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49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在经楼住了将近半月,韩临还是不爱使唤呆尸,看着窗下安静到怪异的人来人往,跟上官阙说:“弄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上官阙停笔,抬眼看他。

死字撞了忌讳,但生生死死,人之常事,韩临不作理会,拿刀抽出本书,说下楼走走。

滇地林间生着好多蘑菇,当地人叫菌子。山间一夜雨,今早乡民上山采菌子,碰到挎刀闲转的青年,好心叮嘱他不要靠近山顶的木楼,闹鬼。那人笑着谢过,一上午跟到他们身后,了解滇地特有的虫蛇,学着辨认菌子的毒性。

学久了,有人听他若有所思道:“越漂亮,越危险。”

后来再转身,只剩森森古树,阴阴蝉叫,那骨俊眉长的人早不知踪影。

这日侍从上山送饭,走到半路,望见前方山道上熟悉的身影,高起喉咙唤了一声。那人闻声转身,折身帮他提饭箱。

也是走近了,侍从才瞧清这人手中拿了朵艳丽的菌子,面色大变,慌忙打掉,说这东西有剧毒。

韩临点头,说方才乡民教过,他是想带回去给别人看,不打算吃。

侍从取出水囊为他浇洗,说您可别想不吃就没事。好些菌子有剧毒,一旦摸到,轻则手足麻痹,重则头昏失神,十分危险。

哪敢让楼主的人有闪失,侍从不停叮嘱:“在山间行走,小心为妙。记好了,但凡见到美丽的,碰都不要碰……不对,最好都别靠近!”

恐怕也是他太啰嗦,这位公子再不作声。

到了山顶,也是少见,叩过两次门,又叫了一回,门仍是紧闭。

枯等无聊,侍从去欣赏沿院墙栽种的夹竹桃,听人问:“昨天跟你提到的西瓜,方便找吗?”

侍从卸下背篓,掀开盖子,嘿嘿笑着给他展示自己辛劳的成果。

韩临抱出西瓜,屈指敲着听过响:“你可算帮了我大忙了。”

侍从又听他说山顶太晒,饭送到门前就行了,不必再等了,今日多谢他的帮忙,接着抛来碎银,讲下山买些酒吃消暑。

收下银子告别,侍从走了段路,又拐回去。流言盛传阁楼闹鬼,少有乡民涉足此地,野菌和地衣随性乱生,倒便宜了知情者,他到木楼旁的树林里采摘,预备回去做些下酒菜。

过得一阵,远处高高低低,忽地传来男子歌声,是滇地乡间的情歌,歌词婉转,唱得却坦诚率真。

清越动人,一首歌都快听完,侍从才回过神,直起身细辨嗓音,可不正是方才赏他银钱的那位!

正自奇怪,又闻门扉开合的声响,那歌声也停了。

再过去瞧情况,绿荫浓花间的木门紧闭,方才那俊朗的青年也不在了。

……

吃过饭,韩临顶着日头把井里的瓜捞上来,拿刀切了,端上楼给上官阙尝。

上官阙没接,说忙,韩临递到他嘴边,他只咬了一口尖,撇过脸不再吃。不过是生气,又忍不住吃最甜的瓜心。韩临待在一边,不厌其烦地把一块块西瓜递给他,看他把尖全吃掉,才露出笑意。

下午韩临哪敢再出去,挑了本书,背倚上官阙的书案,去吃那些被咬掉尖的瓜。书看了半晌,去练左手写字,写了几大页,又把寄去茶城的信写完,午后炎热,韩临泛起困意,就势躺到书案旁的木地板上。

到底是地上,上官阙见了,推韩临,让他到床上休息,韩临想左右睡不久,便没有动。

热醒时窗外晚霞漫天,韩临睁开眼,看见面前同样睡去的上官阙,吓得收了一身的汗。

他面向韩临侧卧,挨得很近,头下枕两本泛黄的书,黑柔的长发斜遮半边脸,黏缠住洁白的长颈,吐息匀长,触动鼻尖的发,毒菌丝一般,几乎缚到韩临脸上。

心经功法向来劳心伤神,再者这些邪功魔典出自不同门派,门道笔法千差万别。近日上官阙夜夜苦读这些东西,甚至停了练剑,韩临知道他累。

天热,两个人挨近更热,韩临伸手替他将发撩到一侧,起来找把蒲扇,给他扇凉风。

凉风拂面,上官阙微拧起的眉松下来。同床共枕好多年,韩临知道上官阙睡沉了连翻身都少,睡相安静漂亮,和十几岁的时候很像。可眼罩的系绳穿过鬓发,到底不一样。

借霞光翻桌上的心经,解开成书之人设下的许多障眼法,韩临看出这是本阴邪的内功法门,同上官阙师承那半部心法毫不相干。其实倘若要找,发现不是,当下便可抛开,没必要往深了钻研,他师兄这样花费心思,肯定不只是找后半部心法那么简单。

许久后暮色浸满经楼,上官阙转醒,并未睁眼出声,但凭蒲扇摇出的风吹得脸越来越烫。

半天,韩临说:“我饿了。”

似乎早知道他醒了。

见上官阙起身,韩临搁下蒲扇,到一旁点灯,转眼看清他,一顿:“有那么热吗?”

