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红袖漂亮,尽管因为泪盈盈的模样,时常会被人挑刺说丧气,可还是漂亮的丧气,像个靶子一样,身边总围着各式各样的公子哥,叫人不放心。以前有屠盛盛在身边挡着,出不了大事。可过年没几天,屠盛盛便北上办事去了。
上官阙瞧出韩临的忧虑,早饭过后,望着红袖张罗车马的背影,笑道:“她们日日练舞,练袖杀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书的公子,哪个是她们的对手?见见异性也好,总闷在小天地里,脑筋都要闷坏。”
“她还太小。”
“过完年都十三,不小了。”上官阙又说:“最好找到如意郎君,省得你日日担心家里的宝贝被哪个福气大的捡去。”
舒红袖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陡地想起屠盛盛不久前笑着对她说:“他们俩这样,看着像是成婚多年,感情早就磨没了的一对,最终给孩子绑到一块儿。成天嘴里简直离不了你。”
她倒是挺享受被关心,就是屠盛盛这么讲,总教她怀疑他是不是瞧出点什么。
等到二人独处的时候,红袖对上官阙说起方才想起的屠盛盛讲的话,上官阙摇头说没事,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又说道:“我提得不多,是他,整日忧心忡忡。他妹妹丢了,他往后也不可能再有孩子,把多余的感情给你,很好。”末一句,话声突然沉了下去:“省得没处放。”
上官阙慈眉善目久了,险些都叫红袖忘了他原本便是如此。
到楼里主要是说三月底回洛阳的事。就连上官阙现今所处的京师,多都听信流言,以为楼主恢复只是暗雨楼的说辞,上官阙早早死透了。京师都是如此,更不要提洛阳、长安、南方。
上官阙活着,甚至心情非常不错地活着,他个人是不介意别人认为他死了,可是暗雨楼需要他光明正大的活着,撑场子。众人商讨着,于是上官阙叹叹气,决定今年四月初四,他的生日,在洛阳过。
前一阵上官阙不在,韩临管事,听多方人说话,给的建议又都不一样,他还得从中综合选一个,听得又烦又头疼。如今他师兄回来主持事,这些人也都不敢吵架了,每当忍不住要吵起来,上官阙便叫人给他们添茶,说点解闷的话,等众人心绪平静得差不多,才再继续。话题进行到一半,一屋子的人都和气不少,嗓门都收小了。
屋里人多,气浊,闷得慌,韩临趴在窗边透气,带听不带听。反正他师兄做的决定总有道理,他跟着做就行。
临窗能瞧见远处的景致,农历二月花开了不少,土地青绒绒的,不少人家出门踏青。人总是习惯在集体中寻找自己认识的。韩临目力好,能模糊瞥见红袖单薄的素白衣裙。他甚至拿来了上官阙的西洋镜,拧开去远望,明目张胆的开小差。
这西洋镜只在刚给人送来时他转着瞧了瞧,还嫌乏味。如今重拾起来,竟有点摸不着北,调试了老半天。
好大功夫才调好,韩临托着镜筒去找,可奇怪的,他到处都寻不见红袖。可转着转着,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一棵树,他好奇地转眼过去,便被另外的人留住了目光。
茶花开得早,红漫漫的,好像花树底下的人都给血淋淋沾红了衣裳。有个画师,架着一块画板,正在蘸墨绘制花树和人。
山茶树下横躺着一个女子,腰细身长,修长的玉颈戴一条细细的绞丝银链,坠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钴蓝晶玉,搁浅在丰满两胸的缝隙间,朦胧美好,长眉丽眼,拈花在笑。
韩临目光在女子身上驻足许久,微挑眉毛,看了好半天,听人在身后唤他。
扭过脸,屋中熙熙攘攘的人不知几时都离开了,上官阙正在收拾桌上的纸墨,跟他说:“晚上跟我出去吃个饭。”
韩临把西洋镜放回去:“又是应酬?”
“傅杰豪前不久刚从洛阳提上来,竟然能守住暗雨楼没被砸,再看看早在京城我手下的那些人,跑的跑,乱的乱,强得太多。不值得去他家坐坐?”
韩临听见名字恍然大悟:“啊,他啊,行,我也觉得这个大哥值得交往。”
上官阙反问:“你以为我会带你去见谁?”
韩临干笑一声,换了话题:“红袖呢?”
“一早就告诉过她。迎来送往,她非要学,我也不会手软。”上官阙边说,边慢吞吞的收拾东西。
韩临早收拾好站在他一边,终于开口:“不快点下去?这个时候,红袖得在底下等着了吧。”
“她方才让人递口信,说回去换身衣裳。”上官阙抬眼看他:“就是在这里讲的,你没听到?”
