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赏心心
禁军管辖权收回这件事, 他没有提前跟沈衡知会过,所以当眼看着失权的摄政王邀他去禁军训练营完成一些交接时,宋南卿心里还是有些慌张的。
不知道沈衡会怎么想, 但他想收回权力这件事,沈衡早就知道了,王大年一事牵连到沈衡,对方明明也知道就是自己设计的。但那天沈衡明明知道自己要这样做, 他还是没有阻止,任由自己往下推进,把权力拱手相让,所以宋南卿真的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一根根睫毛排列浓密,微微朝上卷起,指腹触碰到前端,就引得宋南卿快速眨眼。他开始泛红的眼尾被轻轻摸过,沈衡端坐中间后背直立,垂下的袖子盖住了一半手背,修长干净的手指不轻不重抚摸着宋南卿的脸,意味深长说是宠爱也不过分。
但被那么摸着,宋南卿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柱朝上升起,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很安静,只听得到抬轿子的人走动的声音。
那种打量凝视的眼神,让宋南卿觉得自己面前就是一道深渊,他即将跌落粉身碎骨。
实在受不了沈衡不说话,他缓缓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角,把头慢慢低下枕在了人大腿上,侧着脸小声说:“我错了,别不理我。”
因为头发束起,他的脸庞没了遮挡物,巴掌大的脸挤在人膝上,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紧张和一丝讨好。
沈衡垂眼,墨绿色的腰带下是枕在自己腿上卖乖的少年,这会儿装的比谁都可怜,其实用起心机和手段,却比谁都决绝果断、毫不留情。
“陛下何错之有?这一局棋看鹬蚌相争,不损失一分就渔翁得利,手段是为上佳。”沈衡淡淡道。
宋南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猛地从人腿上撑起来,正瞪圆了眼睛想说些什么,没料到头皮传来一阵痛意,他梳好的头发被沈衡腰带上镶嵌的金镶玉勾住了,一缕发丝挂在上面动弹不得。
“疼……疼!”宋南卿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一手推着沈衡的腰带,一手拢住自己的头发想要扯出来。岂料他那么一扯,头发缠的更紧了。
沈衡抓住他的手把人固定住,“别乱动。”低头查看缠成一团的发丝,手指一点点解开,发尾绕在指尖盘旋成一个圈,细细密密的痒搔刮着粗糙的指腹,看起来顺滑柔软的头发扎起人来也是有攻击性的。
“好像解不开,我帮你割断吧?”沈衡捏着最后一小缕发丝说。
宋南卿立马拒绝:“不要!不许割,我每一根头发都仔细保养过的。”
沈衡轻笑:“那怎么办,你想被我拴在腰带上不下来?”
宋南卿不说话了。
在沉默中,他的头发终于被捋开解救了下来,本来整整齐齐的发丝从旁边散下来一小片,看着凌乱中又透着不正经,配上宋南卿微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衡挑起他垂落的发丝重新用手指捋顺,妥善束起,低声说:“陛下以为,权力让渡那么容易?你可以去军营中看看,就算现在掌管禁军的是你,他们到底听谁的。”
听了这话,宋南卿终于抬起头直视沈衡,“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故意看我笑话吗?”
