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起来吧,父子之间这么多礼仪做什么。名定好了,接下来,该为你取个字了,正好你明年及冠。”
话音刚落,顾熹之立刻接道:“父皇,儿臣想,字的话不如就用儿臣现在的名字吧,毕竟儿臣用了这么多年了,早已习惯,也很喜欢。”
“你现在的名字……熹之,熹,炙也,有光明炽盛之意,意为前途坦荡、温暖和煦,倒也不错。行,就随你罢,以熹之为字,昭为名,就这么定下了,不日朕命人将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刻入玉牒,再放进皇族宗祠,替换废太子的玉牒名号。”皇帝一摆手,谈论间轻易剥夺废弃了姬檀的姓氏名号。
顾熹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不迭问皇帝,“父皇,那……废太子的姓名又当如何?”
皇帝抬眼,不赞同的目光乜向他,上位者惯常般地轻蔑道:“自是不能再用了,否则便是藐视皇威,冒犯皇族,此乃杀头重罪。”
“儿臣,明白了。”顾熹之的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块粗粝的石块,将他的嗓子磨地粗哑不成音。
最后,顾熹之是怎么出去御书房的他都不知道了,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姬檀的姓名权被皇帝剥夺了,不许再用,而他,代替了姬檀原本的位置。
虽说这个位置本就是他的,但是,还是不一样的,多了一个从拥有到失去的过程,这过程将人扒骨抽筋。
他,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姬檀?
姬檀知道这件事,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顾熹之完全不敢想了,心脏怦怦狂跳,几要爆开一般,他拼了命地对姬檀好,想平复两人身世带来的剧变,而皇帝,则是在不断挑起他好不容易取得一点点进展的矛盾,不断地给他们制造困境,顾熹之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他加快速度,脚步生风一般往栖梧宫赶去,他现在想要立刻马上见到姬檀,只有见到那个人,心里才能真正地安定下来,慢慢与他解释。
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办法为姬檀处理好的,不要恨他,更不要因此疏远、离开他。
那样,顾熹之会真的受不了,疯掉的。
然而,当他快步赶回栖梧宫,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又被皇后告知,姬檀早已离开了。
顾熹之赶紧又奔出栖梧宫外寻找,在确定他们的马车还在,姬檀没有提前回家后,顾熹之想到了一个地方,又刻不容缓地赶向东宫。
约莫一刻钟后,他终于跑到东宫,昔日辉煌金碧的殿宇此刻宫门大开,门庭冷落,顾熹之立即提步进去寻找。
从他熟悉的游廊开始,然后直奔姬檀曾居住的里殿,结果到处空无一人,姬檀不在。
不仅如此,整个东宫都仿佛被洗劫一空了,昔日宫里侍奉的下人,各种摆件物什,此刻通通不见。
这时候顾熹之才反应过来,皇帝收回的不仅是姬檀的名字,还有一切,他曾经亲手筹谋得到的一切。
完了。顾熹之的心也被跟着一并搬空了。
他粗声喘着气,到处寻找姬檀的身影,或者与他有关的物什。
可是,什么都不剩,什么都被收走了,就连他最熟悉喜爱的檀香,此刻也被翻倒泼洒在地,那么名贵的香料,独属于姬檀一人钟爱之物,现在却被踩踏地污脏不堪,仿若泥尘。
顾熹之不但心冷,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的小狸奴,究竟在哪里,是不是看到这一切了,他人呢。
整个东宫宛如被洗劫的炼狱,不断在顾熹之的眼前旋转,翻转,顾熹之左顾右盼,就是看不到心上人。
他又毫无厘头地在宫内四处寻找,直觉告诉他,姬檀就在这里,就在东宫的某一处角落,他要找到他,安慰他,好好抱一抱他的小狸奴。
几乎将整个东宫翻了过来,顾熹之额上都因为心急如焚而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还是没有找到。
他又想,是不是姬檀看到东宫的现状后回去了,说不定姬檀正准备回家,而他们刚好错过了。
顾熹之停下寻找的步伐,在东宫花园的池塘前停下,这里原本养着很多漂亮的锦鲤,因为吃太多鱼食圆滚滚而常被姬檀嫌弃,没事就用小石子砸水,美名其曰帮肥鱼游瘦一些,然而现在,那些鱼全死了,尸体发白肿胀,漂浮在被糟蹋的水面上。
顾熹之顿时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瞳孔。
好不容易艰难缓和下来,准备离开,一转头看到了瑟缩在花园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的姬檀。
顾熹之瞬间心都碎了,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轻柔地将人往怀里揽,一边揽一边颤声唤他:“……小狸奴。”
姬檀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委屈哽咽道:“熹之,我的檀香都被人砸了。”
话音未落,顾熹之再也受不住地将人紧紧揽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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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100章
