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86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我没有必要骗你,你带来的东西我也想要。”挽明月道:“你应该听说了,邵兰亭来过一趟。骨灰失窃后他也消失了。”

佟铃铃缓缓蹲下,两臂围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姜舒问过挽明月,说佟铃铃能相信这个事实吗?

相不相信挽明月不清楚,不过仇是又加了一桩。

来年秋天,挽明月命悬一线,人在濒死之时,又会想起有些人有些事。他拖着残腿逃了十里地,既是逃追兵,又是在逃一种念想。

神丝昏昏欲坠,他倒地之际,倒有轻松之感。

真没办法,又被你追上了。

再醒来,在大夫接腿左腿筋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易梧桐那回事。

剧痛中,他为了分神,同床边拧眉的吴媚好说:“去年易梧桐骨灰那事在佟铃铃看来恐怕罪大恶极,那以后她再没消停过,火劲全撒给我了。”

处理好伤重的左腿,几人避开伤患,到门外去说伤势。说话的声音碎乱地传进来,挽明月听得不真切,不过他早有数,心中更是一刻没停,算明白私财,又盘了几番仇人,等媚好泫然欲泣进门来,挽明月反倒劝她:“这一天迟早的。大姑娘了,不许再哭了。以后可没我给你兜底。”

见多了人死人伤,可当这样亲密的人受了断送武功的伤,她还是难过得止不住泪。

话虽讲得温柔,后来挽明月差使媚好是半点没客气,回山城后先要她绕着眠晓晓找散布流言的途径,连寻一盒松香粉都要用她,后来更是让她翻箱倒柜找一幅画。

媚好本就忙得团团转,给他差使的尽是摸不着边际的事,翻得大汗淋漓,脾气渐渐按捺不住,把画摔到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挽明月面前:“你究竟要干嘛!”

挽明月搁下茶盏,掸净画轴上的灰,拆开丝绦,在媚好眼前展开画,望着上头的人说:“山城不适合腿脚不行的人,我得另找个去处。”

“在那之前,要解决点麻烦。”

……

这年春天,一个消息不胫而走。起因是无蝉门遭窃,丢失了一幅画。

引人猜疑之处在于一向温雅的明月门主大发雷霆,悬金去追。据闻画像的画师是近两年声名鹊起,尤擅美人图的倪焘,自他去年死在女人床上,画品价格便一直居高不下。然而这幅画中的人并非女子,而是个男人,一个赫赫有名的男人——几年前死去的暗雨楼副楼主韩临。

曾有流言传明月门主有分桃之好,然而近两年他在风月事上的怪异癖好已令传闻不攻自破。众所周知韩临是逼杀挽明月时,为挽明月手刃而死。两人曾有这样重的仇,挽明月何必珍藏一幅仇人的画像?

于是又有传闻逸起,讲临溪前任掌门将临溪守下的宝藏藏入经书内。谢治山死后,韩临以藏书受潮为由,将经书搬至洛阳,于其中觅到宝藏方位。然而韩临并非久居洛阳,为护临溪之宝不落于旁人之手,韩临烧毁经书,设法请画师绘下一幅自己的画,将宝藏方位藏入画中。

后来这幅画辗转多人之手,落入了挽明月囊中。青崖道长那时的道观和临溪一脉只隔一座山,明月门主少年时与临溪众弟子都有交往,想是由此听说这个宝藏,是此画幅失窃他才这般急切。

财迷人眼,尽管韩临的二师叔,当今暂掌临溪的秦穆锋声明此类传言乃一派胡言,仍抵不住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争画。

因是倪焘的手笔,故将争斗的物品称为美人图。

原本多数人只当饭后笑料说,笑话有些人想发财想疯了。蹊跷在于病居金陵的暗雨楼楼主得知此信,不久后便带着贴身的聋女回京,重掌暗雨楼,参与到美人图的争夺。因他临溪弟子的身份,又与韩临交好,此事口口相传,几乎印证传言之实。

第67章 他追

茶村处在南北断界的山南,四面环山,淮水流经,四季雨多,以产茶得名。兴是山清水好,村里的人不好外出,更不乏归乡的人,不过都是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对山外的事绝口不提,买个不大的院落,侍花弄草终了余生。