“不是,我刚刚对陛下的夸奖是认真的,一箭双雕的计谋的确不错,但后续安排还需要徐徐图之。”沈衡冷静从容,好像这个计策对付的人不包括他一样,还在尽职尽责地做先生教宋南卿怎么处理好收回来的权力。
宋南卿摸了摸鬓边已经整理好的发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看不懂沈衡。
一阵风吹过扬起沙石,宋南卿和沈衡并肩在禁军训练场观看他们新练习的招式。沈衡一一向宋南卿解说,从禁军编制到各个兵种的领头,再到作战方案。宋南卿听的认真,不经意间抬头看向沈衡,发现对方正在和一个士兵交谈武器。后面那些人看沈衡的目光都是一致的敬仰。
当初沈衡作为草原在大盛的质子,带着人马杀到科尔沁手刃生父草原王,再收复边疆班师回朝,以雷霆万钧之势接管军队接管朝廷,不能说不厉害。随着大盛军备充足,但核心人员还是那批摄政王的死忠,这个禁军,如果没有沈衡的首肯,他确实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能撬动。
“之前没守好宫门一事已经小惩大诫,陛下不再降罪,但你们需仔细谨慎,听陛下安排指挥,绝不可再出纰漏。”沈衡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
“是!”众将士气势如虹,齐声喊出时仿佛地都在震。宋南卿对上沈衡的眼神,又垂下眼帘,一个人往一旁走去。
训练场前方是几个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箭靶子,宋南卿随手拎起一把弓,搭上箭就朝前射去。一连射了三次,只有一枚在靶,还只是将将插上。
他晃了晃手腕,捏着箭尾的羽毛往外扯,脚指轻缩,在地上蹭了蹭。
沈衡看了他几眼,站定在他后方,一手包住宋南卿的手重新拎起弓,一手随意抽了一枚箭搭在弦上。
火热有力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宋南卿,轻而易举就把弓弦拉满成弯月形状。这个姿势像是把少年拥在了怀里,宋南卿都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贴上来的气息和热气,手指被握着搭在弦上,耳边传来沈衡的声音:“松。”
宋南卿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拉弓的手指,一枚弓箭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朝前射去,正中红色靶心。
!!!
宋南卿转头看向沈衡,眼中带着雀跃和惊喜,蹦起来道:“射中了!”
沈衡淡淡点头,仿佛这对他来讲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怎么,那天教你射箭之人那么没用?”沈衡又抽出几支箭搭在弓上,眼睛注视的前方轻轻眯起,大手带着宋南卿的手,同时勾住三只箭,破风的声音呼啸而来,三支箭排列整齐,“刷”的一下全都死死钉在了靶心,四支箭正好圈出一个圆形。
宋南卿的手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有力、潇洒,甚至瞄准都不需要瞄准,就这样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沈衡微微低头,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眼神。
宋南卿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崇拜和羡慕,窄袖把他细细的手腕包裹仔细,此时正搭在沈衡手臂上紧紧握着,少年被圈在怀里回头笑得灿烂,看他的眼睛里像是溢满了星光。
“教我……教教我!”宋南卿踮起脚仰着头请求道,马尾在风中扬起一个弧度,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沈衡把弓递给他,从握弓姿势到瞄准角度一点点讲给他听,间或亲自上手给他演示,亲密的样子军营中每个人都看的清楚。
又一支箭射出,这次终于擦到圆环边了,只是又斜出去了些。宋南卿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太高兴般扁扁嘴。
沈衡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着鬓边的汗,道:“风向变了,你按我说的重新测一下风向再射一次。”
风吹的远处军旗都在摇晃,宋南卿吸了一口气重新拎起弓,搭箭、瞄准、拉弓,胳膊的角度侧了几分,随之射出去的箭终于击中了靶心。
据沈衡教他,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等到终于射中靶心,宋南卿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抬不起来了。
他的头顶被掌心轻抚,沈衡接过他手中的弓道:“很棒。”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把这一个时辰的劳累冲淡了许多,宋南卿眨了眨眼,发觉一直盯着靶心那个点,自己的眼睛也很累。
他往左右扫了眼,发现大家都在各自训练,没人关注自己这边,于是放松了身体把头靠在了沈衡的肩膀上,轻声道:“你第一次射箭,也这样瞄不准吗?”
