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她仍是一脸忧伤的看人死,一脸忧伤的收箫离开。
易梧桐闹无蝉门那天,挽明月当时站在远处塔顶看热闹,见洞箫一竖,上前劝和的人倒了一地,又哭又笑的,大喊姑奶奶饶命。
接着又着重介绍了好些人,介绍的时候,挽明月无非是告诉韩临这些人都很有能力,不过都不是多正常的人。他们这种能力强的,能被放在长安,总有考量。
脾气不古怪的,如同易梧桐,呆在长安已有四年之久。都猜是因她那邪怪的箫,这种功夫与当年红嵬教同源,放出去会招致很多争议。
兜转着,敬酒终于到了他们这一桌,副楼主目光扫过来,落到韩临身上便不动了,审视了片刻,大笑着说:“英雄出少年啊,改天我要和你比试比试,可要手下留情啊。”
韩临忙说不敢不敢,起身同副楼主敬酒。
接着轮到副楼主敬这一桌,残灯暗雨楼这位副楼主出身齐鲁,好酒,也爱灌酒。对象如此,免不得要应酬喝一杯,免得驳了人家的面子。挽明月倒了一满杯,刚要喝,杯被人从手中夺走。
韩临干脆的喝掉自己那杯后,仰脸替挽明月干了。
副楼主看着他,眼睛发亮,问说:“小兄弟酒量很好?”
说着,便叫韩临出来,随他一同去继续下一轮。
等敬了一圈酒回来,韩临步子都发虚了,到处找原来的位置在哪里。挽明月把他扶过来坐下,给他递了杯茶,说:“一杯酒而已,我喝了没事。”
韩临把茶喝了,摆摆手没说话。
“你们赵副楼主最喜欢找人喝酒,你别在他面前显得能喝,别再下次拉你去酒局狠灌。”
韩临听话地点点头,撑着头闭眼坐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姚黄魏紫那桌,刚来那个妹妹是我们楼的?”
挽明月扫了一眼,转过头来笑得意义不明:“你小子眼真尖,牧人鞭花剪夏。不过你得管她叫姐姐。”
“你别乱想。刚才我头昏,她扶了我一下。”
在长安,花剪夏漂亮得足够出名,高挑修长,雪肌玉貌,一张素面艳丽明亮,前胸很可观。她比韩临大两岁,是西北大漠的汉人,自小替父牧马,一手鞭,挥得柔转千肠,封喉裂骨。
当然,在长安,美人都是出名的。但从没有哪个美人比她更出名。由她遭辱,由而报复的江陵灭口案,似乎至今都仍压在刑部的案头上。
除非与她打过交道,一般人单通过形貌,不可能将花剪夏与性格阴沉联系起来。
挽明月同韩临讲了,韩临又转头去看了看隔壁桌坐着的那个明艳干练的姑娘,皱眉摇摇头,说我不信,你一定在逗我玩。
“总之你不要惹到她和易梧桐,这两个女孩子厉害得很,不要小瞧。”
其实挽明月对这些女孩子的介绍词林林总总,最后总要告诫一句厉害,不要小瞧,别惹。韩临觑眼看他,脸上透出淡淡的无奈。
挽明月掐着他的脸颊,向他倾囊相授:“我长这么大,安身立命的法门就是,别惹女人。”
第8章 火星
韩临显然没把挽明月那天说的任何一句话当回事,或者理解错了意思。
隔了两天不见,挽明月出摊算命盯梢,就在街上看见韩临和姚黄坐一桌吃饭,相谈甚欢,魏紫付账去了。
还是手好得太快。
邵兰亭当时在挽明月摊旁扮卖字画的,刚卖出一副字,瞧见,也吃了一惊:“你这个小兄弟胆子不小嘛。”
挽明月收拾着签卦:“他就这个脾气,吃亏也不肯改。还不听劝。”
日头晒得挽明月想吐,也没好气,所以他没看到邵兰亭望着远处的韩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将近五天之后,暗雨楼的人听说他算得准,到算命摊上找他算命,话间闲聊,他便听说了——经姚黄魏紫这两个坏心眼的攒动,竟然揽下了保媒拉纤的差,替邵兰亭送赔罪信给易梧桐。
好在毕竟是楼主的宝贝疙瘩,易梧桐没迁怒韩临,让他拿着信滚,没吹一曲让他尝尝笑得浑身抽搐是什么滋味。
这话听了一半,挽明月抓住签筒,径直朝书画摊的邵兰亭摔过去,邵兰亭人精得像猴子,一见形势不对,拔腿就跑。
论轻功,挽明月傲视整个长安,追上后顺手就近把邵兰亭拎到楼顶上。
“你朝我的人耍滑头?”楼上风大,挽明月的声音也被风刮得有些冷。
相处半年多,邵兰亭还是第一次见挽明月发火,脚踩在屋檐最边角,也怕,卖起乖来,说梧桐最近都不见我,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替我送了,下次真再也不敢了。又好说歹说,讲了好些好话,才让挽明月抓他下去。