尽管闭塞,好在不生匪患,又因为位置好,不时有绕近路的商队途经,引来不少客人,茶村渐渐由村落聚成个茶城,沿街做些小生意。去年炸药炸开山门,越发兴旺起来。

只是八九岁正是好奇心强的年纪,孩子们腻味了街坊的家长里短,到处寻别致的故事听。说书先生总与无聊的生活相伴而生。

从前的几个说书先生都是生了把花白胡子的老秀才,到木匠那里要块边角料的木头,再去城西上层黑漆,就成了块醒板。人则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衫,常说女妖与书生的痴嗔怨怒,不时说些外商捎进的时兴话本。

茶城人嗜好喝茶,茶馆遍布城内,却也只有茶城中最大的茶肆才请得起说书先生。

这间茶馆的老板是个姓杜的妇人,她年轻的时候嫁给原先的茶馆老板,没几年男人害病死了,她能干懂经营,带着孩子维持家业。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她带独子上山采茶,孩子打小没爹,乖且听话,走半道给狼拖走都没哭喊,等在林边找到的时候一身的血,肚子给破开吃了个干净。

都说她后来带回来青年,就是因为那孩子要是还活着,得是和青年一样大了。

茶馆老板每年要带驾车入蜀好几回,去卖这年采炒的新茶,青年就是四年前卖茶带回来的。

青年刚来茶城的时候,只待在茶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足有三个月不见外人。老板寡居多年,旁人还以为是路上遇见的野男人。后来见茶肆整日有大夫来往,渐渐也就传开消息,说杜婵带回了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

后来的一天,茶馆忽得多了个打杂的年轻人,皮相极俊,身高眼亮,口音不是这里的,一问,他说他姓韩,好像叫溪,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露面起,青年的右手连同右臂便被一条长及手肘的黑绸护袖紧裹,据说里头有很骇人的伤,致使他右手形同虚设。起初他身体不大好,气虚力疲,外加废了一只手,摔了不少杯盘碗盏,添了许多乱,好在他做事不贪图省力,寻常打杂渐渐都能应付。

老板拿他当半个儿子养,见他识字,官话也讲得不错,便想让他学个不用力气的手艺。那时候原先的说书先生养老都有四五年,老板看他话多,就问他愿不愿意干这个。他也上道,次日就提着坛杏花酒,往老先生那里跑,等又跑了一阵子,就开始在茶馆里试讲。

那时候正兴江湖的话本,人物均是赫赫有名侠客,他试讲的正是众人耳熟能详的群侠围攻红嵬教的第一折,起初有声有色,反响不错。往后几日他接着讲,讲到结局那天,座下的人交头接耳满脸狐疑。后来收场,才有好心的丫头告诉他,说你讲错了。

“杀了红嵬教教主之后,刀圣破火冲下山来,跟上官阙有什么关系?上官阙又没有武功,哪里敢上山去寻刀圣?”

他皱眉,说怎么会不对,我明明一字一句背的,当即去翻话本。

小丫头也凑过去瞅,笑嘻嘻地指着白纸黑字:“你看,我没说错吧。”

往后每遇到江湖的话本,他老是星星落落地讲错,渐渐也就不讲了,赶巧又有了个秀才屡试不第改行说书,他就只在茶馆打杂。后来兴许是身体养好了,他不在茶馆干了,就搬出来住,做些杂活维生。

每逢茶叶长成,他做短工,为人摘茶;种稻子的季节,他替人育秧、犁田、抛秧、栽秧;农闲茶闲之际他便到街上等活干。他长得好,手脚干净脾气实在,都乐意用他,抬轿、挖井、修屋瓦、垒砖砌墙都先找他,别人不肯做的下水捞尸体、抬棺、起坟,他也都接。实在找不到事做的阴雨天,他就在落脚的地方糊灯笼、扎纸人、编竹篮。

除此之外,人生大事上他也不闲着,修墙的时候和城中最漂亮的寡妇好上,处着处着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说也奇怪,他忙里忙外,却在冬季消停下来,只在住处做些手艺,并不出门觅活干。不过不停地做工,他除了吃饭,逢冬买些止疼的膏药,偶尔为寡妇打副银镯银耳坠,也没别的花销,不到一年就积住了钱,正巧有位回茶城的老人故世,子女回来奔过丧,要低价变卖老房子。

这家的老人是青年帮着下葬的,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算了下手里的钱,打听了一个山外的钱庄,经茶馆老板娘担保,借了笔钱,付了这旧宅的前款。