拔去发簪,上官阙背身梳理头发:“没有。”

瞧不见脸,耳迹还有天空的霞色。

韩临拿起块缺了尖的瓜,撂下一句去洗澡,吃着下了楼。

仔细听,踏在木地板上的步声很沉很快,心跳似的。

五月中旬,上山送饭的人告诉韩临,十一公主在太原遇刺,孩子落入叛军之手,她那疯了的弟弟不知所踪。半月后,雇人护送经楼的一箱书离开后,二人也动身。再次走上滇地的驿道,夜间扎营,去往藏地做生意的商人闲谈说围城两月,金陵守将归降,叛军入城严正军纪,省了一场干戈。

路上,上官阙曾提议到茶城一趟:“与其你次次在信中问那只獒犬的现状,不如我们亲眼过去看看。”

韩临不肯,寻了很多理由,固执地拦上官阙,末了减少往茶城寄信的次数,上官阙便没再提。

出了滇地,正遇水盛,改搭船行路,途中常见天接云涛,江雨靡靡。

靠岸补给时,许多流民挤在渡口等着乘黑货船逃难,均肩挑背扛着家当,披着油布避雨。油布并不宽大,瘦小的孩子蹲挤在父母两腿的空隙间,黑眼睛好奇望着靠岸的船只。韩临见了,出钱在渡口支棚施粥。

白水滔滔袭打着河岸,粥棚前排出的长队宛如河龙。

望着这些,很罕见的,上官阙主动问起:“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韩临说不一样,“我小时候没油布。”

江中落雨时舱内闷烦,韩临常到甲板透气,上官阙出来陪同,满船风雨中,在一把伞下,同听猿啸,看远处云低江阔。

有几次韩临仰望两岸高崖,目光会触到伞心竹骨的“上官”二字暗纹。

船行偶逢晴日,那时天际碧蓝,船家张满白帆,风行掠过沿岸山川,上官阙同韩临倚着栏杆共观千里江山。

农历六月底,江南出梅的时节,上官阙和韩临抵达金陵。

城乱刚过,金陵遍地疮痍,传闻中的繁华气象尚未恢复。上官家的祖宅多年前烧毁,至今没修,金陵城中另一处宅邸正在改建,他们住到上官阙曾养病的乡下。

安顿下来,上官阙带韩临到医馆拜访。号脉询问过,徐先生让韩临暂且离开,留下上官阙聊病情。

医馆人来人往,韩临倚栏随意瞧,见下头有个坐诊的大夫,身材很富态,坐下身能挤满宽敞座椅,这会儿正敞着喉咙在和耳朵背的老人讲医嘱。

老人耳朵背,记性又不好,众人都去瞧热闹。

那富态大夫送走老人喘口大气,起身轰围观的众人,视线扫到楼上,见着韩临,边抹汗边说:“是你啊。”

韩临并不记得他:“我们见过?”

那大夫道:“你不记得我啊?当年洛阳生辰宴,你摆着张臭脸,我可现在都还记得。”

韩临艰难看着他浑圆的脸,如何都辨认不出。

这人招呼韩临下楼,开始自我介绍:“徐永修是我爷爷,我姓徐名仁,字济生。多年前洛阳,我曾在子越的生辰酒宴上与韩副楼主有过一面之缘。”

韩临这才有点印象,早两年他还借徐仁的长相猜出徐永修身份,只是当年徐仁虽称不上好看,至少体型匀称,绝不似如今。

见韩临疑惑,徐仁拍拍自个儿肚子:“我从小就这样,爱吃,当年是为了追我老婆硬饿成那样,成亲之后又吃回来了。”

徐仁问他身体如何,韩临指指楼上,讲他们正说着呢。

二人闲谈起来,韩临为没认出道歉,徐仁拍拍肚子道不怨你,不过这样也好,早两年刚成亲那会儿晚一点回家就要吵架,自从这样,他老婆放心多了,又提出给韩临号脉。

医馆里人来人往繁忙如市,韩临没好意思插队,说他是老毛病了,一时也急不得。

徐仁说没什么人,拽着他坐下,解释说大夫当堂坐诊是有排班的,排班提前一月挂出去,病人看了知道几时能瞧想看的大夫。他老婆快生了,他得在家伺候,这半个月本来没安排他坐堂。

韩临笑道:“医者仁心,失敬了。”

“那可不是。”

徐仁发牢骚说今天是他老婆翻了黄历,说他今天冲她,非要赶他出门。又说她怀孕脾气不好,他没敢忤逆,左右没事,就来坐诊了。

刚搭上脉,徐仁剪断话茬,朝楼梯喊了声子越。韩临回头,见上官阙脸色不好。

徐仁也瞧见,当下明了,收手不诊了。

从大夫门里出来,凡是这般神色,多半没有好事。

上官阙下楼后问徐仁:“你夫人方便见客吗?”