落地后,邵兰亭惊魂未定的:“你这么好的轻功,门主怎么就非要把你扔来算命,简直浪费。”
挽明月拍拍衣角,云淡风轻地理理道袍,重又回到了算命先生的角色里:“拍马屁对我不管用。你自己点穴一流,不也被丢来卖字。”
当天晚上韩临就来找他,拉他去宋悬家里蹭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跟宋悬搭上关系。
路上,挽明月说起送信这事,告诫他:“姚黄魏紫这俩人的话,十有八九是忽悠,以后别听。”
这两个人,姚黄手段狠辣,杀人几乎尽是虐杀,似乎要将对方死前最痛苦的时刻也享受掉,杀气太浓。
魏紫有头脑,杀人往往借别人手,自己不动手,心计颇深,旁人不敢妄加靠近,只怕这人笑面虎,经他调拨,被他当刀,将命案栽到自己头上。只有自小一起长大的姚黄愿意同他一起,因为姚黄享受杀人便足够。这也是这两人为何在长安的原因。他们呆在故乡洛阳,旁人都吃不消。
“我倒觉得他们两个不坏,姚黄性子腼腆,魏紫也不给我找麻烦。”
“都让你去给易梧桐送信了,还不给你找麻烦?”
“他们就提了一句,是我心甘情愿地给人家撮合的。邵兰亭喝得烂醉,抹着眼泪给我数他俩在一起这两年的磕磕绊绊,我不忍心嘛。”
反正替人送信后的不久,他又招惹了易梧桐,大概又是人家感情相关,挽明月也没问。人家这次没和他客气,箫一竖就准备给他个教训。旁边的人也不敢去劝阻,只退得远远的,连忙堵耳朵。但据说曲子都吹了一半了,韩临都还没什么事,只说你这吹得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冷,有暖和一点的么?
易梧桐便也停了,幽幽地盯了他一阵,忽问:“临溪一脉的?”
韩临点头。
易梧桐转身走了。
挽明月听说了这事,也纳闷,提了一嘴。
韩临这才恍然大悟,说我说那曲子怎么听着有点怪,当时也没好意思问。
又解释说:“几十年前红嵬教腥风血雨的时候,这些带邪的武功据说很常见,我们师门的一位师祖受过些苦,把克制法门添进师门心法里了。就是这些年估计是由于流言,练邪性武功的人很少了,平常考也考得不多,不少师兄弟图省事,就没学。我当时被我师父按着头,把师门东西都给学了。”
韩临被姚黄魏紫玩了好些次,仍是不恼,后来两人好像也发觉没了戏耍他的乐子,又认为这是个可交的朋友,又兴许是太久没凑过来同他们这两个怪家伙结交的人了,便也称得上朋友。
也不止姚黄魏紫,因为几次出去搭伙执行任务,韩临和易梧桐都打成一片,甚至某天一堆人在宋悬家中吃饭,易梧桐还吹箫助兴。
对此,邵兰亭啧啧称奇,道:“我当时为了和梧桐说得上话,可是花了天大的功夫。”
“就算他不长那副模样,就那烂脾气,也招人喜欢啊。”挽明月倒不出奇,撇了撇嘴,颇不是滋味的道:“何况他还长那样。”
“你这分明是夸他,怎么说泥巴一样的语气。”
挽明月懒懒的:“我怎么夸他了。”
那天收摊早,挽明月便去找刚做完任务的韩临,请他吃饭,顺便比试一把,经人指路,大老远在高楼楼顶见韩临和姚黄在聊天。
好像聊到头发。
“魏紫拿烧热的铁卷给我烫的,说这样好看。”
“是很好看,又奇特。”韩临拾了一绺卷毛,出奇:“竟然没焦。”
“魏紫先给头发涂了药水,不过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姚黄听见他夸奖,晃了晃凌空的腿:“其实人长得俊也挺方便的,我要是长你这模样,随便穿都俊俏,魏紫也不用费了劲倒腾我。”
挽明月远远听见这话,颇为认同的朝韩临上下扫了一眼。
韩临抿了抿嘴唇,道了句谢,又说:“你是没见过我师兄,他可比我好看太多了。”
这时候魏紫在楼下唤姚黄,姚黄轻快道别,踏足施展轻功离开。
挽明月走过来,插话说:“人家夸你,你扯你师兄干嘛,衬得别人好像没有见识一样。”
韩临自觉没什么毛病,但还是喔了一声,握上他伸来的手,站起身来。
韩临有声名,强,脾气热络,长得也英俊。所有吃得开的要素他都有,没一个月几乎和所有人混熟。倒都是挽明月早料到的。
