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旁边儿是家打烊的铺子,门口亮着两盏桃红色的鱼灯。
天顶的月亮是圆的。
徐目头都没有回,转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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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天以后,林无量醒来在一间暗屋子里。
看见屋里的灯,他以为自己死了,去阎罗殿了,看见孽镜台了。
有人在晃他,然后把略微粗糙的手贴上来,试试他额头上的温度,接着问:“你醒了?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林无量点头,想要应声,却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他挣扎着把手抬起来,勾住了床边人的袖子。
床边人:“要水吗?饿吗?还是哪儿疼?”
林无量:“你是谁,你救我了?”
床边人:“韩家潭,我是个开药铺的,我姓柯,前天夜里我俩去收药,看见你躺在胡同里,就用板车把你带回来了。”
林无量:“掌柜的,多谢。”
“不谢,”林无量逐渐真的清醒了,看清楚柯掌柜的是个敦实的妇人,她拿水过来,说,“你就放心住着吧,养好了再说,我给你把过脉了,没什么大病,就是吃不饱,身子太虚了。”
林无量撑着身体坐起来,渴极了,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然后缓缓叹气,问:“掌柜的你为什么救我?”
“你身上有伤,我看见了,你是被人打了?”柯掌柜的这人看着脸冷,但是心热,她又倒了一杯水拿过来,说道,“没有为什么,开药铺的,救人习惯了。”
屋子的小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端着漆盘子的姑娘走了进来,她跟柯掌柜的长得像,宽脸盘子,高壮,精干。
“果真醒了,”姑娘笑,说,“娘,都吃饭吧,我弄了窝头、白菜豆芽儿,还有咸肉。”
柯掌柜的:“行,你给这小官人弄点儿端过来。”
“不用,”对方太客气了,林无量立马婉拒,掀开被子往外伸脚,说,“我自己过去。”
柯掌柜的:“好,别着急。”
这屋子不大,一边放着床,另一边搁着张桌子,再就是一些打了包的药草,林无量穿好鞋站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很疼,尤其是胸口、肋骨连着肚子那一块儿,生疼,疼得他发抖。
他捂着心口慢吞吞地走过去,看见那闺女在灯下分筷子,冲他热络地笑:“我叫柯五巧,叫我五巧吧。”
“五巧,”林无量有礼数,轻声说道,“我叫林无量,你们叫我小林就行。”
五巧说:“你胸口疼?我们给你看伤了,乌青了一大片,要是再狠点儿,你肋骨就该断了。”
“我被人踹了一脚,”林无量被柯掌柜的搀扶着才能坐下,他苦笑,说,“他用劲儿太大了,我又没吃饭,就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柯掌柜的:“明儿我让五巧去买羊肉羊肝子,给你熬汤,补补。”
林无量:“不必,谢谢掌柜的,我吃完饭就走了,不打搅你们了。”
柯掌柜的:“你上哪儿去?”
“回去,我在附近酒肆里,揽客为生,早已经卖身给他们了。”
柯掌柜的:“别回去,在我这儿待着,好了再走,这片儿妓院酒肆的老板我都认识,他们平日用的避子药、伤药都是从我这儿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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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张启渊信了珍儿的话,觉得魏顺是想留自己的,于是没过两天,就又去找他了。
这一回,提督府看门儿的什么狠话都没说。
小厮带张启渊去了厅里,任他坐在最当间儿的位置,他刚端起茶碗,魏顺和徐目就冷不丁进来了。
魏顺走了几步停在原地,徐目看张启渊在,转身又退出去了。
魏顺再次确认,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感觉变了,以延绥之行为界限,前后是两个样。那之前,张启渊心里幼稚,莽撞得要命,凡事儿爱争高低;可现在,俩人见面不怎么吵了,主要因为张启渊会顺魏提督的毛儿了,像是学聪明了,不呛着来了。
他到底想干嘛?还是这个问题,魏顺想了几天都没明白。
底下人又进来点了两盏灯,张启渊和魏顺俩人不理会他,专盯着对方的脸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说话,在比试似的。
门外边的徐目开腔,低声说:“主子,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
他不等魏顺回神,说完话就悄悄溜了。
张启渊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对魏顺恭敬行礼,说:“恭请魏督主安。”
魏顺问:“你来干嘛?”
“来找你聊天儿啊,你出去那么久了,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看吧,张启渊就是不正常了,魏顺冷笑,说:“你到底犯的什么病啊?跑来和我说这种话,肉麻死了!”
张启渊:“没有啊,这不是正常的话么?”