徐仁道她的主意自己拿不定,得回去问她,又说:“快生了,最近恐怕不行。不过他既然是你的人,顾莲没有不帮的道理。等我消息吧。”

乡下僻静,暂住的院落清雅别致,另有块赏荷听雨的池塘。近几年上官阙无心管顾,只留个年老的门房,此处几乎撂荒,眼下来住,才又雇人来洒扫做饭。

日子过得规律,一早启程到金陵城中的医馆,喝药,按摩受伤的手臂,午饭前乘车回来,用过午饭,便做自己的事。

在教字先生的眼皮底下练满一个时辰的字,韩临能离开书房,到上官阙眼皮底下走动。

午休起来,上官阙常坐到遍观庭院的窗前,研究心法内功。

别院上次修缮还是年前,如今半年多过去,说得好听点,很有野趣。上官阙安排好韩临医馆的事,便吩咐人联络修整宅院的匠人。韩临绕了一圈,说这些不难,他也能做,当下便挽起衣袖,搬梯子剪树除草刷漆,修补墙皮。

上官阙没说什么,只是同他一起到烈日下,打把阳伞立在梯旁看他动作,递水擦汗,不时问他每一步骤的用处。

赤日下本就热,何况是给他盯着,韩临俯身给他擦脸上的汗时说:“你不用过来,我摔不下去。”

上官阙又喂韩临喝了口凉茶:“你只当我也为修家出了份力。”

晚饭后不宜立即练剑,正逢盛暑屋中燠热,韩临打听到半里地外有溪涧,去问屋主人情况,殊不料他竟摇头不知。见韩临讶异,上官阙讲他到乡下住的那几年,很少出门。

去踩过一次点,见周遭凉快,饭后二人常去沿溪流行走,吹夜风解暑。

乡下近水处夜间偶有流萤出没,第一回碰见,韩临掀开灯罩,吹熄火烛,专注去看山野间的明灭万点。临走前,他脱下外衣扑捕些飞萤,放进薄罗灯笼里,照路回到家,又就着斑斑萤亮,去望上官阙练剑。

日日到医馆去,开出的药,徐先生吩咐在医馆现抓现煮,一连煮一天的份,煨进温桶,带回去隔水热了喝。从头到尾,上官阙碰不到药碗分毫,韩临心安,吐得也少了。

非亲非故,老先生如此相待,韩临想送些东西聊表心意,闲聊间徐仁曾说他爷爷喜好雨花石,一种在水里会现出各色花纹图案的石头。韩临向他打听哪儿能买到,徐仁讲好的雨花石,收藏的主人是不会卖的,都得去河边现找,爷爷因为忙,几年没去过河边。

这好办,要说空闲,韩临如今有的是。

自从听过徐仁的话,韩临再去河边就提了明灯,四处找石头,一双眼只顾盯着脚下,到漆黑处,手背给人碰了碰。

上官阙讲:“河边滑,注意看路。”

韩临没言声,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上官阙也不说话了。

医馆楼上上官阙请来的多位大夫就脉案争论不休,楼下韩临找徐仁摇骰子猜大小,韩临输了喝一口滋补药,徐仁输了喝一口瘦身药。

这样玩,苦滋味的药喝得完,病人过来,骰子藏进指缝,骰盅一翻便是笔筒,徐仁又是一副大夫的模样。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考背药方,太紧张,骰子滚到爷爷脚边,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此事传进上官阙耳中,他还笑着来问徐仁怎么这样快就和韩临混熟了。

早年徐仁听过小刀圣的传闻,到洛阳去满以为能在上官阙的生辰宴上一睹韩临风采,谁想这人好大的面子,自己同门师兄兼顶头上司的大事都不赏脸。他都做好见不上面的准备,哪想到上官阙后来设宴与金陵旧朋相聚,竟叫来韩临。

那年为了追顾莲,徐仁正节着食,整日嚼菜叶子喝清茶,苦楚不堪,宴上满桌酒肉他是一眼都不敢多看,可来了总不能闭着眼入席,于是,这双眼要看向别处。宴上就数这对师兄弟吸人眼睛,他便留意到暗雨楼正副手间的暗潮涌动。

这韩副楼主生得是真俊,脸也是真臭,落座不搭理人,仿佛谁都瞧不上。也怪,一向周到的子越没说什么,只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