唯一失算的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搭上了姑娘,还是赫赫有名的花剪夏。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韩临迟早会搭上姑娘,挽明月更是清楚,没上官阙在身边吸桃花,韩临一个年轻又感情单一的青年才俊,还有个新近被人戴上的小刀圣的名头,长得又惹人眼睛。
但给天王老子想,都想不到对象会是花剪夏。
甚至挽明月起初都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因为他们两个……实在不太搭。
尽管都强,却是一个四海皆朋友,愿意把一切给出去;一个几乎没有交心人,皆是泛泛之交,封闭自己。想不通这俩人除了比武外还有别的话题能说。
这种帅哥美女的八卦向来挑逗人神经,到十二月,几乎所有和韩临有过交情的人再见他,都要打趣一通他与花剪夏。
但很快,他们两个又拉开了距离,打趣声渐渐平静。
挽明月这下确信俩人在一块儿了。
挽明月看出来得早,在他们两个同出过几次任务,兴许仍处于暧昧时就看出不对。后来仔细一想也合理,毕竟韩临的喜好,向来都挺好懂的。
从前挽明月靓绝临溪的贺雅师姐,也是花剪夏这款女孩子。尽管贺师姐开朗爱笑,笑声震得整个道观都能听到,花剪夏却独来独往,几乎不和人说话。可二者是一致的白皙高挑,长相明媚却不至于太过艳丽妖冶,年龄比韩临大个几岁。
一天傍晚,易梧桐等邵兰亭收摊,百无聊赖坐到算命摊前。她和挽明月因为邵兰亭的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称得上熟。相处下来,便发觉她虽面上不带笑,却很爱说些笑话,竟不难相处,又心思细腻,二人常说些残灯暗雨楼和无蝉门的腌臜事,也聊聊以后的打算。
易梧桐曾对挽明月说:“我在长安呆厌了。”
挽明月问她跟兰亭说过吗,她摇摇头,又说:“你这样好的轻功,却来算命,太可惜了。我们分明可以走得更远。”
挽明月安抚她:“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韩临和花剪夏的事是她主动对挽明月提的。
这天听了挽明月说韩临和他师姐,口气倒很像夸奖:“听你这么说,韩临眼光确实还挺不错。”
“他好像只认这一种。”
易梧桐回头看了下邵兰亭笨手笨脚收拾的进度,随口说:“那倒是也挺方便的。”
挽明月失笑,算筹在白皙修长的指上穿来绕去:“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易梧桐掉回头来,“难不成你还会觉得他们两个能长久?”
她问得直截了当,挽明月迟疑了一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登对又养眼,总归是不错的。”
谁知易梧桐竟突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竟还是苦苦的模样,前几日落了一场雨,秋风已有几分寒意了,此刻吹来,显得她的笑总像是凄楚的。
易梧桐向来知道自己笑起来奇怪,本就不够漂亮,笑起来更显突兀,便很少笑。此时反应过来,就也立即收住了笑,两眼凝视着挽明月。
其实这个算命摊生意好是很正常的事,晒了半年,挽明月的肤色仍是白皙得在昏暗中发亮,头发浓密黑亮,收拾得一丝不苟。他是很协调的脸,中庭的框架不错,眉浓,形生得也好,鼻梁骨高。脸上干净,不见半粒斑点,身材高大,衣着简单自然,坐在对面,春风拂面似的舒服,哪个人路过都要多看一眼他。
这些天,光是易梧桐在算命摊等邵兰亭的功夫,就常遇见来打听挽明月名姓,是否婚配的人。
可若要细究,他的五官虽没有任何缺憾,却也不出挑,眼睛不大,睁大去看人,双眼睑就藏到内眼皮里,下颌骨有些宽硬,很钝的一副底子。
易梧桐敢确信,这样一张脸,放到邵兰亭那样一个随便的人身上,绝对会是一副很不聪明的笨拙样子。但挽明月把他收拾得乍一看,谁都要偷偷多看他几眼,且越看越舒服。
只从收拾自己上头,易梧桐就能看得出,挽明月是个很会经营,并且把自己看得很透的人。
所以这时,听见他对韩临和花剪夏这样的祝福,便显得很不对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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