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陆道川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查阅相关典籍时,看到一个故事,说的是一对恩爱的苗疆夫妻,二人皆年逾三十,不料丈夫某天意外失足落水,妻子悲痛之下只能向邪神求来禁蛊复活丈夫,可复活的代价是她的神智退化成婴孩,直到成长到施蛊的那一刻,才能恢复记忆,重新记起过往。”
“可凡人寿数短浅,怎么抵得住几十年光阴的磋磨?女子的丈夫复活后,却发现妻子痴傻不记事,他寻医无路,求药无门,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女子终于活到了施蛊的那一刻,可她恢复记忆时,却只见院中停着老死爱人的棺椁,自己却年轻貌美,多年不改。”
“她重获新生时,所爱之人却已衰老而死,”陆道川心中无奈:“这就是‘我未生’名字的由来。”
若戚求影与段暄光不是修真之人,没有长远的寿数,此刻戚求影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儿女双全,段暄光受二十年折磨,举止滑稽被世人讥笑,最后还要与喜欢的人生生错过。
何其阴毒,何其残忍。
可戚求影还有更深的困惑:“那为什么故事里的丈夫记得妻子,我却不记得段暄光?”
陆道川实话实说:“按常说,被施术者的记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你不记得,或许是……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陆道川说得隐晦,似乎也在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戚求影重复了一遍,很快就联想到了什么,反问陆道川:“如果我二十年就是个死人……那我会死在哪里?”
陆道川一愣,却未说出答案。
戚求影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我会死在天倾之战,死在镇鬼渊。”
他当时重伤,不仅失去一魂一魄,还被捅穿胸腹,神仙也难救。
可他最后被陆道元拼死救出,仅只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又安然无恙回到沧浪宫,继任春秋冷,执掌无上殿,成为人人敬仰的惊鸿君。
为什么天倾之战时苗疆突然反水背叛?还频频挑衅针对沧浪宫?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的记忆还在……”他喃喃自语,最后找到了答案:“我就根本不会踏上无情大道。”
所以只要洗去他的记忆,再仗着段暄光已死编织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就能粉饰太平,掩盖真相,让沧浪宫最年轻有为的弟子继续扬名修真界。
真相抽丝剥茧,被一层层揭开,被愚弄和摆布的愤怒终于淹没了戚求影:“……是掌门师兄。”
当年戚求影重伤被陆道元带回医治,陆道川也在,他心中比戚求影更早开始怀疑二十年前那个讳莫如深的真相。
可一边是兄弟手足,一边是同门,如果说出真相,沧浪宫必定动摇,甚至分崩离析,故而他一直踌躇不敢言,白日里他为段暄光治病时,大半时间也都在纠结该不该开口。
最后他决定告诉戚求影真相,一个门派的兴衰不该由不愿意背负的人背负,可如今全盘托出,他还是忍不住为陆道元说话:“……兄长或许另有难言之隐。”
戚求影没作声。
陆道川就再不说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多言,只有些默默退出书房,留戚求影一个人独处,临走前又道:“求影师弟,或许这二十年于你而言只是场骗局,但多年同门之谊,我等皆发自肺腑真心。”
戚求影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可看见陆道川黯然的神情,还是道:“……多谢。”
他在沧浪宫二十年,陆道元对他关怀备至,善意敦促,予取予求,他应心怀感激,可是如果这些善意始于一场瞒天过海的谎言,就只会让人恶心。
他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急着去找陆道元对峙,只是看着已经桌上的茶水冷透,最后缓缓起身,朝着段暄光的住处走去。
段暄光没醒,所有事都不重要。
他在心中预演着段暄光醒来的场景,思量着要怎样和恢复记忆的段暄光相处。
自己之前对他说了那么多坏话,做了那么多坏事,如果对方生气了,要怎么服软,怎么哄人。
段暄光还没好好看过中原的风光,等身体好了,他就带着段暄光游山玩水,寸步不离。
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房门。
榻上的人睡得很熟,依然像小狼一样蜷着,很是可怜,外面暴雨如注,时不时伴着雷声,他眉头时不时蹙起,似乎是噩梦缠身。
戚求影一见了段暄光,那些狂乱的思绪就在无形之中被抚平,他定定看着榻上的人,心尖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软。
“大王……”微凉的指尖轻轻推开蹙起的眉头,指背贴着脸颊慢慢往下,直到暖热的体温传来,戚求影才稍稍得到一点慰藉,转瞬又心疼起来我:“我那么坏,何德何能值得你真心付出?”
又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大王?”
他说着,段暄光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戚求影的方向挪了挪,半张脸埋进被褥里,眉头也舒展开。
戚求影唇角微微勾起,俯身亲了亲他的眉眼,一动不动地守在段暄光榻边,全然不管沧浪宫已经乱翻了天。
段暄光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天亮时分终于转醒。
彼时戚求影正端着热水,刚推开门,就看见段暄光半梦半醒,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
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有些呆呆的,目光不住地打量四周的情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出的情绪,显得有些清冷。
“醒了?”
段暄光一怔,抬眼看过来,戚求影轻车熟路将热水放在桌上,又凑过来与他抵了抵额头,低声道:“昨晚有些低烧,现在好了。”
段暄光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戚求影十分有耐性:“渴吗?”
段暄光眨了眨眼,摇摇头。
戚求影:“饿不饿?”
段暄光再次摇摇头。
他看戚求影的目光带着点困惑,似乎不明白他这样做的意图,戚求影只以为他睡懵了:“还认得出我吗?”