魏顺:“还有那天夜里说的什么‘天定的缘分’,谁要是跟你天定的缘分,谁该吐了。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吧,我还能习惯些。”
张启渊扶着桌子,忽然笑起来。
然后又满脸正色,低声说:“我不是比不上你的‘好哥哥’嘛?现在他死了,该我对你好了。”
“用不着,没人稀罕你。”
是语气很平的一句话,很冷淡,也果断,魏顺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了。
在和张启渊的关系中,他从热切、脆弱变成了疲倦、放弃。这或许也是两人之间变了气氛的原因。
魏顺逐渐地不在意了,连恨都变得很纯净,不拖泥带水,他无需再制止张启渊出现,提督府的大门儿为他开着。
魏顺泄气了,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刹那的事。
张启渊问:“那……你家看门儿的为什么又让我进来了?”
魏顺答:“我这儿又不是宫里,没那么金贵,你愿意来就来,愿意待就待,别捣乱就行。”
张启渊:“你不再恨我了?不拿我不当朋友了?”
魏顺:“不恨了,我都不在乎了,哪儿来的恨。”
“那你今儿晚上留我吃饭吧。”
张启渊忽然变得很真挚,眼睛轻轻眨动,往魏顺转去一边的脸上打量,然后走到他面前去。
又说:“我想吃你家的饭了,你晚上留我吃饭吧。”
“吃呗,”魏顺转身要出去了,丢来轻飘飘的一句,“又不差你这口。”
张启渊追上去,跟着出了门,边走边问:“他们说你给老七写祭文了?”
魏顺反问:“谁们?”
张启渊:“我听说的。”
“假的,”魏顺说着,朝前走去,带着张启渊在提督府里乱窜,说,“那日延绥军务吃紧,我哪来儿那么多空闲。”
“真是假的?”
张启渊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吓了魏顺一跳。
魏顺缓缓转过头来,白他一眼,继续朝宅子里面走,说:“我本来可以说是真的,气气你,但想想算了,气你我又捞不着什么。”
张启渊:“幸亏你没气我,因为我真的相信了。”
魏顺平心静气地:“我说你这人真奇怪,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朋友,非要在我这儿要个名分,我平日里公务太多,不如你们做少爷的清闲,跟我玩儿多没意思。”
张启渊:“你不是我,怎么断定我觉得没意思?”
春季还没真的来呢,宅子里的树没有生叶子,只有枝梢,光秃秃的,这儿是个半路,灯照不到,只能借点儿院子里的光,魏顺终于停下脚了,转身看了张启渊两眼,叹气,说:“这两天才知道,人的什么想法都是会变的,比如我,对你。”
能说一些了,魏顺觉得,因为他放下了,坦荡了,不愿再为这个人劳心劳力了。
张启渊问:“你对我的什么想法?”
魏顺轻笑:“我是想跟你成为挚友来着。”
他是坦诚,可不傻,那些洪啸般不可名状的爱、拿不上台面的遐想,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但以想做挚友的名头表述出来还行。
因为他灵机一动,忽然想看见张启渊懊恼、悔不当初。
张启渊把俊俏的脸蛋皱起来,问:“那现在为什么不想了?”
“看透你的本性了,”魏顺回答,“觉得你什么都没准儿,靠不住。”
张启渊:“可别,我靠得住。”
魏顺:“靠得住不是说成的,是做成的。”
张启渊:“你又唬我,想教我上钩,教我什么都听你的,想让我发火,你就能一本正经地教训我了。”
夜风拂动,头顶的树枝低响,俩人之间的战局来回僵持数次,张启渊洞悉局势,欲擒故纵,然后果断制敌。
这一回合结束。
魏顺盯着张启渊凑近的眼睛,心虚,装得冷静,说:“我才懒得教训你。”
张启渊:“你就是,不光教训我,还拿那个死人挤兑我。”
魏顺:“我问心无愧,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张启渊:“给你的糖跟橄榄,你吃了吗?”
没别的原因,光线实在太暗,张启渊觉得自己是该说点儿什么实际的话了,冷天,魏顺还是把身上弄得很香,于是风一阵阵将那气味往张启渊鼻子里卷。
这么在近处闻着,他快要被香晕了。
“没吃,”对方离得太近,魏顺觉得有些局促,所以抬起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埋怨似的,“你离我远点儿。”
“为什么不吃?”张启渊站得牢,不太能推得动。
魏顺清清喉咙,眼睛往其他地方看,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下毒了……”
张启渊终于没忍住,闪到一边儿去,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然后拿出手绢擦鼻子,念叨:“你弄得这么香干什么?呛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