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松鼠鲤鱼的花雨柔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谢衍垂眸看着林昭因担忧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轻柔。
“放心。”谢衍的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我只是去确认情况，不会打草惊蛇。石勇他们会在外围接应。”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你在行辕，锁好门窗，等我回来。”
他的一句“等我回来”，让林昭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最终只能轻轻点头：“……万事小心。”
是夜，月黑风高，寒意刺骨。
谢衍一身夜行衣，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向白沙场后的芦苇荡。林昭坐在行辕书房内，对着烛火，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耳边仿佛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他无数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漆黑的方向，又强迫自己坐回案前。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随即又戛然而止。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
几乎就在同时，书房外传来石勇压低的声音：“大人！王爷发回信号，发现目标，但对方人手不少，且有弓弩！我们需立刻前去接应！”
林昭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快去！调动所有人手！”
“那您这里……”
“我自有分寸！快去接应王爷！”林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石勇不再犹豫，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林昭一人，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令人窒息。他紧紧攥着怀中那枚青鱼玉坠，冰冷的玉石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各种不好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出去查看时����
窗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林昭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玄色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肩头的衣物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玄色布料上并不明显，但林昭一眼就看到了。
“你受伤了！”林昭立刻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小伤，无碍。”谢衍握住他伸过来想要查看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眼神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锐利，“芦苇荡里，藏的不是私盐，是军械！至少上百具强弩，还有箭矢！看守皆是好手，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匪类。”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军械！竟然真的藏在盐场附近！
“你……”他看着谢衍肩头的伤，心疼与后怕交织，“下次不可再如此涉险！”
谢衍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路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他伸手，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拂去林昭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和，“下次带你一起。”
这句似是玩笑又似是承诺的话，让林昭微微一怔，随即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先处理伤口。”
他转身去取药箱，没有看到身后谢衍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而温柔的情愫。
窗外，扬州城的夜依旧沉寂，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这小小的行辕书房内，拉开了序幕。
第43章 账册密语，夜雨同舟
谢衍肩头的伤口不深，军医仔细清理上药后已无大碍。但那一抹血色，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林昭心头。书房内，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军械……果然藏在此处。”林昭铺开白沙场周边的详细舆图，指尖点在芦苇荡的位置，“数量如此之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周汝成，乃至他背后的安郡王，所图非小。”
“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定案。”谢衍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坐在他对面，目光锐利，“我们需要找到他们运输、交易军械的直接证据，以及……这笔生意的账本。”
林昭沉吟片刻，将白日从盐场带回的那块粗盐放在案上：“王爷请看，这盐块色泽灰暗，杂质颇多，并非上等官盐。小盐工冒险将此物给我，必有深意。”
他取来一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去盐块表面。随着盐屑剥落，盐块内部，竟隐隐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暗黄色。
“这是……”谢衍倾身细看。
林昭用刀尖轻轻撬动，一小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盐块内部被取了出来。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质地特殊的桑皮纸，上面用极其细密的笔触，记录着一些看似毫无规律的符号和数字。
“密码？”谢衍挑眉。
“更像是某种暗账。”林昭眸光湛然，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这应该就是记录‘黑货’往来的核心账目之一！藏匿之法如此巧妙，若非那孩子，我们绝难发现。”
他立刻铺纸研墨，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符号的敏锐直觉，开始尝试破译。谢衍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时而为他添茶，时而将炭盆拨得更旺些，驱散江南冬夜的湿寒。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的芭蕉叶。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流逝。林昭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苍白的面容在灯下仿佛笼着一层光晕。谢衍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心底那片冰原早已化为一片柔软的沼泽，只想将眼前这人好好护住，免受半分风雨。
忽然，林昭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我明白了！”
他指着破译出的几行信息：“你看，丙申三七，亥正，白沙渡，鸬鹚。这像不像一个交易的时间、地点和代号？还有后面这个数字，三百，单位是‘石’，但后面又标注了‘铁’字……三百石铁？不，不对，若是军械，该论‘具’或‘支’……”
“是漕船的计量单位。”谢衍沉声道，他常年与后勤打交道，对此极为熟悉，“三百石，指的可能是漕船的载重。他们将军械伪装成普通货物，用漕船运输！”
“鸬鹚……”林昭快速翻阅着另一本从周汝成那里调来的、记录漕运船只编号的册子，“找到了！‘鸬鹚’是隶属于扬州漕帮，编号为丁字柒贰叁的货船！按照这个密码的记录，下一次‘交易’，就在三日后，子时，白沙渡！”
线索瞬间串联，一个完整的走私链条浮出水面！利用盐场偏僻位置藏匿军械，利用漕帮船只运输，利用盐务亏空掩盖资金流向……环环相扣，心思缜密！
“三日后……”谢衍眼中寒光一闪，“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林昭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身形微微摇晃，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江南湿冷的天气，他本就未痊愈的风寒似乎又有加重之势。
