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山凡鸟
树上的猫儿鼻子极灵,“嗖嗖”两下便跳下枝头,尾巴翘得老高,悠哉游哉地踱到我脚边。
我将糕点掰成小块,摊在掌中,它一凑近,我便趁机飞快地抚摸它柔软的毛发。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照说,我应该立刻起身迎上,也许是管家遣人来唤我。
但不知怎么,心头倏地一紧。
还未细思,已本能将猫儿抱入怀中,屏息匿身在墙角之后。
又是一阵脚步声。
踏入院中,细碎而沉稳。
“重熙。”
这声音唤得极轻,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二公子。
此刻该在宴席上的二公子,竟出现在这偏院之中。
我下意识收紧五指,指节用力,疼得小猫发出一声低呜,尾巴炸开,前爪在我手背划下一道火辣的痛痕。
我忍不住轻嘶出声。
“谁?!”
一道凌厉的呵声骤然响起,透出不容置喙的威势。
是世子爷的声音。
第8章 他也配吗
小猫从我怀中一跃而出,落地轻巧,还不忘回头朝我“哈”了一声,竖着尾巴窜进院中草丛。
“是只猫罢了。”
是二公子。
“这处院子,平日里无人来,是我幼时练武的地方。”
他的语气一松,我心头也跟着松了口气。
院中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似有人在廊下徘徊赏景。
李昀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还来过这里,陪你习武。”
“你还记得。”二公子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意,“那年你随国公来赴宴,我见你年少英气,一时心生敬仰,自此便认真习武。”
我听着,想象李昀的神色,是不是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诺哥儿,你,”李昀略顿,语气柔和,“是啊,如今你已加冠,理应唤你瑾瑜了。”
我在心里默念,瑾瑜。原来这是二公子的字。
一听便知是寄予厚望之名,似美玉一般,内蕴无瑕的好名字。
他也配吗?
“我知你不日便要出京,今日之后,恐怕久难相见。”二公子的声音沉沉,“所以,有些话,我想亲口问你。”
风过竹影,我屏息敛气,只觉空气都随之凝滞。
李昀轻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非要今日说不可?”
“那日的信……”二公子缓了缓嗓子,“重熙,你待旁人皆持重,唯独待我,多几分亲厚。自你归京,我们每每相伴。整个京兆府的人都知道,欲想请动镇国公世子,须得先将荣庆侯二公子请来。”
说到这里,二公子的声音短暂地停住。
“所以我以为,你我情意相通。”他的声音带着极轻微的一丝颤意,“我……心悦你。”
他的话音未落,李昀便欲开口:“我……”
二公子却打断他:“我本以为胸有成竹。若不是得知你要骤然离京,我本是想今日对你说的。我原以为,能于今日得你回意,那才是我真正的加冠礼。可你却拒了我。”
我伏在暗处,心中一震。哪怕早有揣测,此刻亲耳听来,仍觉不可思议。
“我只想知道,是否自始至终,都是我自作多情?”
二公子的语气,竟近乎哀切。
可李昀缓缓答道:“你不过是一时想岔了。”
小猫又悠悠地从墙角转了出来,围着我来回打转,还用爪子勾扯我袖中藏着的手帕。
我连连默念老天保佑,切莫让他们发觉我在此。
可终究忍不住,伏身探出一线。
二公子垂目静立,一张贵气无可挑剔的面孔,此刻泛起薄怒的红意。
李昀叹息一声:“你不该与身边下人过从甚密。更不该不加掩饰。”
二公子微顿,问道:“你是指小山?”
李昀不答其名,只道:“他身上痕迹显明。”
二公子迟疑片刻:“那日,徐小山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李昀答得平静,“重要的是,若床笫之事传了出去,将来朝堂之上,你该如何立足?”
我身子一僵,缩回脑袋。
想起自己那时激愤之下,将衣襟扯开的壮举,只觉天旋地转。
二公子语调一变,似愕然:“你竟如此看我?当我是贪图皮相、玩弄奴仆的登徒子?”
他的声音继续扬高,“你看不懂我的心,还将我与他混于一谈?”
李昀沉默。
“我从未宠幸过任何人。我不会骗你。”二公子语中失望,声音陡然低落。
我在暗中冷笑一声。
确实,他从未“宠幸”。
他留下的,不是宠,是打。那一鞭鞭的痕迹,他敢说出来吗?
我真恨不得此刻跳出来,大吼一句,把我这些年吞进肚子里的委屈一并吼出来。
但仰头看天。
无人愿意信我。
当初在烈日下攀起的寒意,使我冷汗淋淋的恐惧,瞬间将我的怒火平息下来。
那头,二公子低声道:“你信他,却不信我。”
说谎,他信的是你。
果然,李昀带着歉意:“那是我误会,错在我。”
沉默如厚雪压顶。
“可即便如此,”二公子仍旧不死心,“你仍要拒我。”
李昀道:“诺哥儿,我知你情意不假。可情之一字,从不只看心,还要看立身之处。”
他顿了顿,“你我俱是朝中之人,身负家名,若有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
“我不敢,也不能。”
这沉重的话语落下,便是片刻无言,如暴雨将至般的压抑。
良久,我听到足音渐远,院里重回寂静。
还不等松下一口气,就听二公子轻唤:“小山,出来吧。”
我捂住胸口,几乎以为是幻听。
“别躲了。”他平静道。
我只觉背脊发冷,如赴死之人缓步踏出。
二公子立在廊前,衣襟无尘,目光沉静,不含喜怒。
“你全听见了?”
“……是。”
二公子向前走了两步,道:“怕什么,是我让你来的。”
我攥紧的指节失了力,心中惊疑不定。
二公子的目光凝在我的额头,似千斤重。
这目光久久停在一处,在我几乎从喉咙里发出呜咽一声时,他语气忽转,说起毫不相干的事。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努力,尤其小时。”
我不明所以,但依然垂着头静听。
“我一个人在那方小院里待了太久了。被病痛吓得惴惴不安。每夜惊醒,梦中多是死相。”
他说着,语气如风吹旧卷,“众人都说荣庆侯府将颓,一个庶出的长子不堪重用,一个病弱的幼子岌岌可危。我不甘。所以我更加用功。想着有朝一日,博来赞誉。”
我听得出神,仿佛也看见那个病弱小儿,缩在药香浸透的床褥中,悄悄咬牙学着持笔,一笔一画抄着规训诗文。
那是我不曾见过的二公子。
可我却忽然想到自己。
彼时我已被卖进侯府,跟着花匠,与泥土为伍。
那也是个困厄的年纪,被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
他尚且能有得见天日的那天,可似我这样一生被卖进侯府的奴仆,却是一生都困在门里。
“那是父亲为我精心筹办的宴席。”他语调转缓,“灯彩流光,碧盏金樽。赴宴者,非王即公,非将即相,连太子都遣人致意。”
二公子眼神投向远处枝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登场。我学诗书,习礼仪,每一场拜访,每一幅帖子,都亲手裁点。我要所有人看到,荣庆侯还有我,还有林彦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