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为什么?”
他没有要名分,没有强求戚求影喜欢自己,也没有死缠烂打, 如果戚求影不愿意,他们现在就可以一拍两散。
为什么戚求影还要恨他?男人总是这样贪得无厌吗?
戚求影却再也没解释什么,某一瞬他的眼神居然有些疲惫:“……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独留段暄光在房间里,他现在必须要找点什么事来平复心情,否则他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他收留段暄光的初衷只是为了孩子,希望和段暄光相安无事,可有些事要么就不要开始,一旦开始就会不受掌控。
他痛恨失控的感觉。
他心中烦躁,面上却不显,天色已晚,他却不想再见段暄光,只出门去帮任流霞主事,官府的人在验看杜宅,镇民们挨挨挤挤,有看热闹的,有当人证的,有献物证的,一群人这里查到那里,片刻不停,一点一点将多年前发生过的事还原。
等点验完人证物证,那些关在地窖里的恶人就要被押送到州府受审,罪行严重者立刻问斩,罪行稍轻者入狱流放,天亮启程。
任流霞这些天马不停蹄,着实有些劳累,见戚求影来帮忙,忽然想起什么:“你把那位杜小姐关哪儿了?”
“暂时关在魂灯里,等她伤势复原,怨气消散,就能再入轮回,”任流霞突然问起,戚求影反而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任流霞默了默:“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想问她。”
戚求影只能将魂灯取出,里面的魂魄微微亮起,慢慢变成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仍旧捧着自己的脑袋,面貌却年轻了许多,怨气也褪去大半,她认出二人,微微一笑:“……二位恩公。”
任流霞取出那个大红花香囊:“我想请教,此物你从何得来?”
杜小姐想了想:“这是家父当年所得,当时他们在通影山救下一位受伤的仙君,让那位仙君在杜家养了半个月伤,临走时教了我们素姬香的制法,又说我爹娘会生个女儿,留下此物当做纪念,保平安用。”
“后来我爹娘生了我,它就到了我手里。”
戚求影看不出这香囊有何特别之处,任流霞却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他为什么会受伤?”
“这个我不太清楚……只听我爹娘说是和他师弟吵架了离家出走,没留意才被通影山上的妖兽暗伤,不过他性情幽默,爱开玩笑,此话不知真假。”
任流霞就不说话了。
戚求影看他难看至极的脸色,就知道杜小姐的话八九不离十,良久,任流霞才攥着那个香囊,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明日害你们全家的歹徒就会送到州府受审……我也要随行,你要去看吗?”
看恶人被绳之以法,公道虽迟但到。
一听这话,杜小姐却被戳中伤心处,拭泪哭道:“我在此地盘踞十余载……就是在等这一天,三位恩公为我鸣冤,我却差点害死你们……”
“我要去看……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只有看着凶手都死绝,害我的人都受到惩罚,我才会瞑目。”
“好,天亮我带你去,”照说他们现在就可将杜小姐超度,可人世恩怨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任流霞毕竟心软,虽然此举有违门规,但他还是同意下来。
戚求影瞥了他一眼,却未反对,只问起别的:“还有一事,你是因为那张契约才突然化煞,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小姐回忆道:“那天我见三位恩公远道而来,本来只打算敲门捉弄一下你们,谁知却被你们拿住,脱不了身……当时我只记得有道黑气把我带回杜宅,接着那个纸人就现身将契约交了给我,他说他已经在锦衣镇设下杀阵,只要等天黑之后,我就能大开杀戒。”
那个纸人在客栈大堂躺了快半个月,一直安安分分,偏偏就在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夜就从棺材里逃了出来。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设局,根本不可能那么巧。
戚求影又问:“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身份?”
杜小姐摇摇头:“没有,他只说过自己的形态不能维持太久……肉身并不在近处。”
任流霞后知后觉:“所以从见道会的鬼香囊一直到锦衣镇,都是有人故意设计,请君入瓮?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戚求影毫不犹豫道:“为了杀我。”
只不过对方似乎低估了戚求影的实力,更没料到段暄光会突然杀出来。
从他在沧浪宫追到那张画着他容貌的人皮,到鬼香囊里独有的素姬香,既是阴谋,更是挑衅。
“我昨夜已经传讯给掌门师兄,如果真是鬼君现世,那他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任流霞越想越觉得可怕,很快就有了决断,他将魂灯手下,一边嘱咐:“明天我带杜姑娘去州府,事毕自回沧浪宫,你和段公子不必等我,万事小心。”
戚求影点点头。
任流霞又想起什么,没忍住多说了一句:“除了小心这个,还要小心师兄的钱……”
他明示暗示,生怕戚求影做出什么不能回头,让他倾家荡产的事来,后者却不为所动:“早知今日,又何必去赌?”
而且真要论起来,段暄光孩子四个月大,任流霞早该赔了。
任流霞却摆摆手:“你不明白……小赌怡情,你在无上殿不染尘埃,不动七情,怎么会懂我们这些俗人的想法?”
戚求影却话锋一转:“这就是你不肯接掌无上殿的原因?”
