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3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不是他亲手接下的玉佩。

我心口一沉,涌起说不清的失望与恼意。

也对,我终究不是二公子。

不是那个自小便与他熟识、父辈往来亲厚的世交之子。不是那个即便表明了心意,也不会被拒斥远离的二公子。

若说这世上我最恨的人是谁,非二公子莫属。

但此刻,偏偏浮起滚动的念头,若我也能像林彦诺一样就好了。

思及至此,心中翻涌的怒火更胜,全部烧向自己。

风驰低声补道:“将军好像有客人登门。我瞧见一位公子从侧门被管家亲自迎进去。”

“公子?”我问,“你可看见长相?”

“只瞥见一个侧脸,天色太暗,看不真切。”

“那大概是什么模样?”

风驰皱眉回忆,迟疑着说:“像是个俊美的贵公子。”说罢挠了挠头,“小的实在看不清楚。”

我只能作罢,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

像是在炽烈滚烫的岩浆深处,忽然吹来一缕不合时宜的冷风,寒与热交错,叫人心里难安。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日在倚风榭,两次被提起的“公子”。

风驰觑着我的神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他双手递上,“少爷,这是李将军给您的回信。”

我将信接过。

心口翻腾的岩浆霎时未能喷薄而出,随着指尖展开信笺,仿佛渐渐化作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我绷紧的唇角一点点松开,眉目间亦不受控地漾起笑意。

李昀在信里说,谢我送的玉佩回礼,只是那物比鱼灯珍贵太多,他一时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礼物相赠,只得先记下这份情,将来找个机会,设一席好宴,为我补上一份答谢。

只是这样单独的机会没来得及寻到。

年节过后,京中权贵们的宴席接踵而至,我几乎日日都要应酬,与人推杯换盏,周旋寒暄,连片刻独处都不可得。

沈凌在一次宴席上见到我,挽着我留下,还索性拉我提前离场,去他府中叙旧。

我推辞不得,心下清楚这些看似和煦无害的世家子,实则个个都不好惹,只得顺水推舟。

恰巧许致也在场,不知是否早就盯着动静,也随之同行。

于是,原本只是一场寻常的酒宴,竟被闹得像出行游乐一般,好几人浩浩荡荡地离了席,主人家脸上纵是强笑,也压不住尴尬。

偏偏这时,在府门外遇见了换了常服的李昀。

于是这支已显得扎眼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

这场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熟悉。

而后几次,情形竟如翻版一般,总是这般不期而遇。

又是一次如出一辙的宴席。

包厢深藏在楼后,要过一道雕金的曲廊才能入内。帘帐层叠,朱红与金绣交织。

丝竹声在廊外轻弹,应景又暧昧。

甫一入席,檀香与烈酒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发晕。

但紧接着,一阵冷冽的气息掺进来,吹散些醉意。

李昀掀帘而入,将外头冰雪的寒凉一并带进来,包厢里热意氤氲,被割开一道清凉的缝隙。

沈凌两颊酡红,见他进来,踉跄着立起身来。

众人随之动作,朝李昀拱手行礼。

沈凌醉意朦胧,话也颠三倒四,是少有的醉酒姿态:“李重熙,你是不是算准了今日卫兄在?不然怎么次次都少不了你。”

李昀与我对视一眼,自然得体,没有半点闪避。

他淡淡对沈凌道:“怎么,只许你年后活泛,便不许我么?”

许致弯起眼,笑容里暗藏锋芒,接话:“将军或许另有要务,这要务少不得卫兄相随。于是才迫不得已,同我们也一道寻欢了。”

他话锋转得极快,语气轻快,眼神却落在我身上,“不过将军大可放心,卫兄一向自持,从未与旁人有过独处之交。如此,将军可安心否?”

