”但他的确不能走。一国储君逃离出京,他是嫌身世暴露地还不够快,上赶着送死么。
“那为什么……”
姬檀没有理会她,也不想和她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沈玉兰怔怔地问:“那你,还要和他在一起?你们……”
姬檀亦否认,道:“不,我今日回来是来与他说清楚,和离的。”
沈玉兰人都听傻了,两个男人,因为这种孽缘成婚,如今竟然还要循规蹈矩地和离,是她年纪大了理解不了了吗,这难道不是直接一刀两断就成了的事?
姬檀也怔了,但他怔愣不是沈玉兰那种原因,而是,就在他说完和离两字后,房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姬檀和沈玉兰同时转头,与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的顾熹之面面相觑。
但见他面色深沉,呼吸轻地仿若如无的模样,便知是在门口听了许久了,连姬檀都未察觉他的到来,或许是从一开始他就在房门口听着两人谈话。姬檀没有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平静地思量这种事,更没有想到,他们的坦诚相见居然是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也好,也好。
总要面对的,姬檀深呼吸一口气,笑意吟吟对顾熹之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们——”
“你想要和离?”顾熹之打断他道,声音低沉得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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