都猜到这房子是为了成亲用的,可不知怎么的,他和寡妇突然又断了来往。后来寡妇更是搭上路过的客商,做了对方的小,跟着人家到山西去了。

寡妇跟人走了以后,他有次去给人家修屋顶,雨后湿滑,他右手没劲,没抓住搭救的手,不慎从房顶摔下来,断了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家人自认倒霉,赔了他药钱,他就在床上编了两个月的竹篓,糊了两个月的灯笼,再养好身体,敢用他的人已经很少了。

后来的某一天,他突然开始觅人接手他这房子,听那意思,似乎是想到外头去。都猜是因他一年中冬天总不出门,如今活又难找,钱庄的债越背越重,才出此下策。于是老板娘又找到他,说茶馆加修了一层,成了茶楼,正缺人,他来做工,下了工可以去做些别的事补贴家用。

青年推辞了两次,像是决心已定的样子,然而终究还是留下了。

小城的人成亲都早,做父亲了还常有些少年稚气,总带小孩过来茶肆听书。青年很喜欢娃娃,每次一见有熟络的人带了自家孩子过来,总喜欢上前去逗弄,欢喜地抱着不撒手。

现在城里最爱听的就是外面的话本,总有主顾托人,从外面捎来当年江湖门派的话本送给先生。言下之意就是想听这个。

如今讲书的这个书生却喜欢总从里面拣残灯雨暗楼的讲,讲残灯雨暗原楼主断剑屠夫江水烟,又讲他的继任上官阙,讲上官阙身旁的锋刃韩临,又讲易梧桐那管笑箫。江湖也就那么大,难免提到别的门派,可只一提到名字书生就引经据典,说残灯暗雨强得多,偏心得要命。

最近这一年,炸药炸开山门,商队来往愈密,不少外来人休整之时傍晚过来寻趣。只是商人知道外头的事,倚在门边听总要眼神来往几波,叹息说如今可都没残灯暗雨楼了,只有接受朝廷招安的暗雨。兴是忌讳什么,声说得小,只有躲着爹娘又付不起茶钱,站外头蹭说书听的孩子听得着。

你传我我传你,这又不是难打听的事,很快就被证实。侠士沾了朝廷总要跌价,可大人们听个话本就图个乐,只有孩子在意。

头两年青年还爱凑热闹,这两年人多的时候,青年好躲到后厨和后院,孩子们跟青年关系好,就总要跑到后院,喳喳闹闹地缠着青年问。

似乎由于当年说书生涯的断送正是源于说了韩临那本戏,青年并不爱提众人津津乐道的江湖事,只对孩子们含糊地回答说一半一半吧。

于是小孩子只好去拿零花钱去抢购话本看,话本生意大热,挑担郎来往得也多了。阴阳先生就是跟着卖话本的挑担郎进城的。

那阴阳先生是个郎中,起初没准备干阴阳先生这个活计,只想当个在药房写药方的药郎。

一次随手给个老太太算挂,没想到就灵了,接着玩笑似的又算了两回,都是准的。渐渐名声扬开了,药房老板捉摸出那么点意思,就在药店给他摆了个摊,得了空就给人算卦,这么一来人一多,总要带点药铺的东西回去,就算看热闹捏的那仨核桃俩枣也是当当响的铜板。

青年在城东茶馆这边,阴阳先生在城西药店那边。生意上没什么竞争关系,茶馆和药店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家自然也牵连不到一起。

只是那阵子老宅的屋子有点浸雨,兴许是瓦碎了,得换新瓦铺上,再加上入了秋,他得提前去买几贴膏药。

怕关门早,他收班紧忙先去买了瓦,提着去了城西药店,正好赶在药店关门前撞上掌柜的。小城里互相都熟,作为寡淡小城生活里的一剂猛料,掌柜记得青年,自然也知道他那几乎断腕的伤,拿出几贴膏药给他。

掌柜说别人都讲这剂药效果好很多,新来的药师老道有经验,改了几味药材的剂量。

青年随口问那药师这么厉害?

