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岁睡
“好。”
谢临沅带着谢玉阑去了四皇子府,结果刚到, 就撞见了从殿门前出来的宋玉声。
“表、表哥, 梅、梅花。”谢玉阑把梅花递给宋玉声。
宋玉声接过, 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叹了口气,揉了揉谢玉阑的脑袋:“谢谢。”
他望向谢临沅:“你们先回宫吧,外面凉。”
谢玉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临沅握住了手:“回宫吧。”
于是谢玉阑只好咽下口中的疑问, “好、好。”
过几日,很快便到了新春宫宴。
太极殿内灯火煌煌,笙歌鼎沸。
琉璃盏中盛着琼浆玉液, 白玉碟上垒着山海珍馐。
殿中暖炉烧得极旺,熏得满室皆春,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与浓郁的暖香。
舞姬身着彩衣, 水袖翻飞,如蝶穿花;乐师拨弄丝竹,曲调欢快,溢满殿宇。
宗室皇亲、文武百官按品级端坐,笑语喧阗,互道年禧。皇帝和皇后高踞御座,面带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朝贺与祝福,一派盛世太平、君臣同乐的景象。
谢玉阑穿着新制的绯色宫装,坐在谢临沅下首的位置,被这喧闹的场面和混杂的气味熏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总是下意识地往谢临沅身边靠。
案上的菜肴精致无比,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小口小口啜着谢临沅给他倒的、用甜浆替代的果饮,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期待什么。
谢临沅则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姿态优雅地应对着前来敬酒搭话的宗室子弟与官员,言谈得体,举止合度,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只是那笑意极少真正抵达眼底,偶尔流转的目光深处,仍是一片沉静的疏离。唯有在侧首看向身旁那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谢玉阑时,那眼底的冰封才会悄然融化些许。
谢临沅不动声色地将几样谢玉阑爱吃的的点心挪到他面前,又替他挡去了一杯不知哪家子弟起哄递来的果酒。
“不必理会,”谢临沅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落入谢玉阑耳中,“若觉得闷,便看看窗外的烟花。”
谢玉阑乖巧点头,心里却想着,比起烟花,他更想和皇兄去外面看看。
宫宴虽好,却不及东宫里只有他们两人时自在。
子时将近,宫宴气氛愈加热烈。陛下与皇后起驾回宫,留下众人继续宴饮。不少人已带了醉意,殿内更显喧哗。
谢临沅见时机差不多,侧身对谢玉阑低语:“想不想出去?”
谢玉阑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比殿内任何一盏宫灯都要亮眼,“想、想。”
谢临沅唇角微勾,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从侧殿退了出去。
剪春早已心领神会地安排好一切,守在殿外,见两人出来,无声地行了一礼,递上两件厚实的玄色斗篷。
一出太极殿,冰冷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驱散了殿内的闷热与喧嚣。
宫墙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远处依稀还能听见宴饮的乐声人语,近处却只有呼啸的北风和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谢临沅替谢玉阑系好斗篷的带子,将风帽为他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跟我来。”他道。
他没有带他回东宫,而是牵着他,避开巡夜的守卫,一路穿廊过巷,竟来到了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殿下。”车夫低声行礼。
“去先前吩咐的地方。”谢临沅简短吩咐,扶着谢玉阑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已然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铺着厚毯,暖炉烘着,十分暖和。谢玉阑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京城的除夕夜,万家灯火虽已大多熄灭,但屋檐下、门廊上挂着的红灯笼却汇成了一条条温暖的光河,与天际偶尔炸开的绚烂烟花交相辉映。
“我、我们去、去宫、宫外吗?”谢玉阑小声问,带着一丝兴奋的忐忑。
“嗯,”谢临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带你去个地方。”
没多久,马车在一条僻静的河边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谢临沅先下车,河边的风裹挟着雪粒,比城里更冷冽几分。
他回身,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谢玉阑扶下车。
“这、这里是哪里?”谢玉阑好奇地张望,四周空旷,远处是漆黑的山峦轮廓,近处河水尚未完全封冻,在雪夜里泛着幽暗的光。
谢临沅没有回答,只是对车夫微微颔首。车夫会意,从马车后厢搬出几个沉甸甸的竹筒,放在离他们稍远的空地上,又熟练地用火折子依次点燃了引线。
“嗤嗤——”引线燃烧的火花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谢玉阑还没明白过来,下意识地往谢临沅身边靠了靠。
下一秒——
“咻——嘭!”