沈衡垂眸平静道:“不是,我第一次射箭,就射中了一匹狼。”
还是野狼中的头狼,如果他没射准,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宋南卿哼了一声,偏头在他肩膀上拱了拱,“好,先生是天才,我就不应该问你自取其辱。”
“饿不饿?”沈衡带着笑意问,捏了捏某个小皇帝梗起脖子,“听说丰乐楼新上了麻辣兔肉,想不想去尝尝。”
宋南卿眼睛亮了亮,小巧的喉结上下滑动,然后垂眼说:“兔……兔肉啊,可是小兔子那么可爱…是不是有点残忍。”
《御男十术》中说,要学会示弱,还要善良、怜悯、圣洁,这样才会无害,引起男人的保护欲。他刚刚借刀杀人拿了沈衡手里的刀,怎么也得重新营造一下无害形象吧。
宋南卿轻轻搅着沈衡的袖口,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如果嘴角不是口水而是泪水的话就更像了。
沈衡看他这幅样子,斜斜勾起嘴角道:“那怎么办,既然卿卿吃不了的话,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别呀!我可以吃别的,走嘛走嘛!”他推着沈衡,“上次的果子汁也很好喝,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车马朝着宫外驶去,宫门口禁军换了一批人,进出更加严格,没有皇帝手令,闲杂人等很难进出,仪鸾司侍卫也镇守其中。大理寺卿听说病的更严重了,有关朝廷官员的案件现在都交给了仪鸾司处理,总指挥使魏进也被定了品阶,一些官员现在看到他,反而要行礼了。
宫里进出变得困难,想接近皇上和运送物品也变得没那么轻易,贾良地位受损在家思过,之前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官员,今日言行无状说错一句话,明日可能这话就通过仪鸾司传到陛下耳朵里。没有贾良和言官作保,一时间大家都谨慎了许多。反观摄政王虽然权力看似削弱,但和陛下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一些。
丰乐楼二楼大厅,宋南卿坐在窗边正在跟小二点菜,手指指着菜单滑来滑去,嘴里喋喋不休。等他点完一大堆重新抬起头,才发现沈衡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出来用顿饭,把他也带来什么意思?”沈衡虚虚瞧着远处角落里的魏进,眸光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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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怎么可以吃兔兔(流口水)
第23章
宋南卿单手托着下巴, 喝了一口果子汁,眼神随之望过去,道:“我可没让他跟着。”
在人声嘈杂的大厅, 他们这片角落可以说是闹中取静。宋南卿不爱在包厢吃, 更喜欢在外面观察人生百态众生相,但观察别人的同时就免不了被人观察。
沈衡淡淡道:“主人不吩咐擅自跟上来, 是条好狗吗?”
宋南卿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心想能引起你不满, 就是一条好狗。但表面还是维持着平静,帮沈衡倒了杯茶道:“先生怎么跟我出来吃饭, 心思却放在旁人身上。”
微微荡起的眼波含着不满, 被茶水润过的唇瓣饱满多汁,他倒茶倒了一半,刚刚射箭使用过度的胳膊就开始抖动。沈衡忙接过他手中的茶壶, 把他的手推到一边, “这种事不是你该干的。”
指尖蹭过, 彼此皮肤的温度交换了一刹。
宋南卿就应该坐在龙椅之上受万人敬仰,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只为万民忧心不为琐事烦恼。之前他之所以为了宋南卿低下身子勾引自己生气,原因也是在此。他看不得这个人不顺心、委曲求全, 即使是因为自己。
手臂的酸痛让宋南卿终于想起来问:“为什么你今天同意教我射箭了。”
菜一个接一个上来摆满了一桌,但听到这句话,二人的筷子都停止了动作。
深色的木窗前有阳光照射进来, 条形的阴影打在桌子上。宋南卿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被阴影遮挡,额前的一缕碎发随微风摇晃。
沈衡握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前几日不是说,还是有自己保命的手段好,不然谁也靠不住。”
“所以先生是觉得保护不了我了?”宋南卿仰着脸问,头上系的深红色飘带和头发混在一起,搭在肩膀上轻轻扬起,“还是真的会有让我靠不住的一天。”
麻辣鲜香的兔肉丁出锅,盛在又大又圆的盘子里端上桌,冒着阵阵热气。沈衡夹了一块兔肉放到对面碟子里,道:“先用饭,别的事吃完再说。”
一声脆响,宋南卿把筷子扔在了桌上,“你为什么不生气?”他的眼睛里泄出了浓烈的情绪,看着沈衡的样子像是在逼问。
“是不是还是把我当小孩,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小打小闹,你根本就不在意禁军管辖权,也不在意我是不是要对付你,因为觉得这些都威胁不了你。”
这边发出的动静引得后方魏进投来视线。
沈衡抬眼,对着桌上零落的筷子轻抬下巴,“捡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太阳沉入西山后地平线那段蓝黑交织的阴郁。
宋南卿不动,盯着盘子里那块孤零零的兔肉,明明身处阳光下却莫名看起来有几分孤寂。
“到底在闹什么,想让我有什么反应?”沈衡把手撑在旁边宋南卿坐的长凳上,单手握住边缘一拉,少年连人带凳子都被送到了他怀里。
结实有力的臂膀撑在宋南卿身侧,沈衡低头看他,呼出的气息打在人脸上,“觉得我不在意你?”