韩临这才想起,依稀听见了什么,只是那时候他在看姑娘,没认真听。他见上官阙还欲张口再问,撑手在椅臂上,亲了一口在上官阙嘴角,糊弄了过去。
他们两个的关系难讲,上官阙不肯说喜欢,端着上司和师兄的做派,这关系就卡在这里,上不去,下不来。如鲠在喉,就膈应。
韩临听他的不狎妓了,可出去找愿意过夜的姑娘,大家你情我愿,无关钱财感情,上官阙除了一个师兄和楼主的身份,也没有足够名正言顺的立场从道德上批他。韩临最近安生,是没心思想别的,但见了喜欢的款式,总还是有些兴趣。他现在学会放过自己,没必要给自己多加包袱。
在去傅家的马车上,韩临盘问了一路:“你脸上和手上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听说你还掉水里了,是同伴欺负你了?还是那些不长眼的毛小子又要行轻薄的事?”
红袖把脸堆在他肩上:“没有,没有,真没有。”
“我知道轻重,你讲了,我又不会去杀了他们,你不要怕。”
红袖第一次道:“你好啰嗦啊。”
韩临反应了大半天,清楚自己是被嫌弃了,对着含笑的上官阙吹鼻子瞪眼。
下了车,还没进大门,韩临便发觉红袖停在马车边不走了,还不及他问,便听见一句——
“是你呀!”
之后在通向厅堂的路上,傅杰豪身边的少年手忙脚乱地解释,可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韩临都没听明白究竟是个什么事。
但红袖显然是明白了,撂下一句我们去那边说,便拽着少年往灯光暗处走。韩临觉得不安全,给上官阙抓住衣角,硬是扯了回来。
不过韩临也没担心多久,他跟傅杰豪说得来话,听闻那是他独子,叫傅池,今年十四,三岁没了娘,人有些木讷,只是力气大,学着武,挥着两板斧。
之后便转进到别的话题,席间气氛不错,他太常不碰酒,今天上官阙不管他,上瘾似的,酒一杯连着一杯的喝。不止自己乐,也合起伙灌上官阙。
少年说了什么,是在回去的路上,上官阙当着脸颊一片红的红袖跟韩临讲的。什么我今天下午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替你们把树上的球摘下来,结果摔下来砸到你了。想去帮你捡掉到河里的钗子,好不容易捡着,你来拉我的时候,真的是,真的是河岸太滑了,我都没怎么使劲,就把你也拽下去了。
韩临听了只笑,没再多问。
回了屋,两个人都有点醉醺醺的,韩临脱着披风,回头便见着上官阙坐在床边朝他笑。
“看我干嘛?”
“你平常那样提防小屠,我以为你反应会很大。”
“八字还没一撇呢,刚见了两面,能有个什么啊。再说了,那小子傻,红袖聪明,能看得上他?”
“老实不见得是坏事,我就喜欢笨的和傻的。”
“那他相貌也就算得上四平八稳,就是高,跟红袖站一起,太不搭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婿?”
“经你这么一说,傻也不是不行,太聪明不好。就是长相吧,怎么着……”韩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目光落到上官阙身上:“也得有你这样吧。”
“我?”上官阙笑得倒到床上,半天,才又从床上坐起来,招招手:“过来。”
韩临走过去,立在他面前。
屋里炭火足,韩临穿得厚了,有些热,扯着衣领低头问:“有事?”
话说了一半,便被上官阙纳入口中。
醉酒的口腔湿热,韩临咬着嘴唇在想,上官阙最近脱他裤子,真是熟练得吓人,他喝多了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上官阙唇舌精进不少,韩临捂住自己的呻吟声,目光乱飘,唯独不敢低眼,去看坐在床上侧头的上官阙。那景象要命。
可一上头,便忍不住往诱人处看。手发痒,要很努力,才能抑制按住上官阙后脑的冲动。
好在上官阙也是喝得上头,一不注意,磕了下牙,韩临疼得叫了一声,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上官阙抬起脸,不好意思的朝韩临弯了下眼。
出来的时候韩临腿软,站不住,好在上官阙手快接住,就着这姿势滚到了床上。
做准备的时候上官阙在韩临耳边问:“我之前的几次用嘴也这么差?”