掌柜的说在后院称算药材斤两呢,要算命?我去叫一声。

青年闻言摇头,说我不信那些,不用麻烦了,以后肯定还会再见。

掌柜拨着算盘,笑着说是呀,他住的离你还很近,本来我这里招人包住的,他说找到住处了,说完,扭头叫到:“燕明月——”

随后门帘一掀,走进个男子。男子身形极高,一丝不苟的发顶几乎触到过梁,姿态与干净的打扮很招眼睛。

男子长了副规矩的相貌,似乎所有书生、教书先生、大夫在人的预想中都该顶着这么一张脸,干净舒服又不张扬强势。然而他眉眼松垂时却是钝冷的,外加皮相极白,端得好似汉白玉雕成的石相。

“都记下了,你瞧瞧数。”男子将簿子连同秤盘递给掌柜的,转过眼来瞧了眼青年,抬了一抬眉毛,歪头对他一笑。

这么扯出一道笑,所有规矩味的冰寒登时都收了,那样规矩普通的眉眼给他笑得有点痞。

郎中问:“这两年怎么样?”

青年没吱声,见二人均望向自己,才:“啊?”

掌柜抬起头来瞧他俩一眼,说认识啊。

青年却一脸奇怪地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你在跟谁说话?我不认识你啊。”

“哎,瞧我这记性。”郎中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地执起青年双手:“我懂!失忆是吧,还对外声称失忆呢!”

青年推开他的双手,脸上疑云遍布,似乎觉得这个人奇怪得要命,后退几步,想逃出门去。

“不过可能真是我认错了。”郎中大手一伸,轻而易举把欲出门的青年抓回来,捏住他下巴,在他脸上端详片刻,当着掌柜的面,笑吟吟地对青年讲:“或许上辈子,你把我逼上绝路,逼我亲手杀死我喜欢的人,叫我恨到想找你讨命,所以到了这辈子,我都还记得你的脸,冥冥之中,又碰上了你。”

见青年咬紧嘴唇,一并身上打着轻颤,郎中松开他,朗笑道:“哈哈哈,说笑话的。”

青年给他放开,当即走出门去,郎中见了,扭头笑着跟掌柜的告辞:“既然住得近,我跟这个小兄弟回去吧,正好路上让他带我认认地方。”

郎中出屋时,青年还在垒抱挨墙摆的一摞瓦片,见他跟来,吓得一哆嗦,怀中大半瓦片都乱掉下去。

郎中抢步上前帮他托住,问他这是要干什么用,他说修屋顶。郎中便要抢了来抱,被青年单臂护在怀中,说:“大哥你行行好,别再拿我取乐了。当心弄脏你的衣裳。”

郎中笑着说:“我是见你手不方便。”

青年抿紧嘴唇:“几片瓦而已,我不至于抱不动。”

郎中没再坚持,回去的路上缠着青年问东问西。青年尽管眉头深锁,却还是很好脾气地逐个回答他。

郎中只管问,却听得不认真,路上不时碰上几天前的客人,对一旁打招呼的大婶眉开眼笑:“贴过符之后家里不闹鬼了吧。”

青年脚步不停,听身后的两人寒暄黄符的效用,他狐疑地扭头,发觉高大男人脸上似乎时刻都绕着几缕迷烟。

送走大婶,郎中转过头来,见青年走得很远了,忙在后头一面唤一面追,他寻常步幅小,走路慢,腿脚瞧上去和常人倒无差别,可只要一扯大了步,便显出左腿的不便来。

青年闻声转过身,就见郎中在后头坡着脚追,愣了愣,一双眼只搁在他的腿上,眉竟皱紧了,往后走了两步同他会上,没忍住问他:“你腿脚究竟怎么回事?”

“你可算问了。”坡脚郎中笑了起来,好像在等着他似的。

青年皱眉回过脸:“你别这样,我以前真不认识你。”

之后青年再不搭理他,加紧步调闷头走路,坡脚郎中在后头跟,你追我赶,仿佛二人身后有堆催债的人,这样走完一条街,坡脚郎中伸手扯了扯青年衣角,上气不接下气示弱道:“你照顾照顾我啊。”

坡脚郎中脸上还留着讨好他的笑,口吻是习以为常的平淡:“我都瘸了。”

“你怎么会瘸?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药师吗?摔着了?”

“我上一份工比较危险。”坡脚郎中告诉他:“暗器割断脚筋,为了挣开封锁点穴强行掠了十里地,见大夫的时候筋都缩到腿弯了,再接回来也走不利索。不过捡回条命,不错了。我们那种人,善终的能有几个。”

青年后仰:“医闹那么严重?”

坡脚郎中一时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