任流霞一愣。
他平日里得过且过,极不靠谱,总喜欢用笑容和懒怠粉饰真实想法,如今陡然被挑开,任流霞唇边的笑意却慢慢淡了来。
“求影师弟,你真不会聊天。”
戚求影一贯如此,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任流霞看他这幅一本正经,铁石心肠的模样,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艳羡来:“……你不懂得。”
“我不肯接掌无上殿,只是因为我没有资格。”
“一旦有了牵绊,就再与此道无缘,你得闲时去问问偃师,她的答案想必与我相同。”
戚求影似有所悟,垂眼看着他手里艳俗的大红香囊:“……和它有关?”
“我抛不下,抛不开,就永远敲不响无上殿的钟声,”任流霞没否认是不是,只道:“……孤寒大道,非我所欲。”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戚求影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任流霞让他去问虞探微,他找个时间亲自去问就行。
语罢,任流霞带上杜小姐去做自己的事,戚求影抬头,却见天际已经微微发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段暄光和阿望约定好要在观音庙见面,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起床,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等站在段暄光门边伸手要敲门时,他却突然停下了。
他突然不想敲,也不想和段暄光见面,踌躇许久,他将身形隐入角落,打算等段暄光真的睡过头了再去叫人,谁知过了一刻左右,房门就被人慢慢打开了。
段暄光准时起了床,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没看见戚求影。
他走得很仔细,还有点别扭,不过没再大摇大摆,也没摔跤,看样子是把戚求影的话听进去了,戚求影看着他下楼,又看着他出门,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阿望早早就等在观音庙门口,他特意换了最干净的衣裳,见晨光之中行来一白衣女子,很快就高兴地跳起来。
段暄光是男扮女装森*晚*整*,当然不能说话,好在阿望体谅娘亲,又以为是什么仙法,半点不介意,他拉着段暄光的手,一张嘴却“叭叭”说个不停,“娘亲”偶尔走路不稳,他还会孝顺地扶一把。
这一整天,段暄光带着阿望去裁缝店给他买新衣裳,吃好吃的,玩好玩儿的,两个人还在小溪里摸鱼捉虾,在树阴底下睡觉,一直到我天色黑尽,段暄光终于把阿望牵回了那座破败的,土墙坍倒的房屋。
房子里漆黑一片,那死鬼爹肯定又出去赌钱喝酒了,阿望兴奋地牵着娘亲望家里走,后者却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仙法会结束……你要走了吗?”
段暄光点点头。
阿望的双眼很快就蓄起两包泪,却倔强地不肯留下来:“也是,如果娘亲留在家里,爹爹肯定要打你……爹爹打我一个人就够了。”
段暄光愣了愣,他蹲下身去平视着阿望,揉了揉他瘦巴巴的脸,又替他了衣领,示意自己会看着他进门。
阿望踌躇了一会儿,提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里走,谁知才走到一半,他突然又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段暄光:“娘亲……你今天抱我的时候,胸膛一直硬硬的……”
段暄光浑身一僵。
“你想要我好好活下去,我就会努力活着……”阿望在段暄光怀里蹭了蹭,低声道:“今天我好开心……谢谢你,大哥哥。”
段暄光没想到被识破得那么快,亏他一路上装得天衣无缝,事已至此他也懒得演了,开口道:“那就快回家吧,我会让客栈的新掌柜给你留个轻松的差事……以后不用再乞讨了。”
“好,”阿望用手背擦了擦眼眶,“我会给你争气的!”
段暄光也高兴:“这才是大王的好手下!”
眼见皆大欢喜,段暄光目送着阿望回家,等那抹小小的身影进了家门,他才转身,谁知才走了两步,就见黑暗中立着一道玄衣人影,他不声不响,浑身结着霜气,静如鬼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段暄光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戚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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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些悄悄觉醒的男鬼特质:
当被不喜欢的人调戏时正常人会:
一把推开并大怒:我艹你变态吧?
当被“不喜欢的人”调戏时惊鸿君会:
不推开,等对方亲完,然后说:我真想杀了你
当不喜欢的人要一个人出门时正常人会:
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老婆出门
当不喜欢的人要一个人出门时惊鸿君会:
像鬼一样跟一天
第37章 命中克星
黑暗之中, 被叫名字的人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戚求影一开始跟着段暄光,只是担心他出事,又怕被段暄光发觉, 所以刻意收敛气息, 没想到不知不觉就从天亮跟到了天黑, 此刻顿时如梦初醒。
“你在这里干什么?”段暄光不知道他跟了自己一路,见戚求影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还觉得奇怪。
戚求影:“……没什么,我来带你回客栈。”
段暄光狐疑地看着他。
他觉得戚求影这个人真的很难猜, 时好时坏, 还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
“我又不是三岁, 不用小看我。”
戚求影没说话。
一直萦绕心头的混乱心绪不减反增, 他在无上殿独修二十载, 也不曾像如今这般。
沉默许久, 他突然意味不明道:“……要我抱你回去吗?”
戚求影今晚哪里怪怪的,总是答非所问,段暄光才不敢让他抱:“不要, 我现在已经不会绊住自己了。”
“而且你抱完又会说一些难听的话,又要抱我又要杀我……”
虽然当时段暄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但他显然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 戚求影像是被戳中什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