韩临头昏脑涨,却也知道不能说实话。
“没有办法呀。”上官阙把脸偎在韩临肩头:“我只有过你一个。”
他抚摸着韩临的嘴唇:“你要等等我。”
后来床又发出即将坍塌的声响。
像韩临的骨头被钢锯一下又一下地锉。
第44章 掩耳盗铃
次日在暗雨楼当摆设,韩临见上官阙隔一阵就要按一下额心,等案前厚厚的一沓纸张都批阅完,韩临才找到机会,懊恼地拍着脑袋说:“我昨晚真不该灌你,你伤还没好彻底。”
上官阙靠在椅背上,歪过脸看了一眼立在身侧的韩临,捉来他的手,按了按他的手心:“我昨天也高兴。总共没喝多少,也就五六杯。”
韩临不大信:“你都醉了。”
“练出来的酒量,不是天生,太久不喝,量就又窄了。”说完上官阙拍了拍韩临的后腰,道:“今天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得去跟十一公主吃顿饭。”
当年给刘宜晴活捉,韩临心里现在总还膈应。尽管认识,却不大爱跟公主待在一块,上官阙有意顺着他,往往能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韩临答应了一声,又听上官阙交代:“待会下去的时候,找个人叫傅杰豪到九楼,我有事要跟他讲。”
顶楼很少有人能上,一旦上了都不是小事。当年韩临也是被江水烟叫到洛阳灯楼的顶楼,说的接任副楼主的事。
韩临立即明白过来,握着上官阙的肩膀摇,兴高采烈地道:“真的?”
上官阙右眉轻微挑动了一下。他一向神色端静,很少有这种活泼的神态。
这事不稀奇,傅杰豪本就是上官阙觉得有用,去年九月,从洛阳的易梧桐手里硬生生调来的。
此前上官阙提过好几次,只是易梧桐不乐意给,每次上官阙一起话端,她便把话绕到别处,要不就劝:“韩副楼主忠诚又洒脱,却有些不拘小节,另一位副楼主的选择,还是选一位工于心计的人好。”
若非上官阙当着佟铃铃的面,笑着提出他做中间人,为她解决难缠的前夫,她还是准备就这么拖下去。可佟铃铃当时眼都亮了,也半做起说客,她最终还是没磨过。
如此费工夫才要过来的人,只不过放在手下试用的时间长了些,受到器重是注定的。
从前京师暗雨楼这边位高的人,不是韩临瞧不上对方眼里只有利,就是对方嫌弃他脑袋笨,不活泛。韩临很少有聊得来的人。好在他四处跑,也不怎么与人交往。
这倒有了好处。
去年韩临回来,每逢黄昏,要兼任不到半个时辰的刽子手。将被他处刑的人都缚着手,跪成很齐的一排。有人照着此前定好的名单,一个一个念将要斩首的名姓,那些名字韩临都认得,要他们死的决定还是韩临亲手下的,此前开堂会,他虽不听内容,但人名还是记得七七八八。
过程常常是上一个人头身分离,下一个人的名字便被念起,韩临便跨过这具还在抽搐的无头肢体,抬起刀,往往刀将落下时,韩临会看到抖得筛糠的人的侧脸,这时他才会将人名与脸对上,心中不时闪过——“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但仅仅止步于此,他杀完人,抹干净脸就回家,睡一觉再起来,前晚的人名与人脸都抛到九霄云外。
上官阙醒后,屠盛盛曾很不恰当的在饭桌上聊过这事,当时韩临外出不在,红袖出门置年货。
裂缝一旦出现,就算再用力地拼,也不可能弥合得再没有间隙。
屠盛盛用讳莫如深的口吻陈述韩临的半个月刽子手生涯,眼里的神情有些畏缩和惧怕。
上官阙看着窗外的雪:“他很残忍。”
韩临这人护短。对在乎的人,他划分得异常清晰。
似乎在他看来,他在乎的人做什么,都有一份理在,他就能根据这一星半点的理,为他们找说辞,瞒骗自己。对于不熟的人,没什么联系,他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义薄云天,可一旦触犯到他在意的人和事,也能不问缘由和对方苦楚,杀人时眼都不眨。对此,上官阙深有体会。
这样的脾气,江水烟很看得上他,他很看得上傅杰豪。京师暗雨楼另一个副楼主位空置了如此久,这下坐上一个韩临信任的大哥,他高兴得不得了。
高兴过后,他还有点理智,有点担忧的问:“会不会太快了?”
“你自在就成。别的事不用管。”
当年江水烟要把暗雨楼给韩临,韩临其实就有点头疼,他很有认知,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但江楼主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他只能硬着头皮学。那时他就觉得暗雨楼落在上官阙手里更合适。
可惜后来为了他,上官阙不得不与朝廷牵扯,一切都变了味。
韩临从后头搂住上官阙的脖子,响亮地道:“谢谢师兄!”
上官阙握韩临的手腕,顺手诊起脉,口中道:“这回再来,我还没到过九楼,那扇门还在吗?”
提到那扇给拳头捅穿的门,韩临冒起冷汗,在上官阙看不到的地方咽了口唾沫:“在。我没让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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