“我的檀香, 好大一箱子呢,全被人砸了,洒地一地都是, 还被人踩, 都不能用了。”姬檀将头埋进顾熹之身前,揪住他的衣服哽咽道。
“没事,啊,我给你制新的, 马上就让人给你新制!你之前给我的一盒还剩许多, 你尽管用, 不会让你的檀香断了的,好不好,别难过, 乖宝, 这都不是事,别伤心。”顾熹之将人搂紧,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姬檀吸着鼻子, 泣声道:“不一样的……我的檀香还是没了,全都毁了。全毁了。”
他委屈泣泪的又何止是檀香,是东宫的花园,是他一件件弄来喜欢珍藏的器皿杯盏, 物件摆设, 这一桩桩,一样样,俱是他的心血,是他生活成长的痕迹, 是他的东西,是他的家啊!
现在他的家园,全都被毁了,他没有家了。
这和顾熹之给他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从此后,他便真如那飘零浮萍,什么也不剩,什么也没有了。
姬檀不想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的,可是,他心里好难受,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好像也随着那群胖锦鲤溺毙在了塘水中。
“别哭,乖宝,不哭……以后你都会重新拥有的,不要再……”顾熹之话音未完,眼前也模糊了,晶莹的泪水豆子般滚了下来,竟是比姬檀还更哽咽不成声。
他将人抱得死紧,恨不能勒进自己的骨血中去,以身躯为他铸就一个安全、温暖、拥有一切永不消散的新家。
姬檀在他怀中放声恸哭,圈紧他的脖颈,将所有的委屈,难受尽数宣泄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顾熹之一眨眼,又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饶是他艰难困苦的这十九年,也不及姬檀这一刻恸哭来的痛彻心扉,为什么,会这么痛啊。
他在哭,痛的却是他的心。
顾熹之垂首,将人搂抱地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姬檀这里已经没有明确的感觉了,他终于缓过神来,大抵是坚强惯了,即使遇到这样的事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下来,并将伤痛压进心里。
肝肠寸断的电光石火间,姬檀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顿时和顾熹之松开一点距离,问他:“陛下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顾熹之心里一个咯噔,名字的事……“和我有关,对吗?”姬檀已经冷静下来了,并从容不迫分析,从今日见到皇帝身边侍奉的小太监开始,他就该料到的,包括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皇帝想让他看到的。
那么,顾熹之这里将会是更致命的一击。
没关系,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论是什么,不会再有比这更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了,他都知道的,不是顾熹之的错,他更不会因此怪他,恨他,他是决计不会教皇帝得逞的。
所以,相信他,放心大胆地说吧。
顾熹之看着他,微微抿唇,这件事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何况,也不能瞒,姬檀再继续用皇家姓氏,恐会招来杀身之祸,是以,顾熹之还是斟酌着开口了,“陛下为我重新取了名,刻入玉牒,代替,你的名字。”
最后几个字顾熹之说得异常艰涩,姬檀却不以为忤,他还当是什么呢。
“就这事啊,应该的,情理之中,迟早罢了。”
然而,置之一笑的唇角却不由落了下来,姬檀兀自沉吟道:“这么说,我连名字都没有了。”
顾熹之连忙按住他肩膀,郑重地:“名字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随时都可认祖归宗。父亲是自立门户的,没有族谱那么复杂,只消在户贴文书上改了姓氏,便成了,端看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想改回原姓氏,换个别的也行,我托人帮忙,也是一样的。”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还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啊。”
顾熹之见姬檀眼帘低垂,发自内心地道。名字、身份这些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冰雪一般剔透的人儿。
良久,姬檀抬起眸,眼睫上还挂着极小晶莹的泪珠,他盈盈一笑道:“不必麻烦了,今日我们回去,我想去祭拜父亲的灵位。”
这便是同意认祖归宗了,顾熹之摸了摸他的头,铿锵答应:“好!都听你的。”
姬檀深深呼出一口气,情绪缓和好了,起身和顾熹之并行在东宫萧索的花园里,慢悠悠地走着。
好半晌,姬檀才开口嗫嚅地道:“父亲,会喜欢我吗?”