一道炽烈的金光猛地蹿上漆黑的夜空,在达到最高点时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金般的碎星,绚烂夺目,瞬间照亮了半个河滩,也照亮了谢玉阑写满惊愕与惊艳的脸庞。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竹筒接连发射。五彩斑斓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夜幕上绽放,有的如盛放的秋菊,有的如垂落的柳丝,有的如闪烁的星辰......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仿佛震得脚下的雪地仿佛都在轻微颤动。
“唔...”谢玉阑起初被那巨响吓得瑟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就被这近在咫尺的、几乎触手可及的绚丽景象俘获了全部心神。
他忘了寒冷,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眸子里倒映着不断绽放又消逝的璀璨光芒,嘴里发出无意识的、赞叹的轻呼。
“喜欢吗?”谢临沅的声音混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落在他的耳畔。
“喜、喜欢!”谢玉阑用力点头,兴奋得脸颊通红,他下意识地抓住谢临沅的胳膊,指着天空又一朵炸开的蓝色烟花,“皇、皇兄快、快看!那、那个!好、好亮!”
冰雪的冷冽与火药的特殊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兴奋感。
纷扬的雪花非但没有阻碍烟花,反而在璀璨光芒的映照下,如同无数飞舞的冰晶,构成了更加迷离梦幻的场景。
不过谢临沅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那不断变换的绚丽光彩,将谢玉阑纯真的侧脸勾勒得明明灭灭,那双眼里的光芒,比任何烟火都要亮。
他能感受到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传来的细微颤抖,是源于极致的喜悦。
谢临沅问谢玉阑:“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
听见谢临沅的话,谢玉阑沉思了片刻,看着站在眼前的男人,慢吞吞说道:“没、没有。”
皇兄在,所有人都在。谢玉阑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
“好,没有便没有。”谢临沅伸出手,把谢玉阑身上的斗篷搂得更紧。
此刻恰逢最后一枚烟花升空,炸开成一片巨大的、金色的华盖,久久不散,几乎笼罩了整个河滩上空,将一染上了辉煌的金色。
然后,光芒渐熄,细碎的火星子滑落,最终湮灭在黑暗与雪幕之中。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以及耳边尚未完全消散的嗡鸣。
谢玉阑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久久回不过神,仿佛魂灵也跟着那烟花一起飞上了夜空。
“走了。”谢临沅替他拂去睫毛上落的雪花,声音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玉阑这才如梦初醒,眼底还残留着不舍,乖乖地被牵着走向马车。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夜空只剩一片墨黑,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绚烂的绽放只是一场幻梦。
谢临沅对马车夫说道:“去太子府。”
马夫应道:“喏。”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积雪,朝着皇子府的方向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住。谢临沅先下车,然后转身将谢玉阑抱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御笔亲书的“太子府”匾额。
这是谢临沅行冠礼后,陛下赐下的府邸,他平日因为谢玉阑的缘故仍多居宫中,此处更多是象征意义及偶尔处理不便在宫中进行的事务之用。
府门早已悄然打开,管家领着数名仆无声地跪迎,训练有素,无一人多看一眼被大皇子亲自牵下车的、裹得严实的身影。
谢临沅摆手免了他们的礼,依旧牵着谢玉阑,径直入了府门。
府内布局开阔,亭台楼阁在夜色与雪光中显出模糊而宏丽的轮廓,与宫廷的富丽堂皇不同,更显清雅肃穆。因主人不常来,少了几分烟火气,却多了几分静谧。
谢玉阑好奇地四处张望,只觉得这里又大又安静,和皇宫不一样,和东宫也不一样。
正当他仰头看着精美的彩绘时,几点冰凉忽然落在他的脸颊和眼睫上。
他眨了眨眼。
更多的洁白絮片,自墨黑的天幕深处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下、下雪、雪了。”他喃喃道。
这场雪在新旧交替的除夕夜,悄然而至。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同扯碎了的云絮,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的假山、枯枝与地面。
谢临沅停下脚步,没有催促他。
很快,谢玉阑的发顶、肩头便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临沅静静看着,周遭是寂静的雪夜,唯有那人像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抹暖色,直直撞入他心底。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
谢临沅走上前,拂去他发间肩上的积雪,握住他冰凉的手:“好了,该进去了,当心着凉。”
皇子府的主院名为澄心堂,地龙烧得极暖,一踏入便觉暖意扑面,驱散了所有寒气。
谢玉阑脱下斗篷,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寝室。陈设典雅精致,却透着一种冷清,仿佛缺少了人气。多宝阁上摆放着古籍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紫檀木雕花大床宽大而舒适。
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热水和寝衣,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梳洗完毕后,谢玉阑穿着稍显宽大的柔软寝衣,站在床榻边,有些犹豫地看着那张大床。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皇兄同榻而眠了。
谢临沅却无比自然地让人躺去床的内侧,自己也掀被躺了上去。
床榻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睡吧。”谢临沅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只留下远处角落里一盏守夜的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室内陷入黑暗与寂静,唯有窗外雪花落下的簌簌声,轻微而持续。
谢玉阑起初有些僵硬地躺着,但被窝温暖柔软,身边的气息又是他熟悉且依赖的。
他其实早已困倦,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雪声,谢玉阑的眼皮渐渐沉重,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下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