谢衍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手掌自然地贴上他的后心，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替他理顺气息。
“别逞强。”谢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剩下的我来安排，你需要休息。”
后背传来的暖流驱散了肺腑间的痒意与寒意，林昭缓过气，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俊脸，心中微软。他没有推开，反而有些贪恋这份温暖，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此事需周密部署，既要人赃并获，也要确保不能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我知道。”谢衍收回手掌，却并未离开，依然站在他身侧，仿佛一尊守护神，“漕帮、盐运司、乃至扬州府衙，恐怕都已被渗透。我会动用‘铁影卫’和绝对可靠的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林昭：“三日后，你留在行辕。”
“不行。”林昭立刻反对，眼神坚定，“我是钦差，现场需得我在，方能名正言顺，掌握主动权。况且……”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在，我无惧。”
“你……”谢衍看着他倔强又隐含信任的眼神，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跟紧我，寸步不离。”
雨声渐密，夜色更深。
案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林昭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松木气息的大氅便裹住了他。
“冷了就说。”谢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林昭蜷缩在宽大温暖的大氅里，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涌了上来。他轻轻靠在椅背上，低声道：“谢衍，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守护，谢谢你这份……笨拙却真挚的温暖。
谢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他连人带大氅轻轻揽住，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侧。这是一个超越盟友界限的、充满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姿势。
“睡一会儿。”他命令道，声音却低沉得近乎温柔，“天亮前，我唤你。”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内烛火温馨。林昭闭上眼，感受着身旁之人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在这危机四伏的扬州雨夜，他们彼此依靠，共同面对着前方的惊涛骇浪。
第44章 病中温情，暗流涌动
林昭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却是在穿越以来少有的安心。谢衍身上传来的温度与沉稳心跳，像最有效的安神香，将他从无数纷杂的算计与警惕中暂时剥离出来。
他是被喉咙间熟悉的干痒唤醒的。
还未睁眼，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正轻抚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唇边。
“喝点水。”谢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
林昭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涩的喉咙，也让他彻底清醒。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书房内侧的矮榻上，身上盖着谢衍那件墨色大氅，而谢衍则坐在榻边，显然守了他一夜。
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雨势稍歇，只余下檐角滴答的残响。
“什么时辰了？”林昭撑着想坐起身，却被谢衍轻轻按住肩膀。
“还早。”谢衍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微蹙，“你发热了。”
林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额角阵阵发沉，身上也有些酸软无力。江南这缠绵的湿冷，到底还是让他这本就病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无妨，小毛病。”他不想在关键时刻成为拖累。
谢衍却不理会他的逞强，直接唤了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军医便被请了来，诊脉后开了驱寒安神的汤药。
“林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加之风寒入体，需得好生静养两日，万不可再劳神费力。”军医捋着胡须，语重心长。
林昭听着，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三日后便是收网之期，他如何能“静养”？
军医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谢衍端着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过来，浓郁的苦涩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喝了。”他将药碗递到林昭面前，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
林昭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胃里本能地有些抗拒。他这身体，前世今生都没少跟药罐子打交道，实在是喝怕了。
见他迟疑，谢衍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盒子，打开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吃完药，含一颗。”
这举动与他冷面战神的形象反差极大，林昭不由得一怔，抬眼看向他。谢衍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
心底某处蓦地一软。林昭不再犹豫，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强烈的味道刺激得他眼角泛红，立刻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才勉强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因含着蜜饯有些含糊。
谢衍看着他被药汁润泽后显得柔软几分的唇瓣，眸光微暗，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我已安排下去。‘铁影卫’会严密监视‘鸬鹚号’及白沙渡周边所有动静。扬州驻军中，有我父亲旧部，可调动一队绝对可靠的精锐，化装埋伏。”
他言简意赅地将部署情况告知林昭，既是尊重他钦差的身份和智慧，也是让他安心。
“周汝成和安郡王在扬州的眼线必须稳住。”林昭含着蜜饯，思维迅速恢复清明，“今日起，我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所有明面上的查访暂停，营造出我们因风寒受阻、一筹莫展的假象。你……也尽量少来行辕，以免引人怀疑。”
谢衍点头：“明白。我会通过暗线与你联络。”他看着林昭，“你这病，倒来得正是时候。”
林昭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病中的慵懒和洞悉世事的狡黠：“是啊，正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正事商议既定，气氛稍稍缓和。亲卫送来了清淡的早膳，谢衍亲自盯着林昭用了一些，才勉强满意。
“你必须休息。”谢衍再次强调，“抓捕之事，我自有分寸。届时，你只需在后方坐镇，无需亲临险地。”
林昭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也不再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安排。”
他这般乖顺的样子，让谢衍心头微软，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不慎沾到的一点糖霜。动作自然无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昭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低声禀报：“王爷，周转运使派人送来拜帖，询问林大人病情，并送上一些滋补药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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