话音才落,段暄光霎时如梦初醒,眼尾顷刻就不受控地浮红,他眼睛生得好,睫毛长,眼皮像桃花瓣似的,只是此刻眼睑都羞得透出粉来,再过分些怕是会哭的。
段暄光垂着眼说了声“记得”,戚求影刚要松了口气,谁知对方一开口,却是十足陌生的称呼与口吻。
“……惊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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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称呼:
海藻:采访一下平常对另一半的称呼是:
小戚同志:生气的时候叫段暄光,和别人提起老婆的时候叫小段,哄人的时候叫大王。
小段同志:生气的时候叫坏狼,正常的时候叫狼,特别生气的时候叫戚求影,特别高兴的时候也会叫戚求影,准备跑路的时候叫惊鸿君。
戚求影:???爱的时候叫人家狼,不爱的时候叫人家惊鸿君,不要跑啊老婆[爆哭][爆哭]
第72章 跑路
戚求影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你叫我什么?”
段暄光不敢看他的眼睛, 故作镇定道:“这些日子……多谢惊鸿君照拂。”
“别这么叫我,”他宁愿段暄光叫他坏狼,叫他戚求影, 也不想听到这礼貌又生疏的三个字。
不过是一觉睡醒, 何至于生疏至此?
段暄光抿唇不说话了。
他醒来之后似乎变得沉静了许多, 不要抱,不要哄,也不吵嚷,可他越沉静, 戚求影越心慌, 焦躁不安。
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 戚求影先服软:“抱歉, 我不是在凶你。”
段暄光不知道怎么回:“你没有凶我。”
戚求影踌躇片刻, 还是主动提起:“小狼的事……”
他不提不要紧, 一开口段暄光连呼吸都停了,好半晌才艰难道:“抱歉,我那时身中蛊毒失去记忆, 神志不清才逼迫你双修,最后还胡言乱语, 闹出了那么大的误会……”
现在沧浪宫五圣, 甚至连左道他们都以为自己怀了戚求影的孩子,段暄某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胡话:“我…我其实根本没有怀孕……我是男人,怎么可以生出狼呢?”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谁知戚求影没有因为真相恼羞成怒,反而像什么都没听进去:“没关系,我们的小狼没有了, 是我的问题。”
段暄光捂住半张脸:“别再说了……”
他真的不想听,他只想一拳把自己打失忆,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戚求影看着他回避的模样,心中焦急更甚,忍不住更近了些:“好,我不说……我们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重新来过,好不好?”
他下意识用哄狼大王的语气说话,即便他现在记忆还没有恢复,但只要段暄光愿意留在他身边,一切都还有转机。
段暄光却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不好。”
他怎么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强迫了惊鸿君,霸占了无上殿,还误以为自己怀孕,动辄就仗着怀孕撒泼耍赖……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戚求影听出他话中已有自暴自弃之意,心头一跳:“为什么不好?”
段暄光这才抬起脸,那些让人抓狂的记忆慢慢回笼之后,与羞恼一同涌上的,还有浅浅的难过。
他未想到戚求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早早踏入无情道,从此不问红尘事:“我逼迫你双修,毁了你的大道,事情已经发生,要怎么重新来过?”
如果不是他在雪境苦苦纠缠,此刻茫茫人海在相遇,恐怕也只是错身而过,缘浅情难深。
“没办法重来了,”他一边说,一边黯然垂眼,遮住目光,装作一副善解人意又游刃有余的模样:“……这半年来多谢惊鸿君收留照顾,你待我恩重如山,此后必然报答。”
戚求影越听越不对劲,果然听对方道:“破你无情道身非我所愿,但事情已经发生,难以转圜,我也只能竭力弥补,以后也不会继续纠缠。”
段暄光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不是向他说明真相,而是试图疏远和撇清关系,戚求影难以置信地重复:“弥补?”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可笑,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应该弥补谁?为什么现在受到伤害的人为什么要反过来弥补自己?
段暄光却会错了意:“你要是不信,我以苗疆少主的身份担保……”
戚求影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断开:“不,我不要你的弥补,小段……不,大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的错。”
他目光像座沉寂的深潭,表面风平浪静,水下的暗潮却能把人撕碎,他一瞬不瞬地盯紧段暄光,就像饿兽盯住猎物,再一寸寸靠近。
“大王永远不会有错,”他近一寸,段暄光就退一寸,雪境山洞中那种熟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再度袭来,段暄光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最后退无可退,被抓着手腕按倒在榻上。
他们鼻尖贴着鼻尖,眼神对着眼神,戚求影能清楚地感觉到段暄光因为受惊而缩成一点的瞳孔,低声安抚:“小段别怕……别害怕我。”
段暄光两只手被摊开,像只无助的,被迫露出肚皮的青年狼,他试图蜷起身体,却难以动弹,这种时候他强装的镇定终于难支,只能示弱似地求饶:“别…别欺负我。”
他宁愿看戚求影暴跳如雷,也不想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
听见这种独属于狼大王的求饶方式,戚求影终于从面前人的身上汲取到熟悉的感觉,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有所缓和:“不是欺负你,是喜欢你。”
段暄光偏开头,没说信还是不信。
苗疆的小少主金贵,娇气,戚求影垂眼,目光落在段暄光微微泛粉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毫无预兆地开口:“大王,我想舔你。”
段暄光受不了这个羞耻的称呼,更受不了这个羞耻的请求,浑身都僵住:“不要叫我大王……”
戚求影不依不饶:“那可以舔吗?”
他忽然解了段暄光那么执着于当狼的决心,因为发自真心喜欢时,就是想蹭一蹭,亲一亲,舔一舔。
段暄光瞪了他一眼:“不可以!”
“好吧,”戚求影颇有些失望,他强忍某些恶劣的欲望,最后毫无预兆地俯身,亲了亲段暄光的唇角。
他试探着,磨蹭着,却始终没有逾越雷池,对段暄光有求必应:“别怕,你没答应的事我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