宋南卿摇头,他只是觉得离沈衡越来越远了。随着长大,随着懂事,他意识到自己和沈衡中间隔着的不是墙,而是山,是地位割裂身份倒转日复一日越来越高的山。
沈衡是老师,是兄长,是摄政之臣,是合作伙伴,但,帝王不需要这些。他学到的帝王之术是皇帝不需要感情,不能依赖、不能把安全感交给别人,他越接近一个皇帝,就越远离沈衡。
“既要当小孩子享受我的宠爱,又要证明自己长大了可以威胁到我,卿卿是不是要的太多了?”沈衡凝眸,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想要我什么反应,就此翻脸和你站在对立面,还是像以前玩闹一般给你几个板子。”
宋南卿瑟缩了一下,但手腕却被攥住了。
“狠而无心,才是为君之道,卿卿还是心软了,没必要自责。”沈衡摸着他指头上的茧子道。在最后关头王大年被毒哑,是宋南卿自己设计的纰漏,或许是因为还需要他和贾良相互制衡,也或许是因为别的,虽然他有手段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但宋南卿也保留了余地,没有彻底给他扣上谋反的帽子。
“我才不是自责。”宋南卿嘴硬道,他是想削权没错,但沈衡太特殊了,他怕沈衡在意自己的做法,又怕他不在意自己的做法,所以今天才会情绪波动控制不好。
“没关系,尽管把我教你的施展在我身上。”沈衡挑眉道,“看看陛下学的到底怎么样。”
宋南卿有些发愣,还有些不可置信,呆呆望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如果我让你迈进鬼门关了呢?”
那三个字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但沈衡还是听见了,回道:“你是太相信自己,还是太不相信我?”
坐在身旁的男人一如既往坚不可摧,像山峰永远屹立不倒,又像河流能把自己妥善包裹围绕,带来沁凉舒缓的温柔。宋南卿把脸轻轻靠过去,抵在人肩膀上。衣袖掩盖下,他把手指缠绕在人手心,慢慢相扣。
“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沈衡看着那双明亮眸子,胸口微微发紧,单手夹起一块兔肉要放入嘴里,但被人半道截胡。
少年张嘴猛地往前一伸头,糯白的牙齿咬住筷子就把那块兔肉吞入嘴里,在咀嚼之间,麻辣咸香全都融在一起,丝丝入扣。
沈衡笑了笑,问:“不是说兔子可爱,不忍心吃吗?”
宋南卿睁大眼睛瞪他,挽起袖子准备大快朵颐,岂料桌上那双被他扔下去的筷子不见踪迹,旁边筷子桶里也没有多余的了,他知道这是因为刚刚自己扔筷子的失礼举动,引起了沈衡不快。对于沈衡规定的不可以做的事,他如果违反了肯定会有惩罚,所以对于这顿饭失去筷子使用权这件事,宋南卿接受良好。
少年眉毛上扬道:“我那么可爱你都舍得欺负我,我还有什么不忍心的。”他盯着沈衡手中的筷子,鼓起脸颊。对面的人吃饭姿势不慢,但又带着十足优雅,观赏性很高,但这时候他可没心情欣赏这个,他点了一桌子爱吃的结果现在只能看着沈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