顾熹之一怔,旋即失笑,转头看着姬檀道:“檀儿,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姬檀茫然。
“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你呀,熹,取光明灿烂之意,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一直灿烂炽烈、前路璀璨地生活下去,这不正是你的性子吗。”
话音落在心尖,姬檀心头蓦地一颤,紧接着,是拨开云雾见月明。
原来,他一直求而不得的亲情,其实是一直拥有的,父亲是爱他的,就连沈玉兰那样狭隘蠢毒的妇人……对他亦有舐犊之情,姬檀虽然不会认她这个母亲,但不管怎么说,她与别人还是不同的,譬如姬檀难以接受和皇后一起用膳,但沈玉兰做的饭,他到底坐下吃了。
罢了罢了,多想无益,这样就很好,就到此为止罢。
他终于,不再是没人爱的孩子了,姬檀心情释然。
顾熹之见他情绪恢复得不错的样子,问:“就你一个人吗,小印子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
姬檀道:“来了,我们分头查看东宫的,不过,他人呢?”
姬檀蹙起眉梢,转头到处去找小印子的身影。顾熹之之前找姬檀时就没看见他,现下陪着姬檀一块寻找,边循着宫殿往外走边找他。
不想,都到门口了,还是没找着小印子,他是不会弃主子一个人离开的,姬檀干脆就在这里等他。
须臾后,远远瞅见一个人影快步朝门口赶来,边疾走边喊道“公子!”,不是小印子又是谁。只是,来时整洁两手空空的人此刻却形容狼狈,更是抱了一个大箱子回来。
姬檀连忙走上前去,凝眉问他:“你做什么去了,这又是什么?”
小印子放下箱子笑嘻嘻道:“奴婢去取公子的珍藏了,公子最喜欢的东西奴婢都给您收着呐。”
姬檀闻言打开箱子,不出所料都是他喜欢的东西,有一尊粉色荷花花苞形状的琉璃盏,还有一套镶嵌了宝石的酒壶金樽,以及姬檀一些上好的玉刻章,紫毫笔,零零散散的小物件,还有檀香的调制方法等。
姬檀见状一双莹然微红的桃花眼都睁大了。
小印子擦了擦脸上的灰,道:“本来不止这些的,但是其他藏起来的东西都被那群天杀的搜罗走了,只剩下这些了。”
姬檀微微笑着阖上了箱子,道:“没事,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小印子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方面和他主子如出一辙。
姬檀唇角笑意愈深,主动把箱子抱起来,道:“你把身上还有脸上拾掇拾掇,我们回家了。”
“是。”小印子赶忙将身上的灰尘抖掉。
姬檀率先举步离开,紧随其后他手上抱着的箱子被顾熹之端走了,“我来抱,稍后将檀香的调制方法誊抄一份,让人给你制新的。”
这一次姬檀没再拒绝,弯起眼睛吟吟一笑,说“好”。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顾熹之也没心情去栖梧宫用膳了,着人去回了皇后,他先带姬檀回家,那里,会让他感到安心舒适一点。
两人直到下晌才吃上午膳,顾熹之陪姬檀用过膳后还得赶回宫里,一来改回皇姓上玉牒一事需要他在场,二来,着人制檀香也得他亲自安排,等做好这一切后他才能回家。
还想和姬檀多叮嘱些话,却被他推搡着出了门了,“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父亲的灵位在哪里,先前也去上香祭拜过,这事我自己办就行了,你赶紧出发罢,莫误了时辰耽搁正事,晚上早些回来。”
“好。”姬檀一番话,顾熹之顷刻魂牵梦萦,只知道听他的先行离开了,争取早点办完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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