这话明明是说给李昀听的,字字却像针般落在我心口。提醒我、警告我,三皇子还在等着我呢。

可太子殿下必定也不曾放松过对我的监视,我如何敢随意见三皇子。

心底一紧,忽觉许致所言也未必虚妄。

或许李昀的“恰逢其会”,从头到尾都只是替太子看着我罢了。

李昀向前走了两步,恰好隔开许致那道直直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他神色从容,道:“许大人多虑了。”

他就这一句话,多余的半分都懒得解释,眼神亦只是微微垂下,不与人多纠缠。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居高临下的国公世子,神色倨傲,不容置喙。

许致讨了个没趣,见李昀径直在我身畔落座,也便收了声。

实则,这种场景并非一回两回了。

两位皇子的纷争扯上了我这个小人物,于是才有着接连不断的宴席。不然那些在朝的大人、身负爵位的世子,又哪有工夫三番两次与我这个商贾周旋。

我实在疲惫,却不得不费心应对。

我轻吁一口气,李昀忽地侧过头,对我悄悄眨了眨眼睛。

有种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唇角压着笑意,下一瞬又端起酒杯,神色一本正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了片刻,也只得抬杯与他相对。

酒尚未入口,喉间却已滚热发烫。

好像醉意先一步涌上来了。

李昀没待多久,他贴身的侍卫走进来,附耳低语。

我低下头,随手摘了一串葡萄塞进口中,不愿显得有偷听之嫌。

可目光却不受控,还是往旁边瞟去。

正撞上李昀的视线。

侍卫最后的话音落下时,李昀看我的眼神陡然幽深起来。

刹那间,我只觉周遭热闹的气息都骤然冷了下来,冰凉得像覆雪扑面。可下一瞬,又如火焰贴近皮肤,逼得我脊背绷直,呼吸急促。

他好像在丈量我,审视我,带着对猎物笃定的笼罩与温吞的掌控,不容挣脱。

在我还未来得及退怯时,他眸色忽而一转,柔和下来,像刀锋入鞘,只余一抹似笑非笑的温意。

他起身,对众人抱了声歉,便要先行离席。

我不知怎的,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鬼使神差地尾随至包厢门口。

李昀停下脚步,凑近我:“要送我吗?”

我点头。

他笑了笑,呼出的气息仿似缠绵地舔舐着我的耳朵。

掌心随即落在我腰侧,轻轻一推。

“下大雪,别送了。”

我怔怔回到席间,许致正对面而坐,眼神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但他的目光却不叫我胆怯和害怕。

因为我全副心神,都停在发麻的腰间。

这样一来二去,我与李昀的相见便频繁了起来。

有时是在热闹的宴席上不期而遇,有时是我知晓他会在,便顺势接下了原本并不想赴的请帖。

偶尔,我们会一同离开,沿着灯火阑珊的街巷并肩而行,哪怕只说寥寥数语,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当这样的“偶然”多到数不清时,我心里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妄念,并逐渐壮大,愈烧愈盛。

我将李昀当年对我的傲慢与冷言,尽数归咎在二公子身上。

毕竟,那时他在我眼里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英雄,襟怀如玉的君子,只因二公子的误会,才会误解了我。

如今,他看清了我,愿意亲近我,言笑间不复当年的疏冷,举手投足皆是风度。

我不得不承认,李昀是个叫人沉沦的男子。

我甚至能理解,二公子当初对他那般痴心执念。

他是玉面将军,简在帝心,外表冷峻无情,却锋芒耀眼。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胆识魄力,都是男人渴望成为的模样。

而这样的人,却偏偏对我柔声细语。

如此反差,不得不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感觉。

所以,也许是因为他从未对我露出过丝毫攻击性,也许是我被他的眉目所惑,我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

想要玩弄报复的心,也随着我那壮大的妄念,越来越弱。

甚至好几次,差点说漏了自己的曾经。

等我开始一次又一次盯着李昀的眼睛,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时。

我终于伶仃大作,像是醉酒人倏然清醒。

不能再任由自己这样沉溺下去了。

不然,等不到他发现自己是猎物,我就要先被猎杀了。

再一次,我和李昀走在街道,并肩而行。

不知不觉中,我谈起自己的过往。

“我曾养出过极为罕见的绿牡丹。”望着前方宽阔的官道,我的声音有几分惆怅,“可惜这两年,再没工夫去种了。说来,你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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