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照明月
许久,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笑起来,说道:“我年轻时啊,那可不得了喽!”
老伯接着道:“我最小的时候啊,家里都是文人书生,每日里不想读书写字,就想做话本上行侠仗义的大侠。于是,老夫就离家出走去当大侠了。没几年,小小的老夫就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连当时最厉害的土匪山寨大当家都要跟老夫结拜兄弟。再后来啊,被老子找回去,差点打断腿。”
老伯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后来倒是安分待在家中读了几个月的书,接着有一日,看见一富商的公子乘画舫来游江南,那画舫好大好美,上面镶的是真金子和各种珠宝,说能把整个江南买下来都毫不夸张。年轻的老夫壮志踌躇,突发奇想也想当一回首富,于是偷偷挪动库房和房契地契去经商了。一不小心把整个家族的财产赔进去,又差点被打断气。”
老伯说着,丝毫没有尴尬惭愧之色,反而越说越神采飞扬。
“再后来,老夫不服气,瘫在床上一个月之后,拿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银元宝,再次踏上了经商路。没想到吧!这一次,还真让老夫给成功了,短短两年内,不但赎回了蒋家的大宅和土地,还成了整个梁国新的首富。那段时间,每日到蒋家账上的银子以万两计!”
“但是没多久,老夫又腻了。适逢那年的科考,老夫发小被家里逼着考功名,拉老夫一起报了名。放榜时,老夫考了状元。于是又不经商当官去了,起初啊,还只是个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官,后来也是运气好,节节高升往京城迁,又没多久,当时的户部尚书突发恶疾走了,那一位置就空了出来,年轻的老夫就又被擢升顶了上去。这下是彻底没自由了,那个位置,一坐就是几十年,可给老夫憋坏了,好熬歹熬,终于熬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老夫憋了好多年,心里有好些好玩的想法,可是真回到家乡后,老夫恍然惊觉,原来老夫已经不再年轻了,而曾经与老夫一起疯狂的人也都不在了。”
“老夫在这条河的下游坐了一整日夜,看浪花拍打河岸,又觉得,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闲来钓钓鱼、渡渡舟,倒也甚是不错!于是就这样又过去了二十年,有了今日你我有缘人的相见。”
萧别鹤静静聆听完,说道:“老伯的经历,真是精彩非凡。”
老者却突然严肃起来,回过头再打量起萧别鹤时,常飘笑的脸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你是我的外孙吧?”老者突然语气变得沉重地问。
萧别鹤静默。
他听过,他有一位素未蒙面的外公,江湖上惩恶扬善有名姓,还曾是江南首富,后来朝堂上的户部尚书。他有记忆起,那位外公就已告老还乡。
老者看着他已红了眼,丢下手里的桨,张了张唇,牙关颤抖着。“孩子,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萧别鹤依旧未语,缓缓抬手,摘掉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老者朝着萧别鹤又走过来两步,靠近了,仰起头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不少的,近在眼前的外孙的容貌,看了许久,泪水从早已红透的眼眶流淌出来,抬手拥抱住了萧别鹤。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萧别鹤听见这话,近乎平静的神色倒稍显波动了些,眼底不以为然。“我以为,您会说我叛国。”
老者一愣,随后脸上一怒,气得吹了吹胡子。“什么叛国,叛哪门子的国?他们想让我的外孙死,结果我外孙没死成,就成叛国了?真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我看那混蛋皇帝这回也是真要完蛋了!还有你那完蛋爹!活该他快死了,腿都碎了还每天挨人吐口水,就是他的报应!一个个正经事不做,罪名扣得比谁都快!就他不叛国!”
老者愤怒地说完,再次看着眼前各方各面都简直惊为天人的外孙,松开了怀抱,长叹了一声气。
“你比我年轻时可乖太多了,也成熟稳重多了。我爹那时候,若是有你这样聪明优秀又乖巧的儿子,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你爹那个没福气的,就让他去死吧,往后你就当你爹娘都死了!”
萧别鹤神情平静,摇了下头。
“不,我还是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只不过,我也不会再想去见他们。我只当做从前的萧别鹤已经死了,以后,我谁都不是,只是我自己,也只做我想做的事。”
老者朗笑:“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外孙,果真非比常人!老夫白发苍苍时才想明白的事,我的外孙年纪轻轻便已悟透!往后,只做你自己,只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束缚桎梏你!”
老者重新捡起掉落地上的桨,在水下划着,又过不久,已然至岸边。
萧别鹤牵起马,准备上岸了。
老者心中却多不舍,不知此番分别,何时能再见到自己这外孙、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老者还不放他走,最后笑吟吟地问:“乖孙,有喜欢的人没?”
萧别鹤心中想到那人,也轻笑一下,道:“有。”
老者听外界消息,也知他有个心上人,何止有,跟人把婚都成了。
他们蒋家,和那边萧家,最高做官也就只做到尚书和将军,现在他的外孙,可是皇后。
据说成婚那日阵仗还大着嘞。
只是不知道,真实情况下这个心上人是真是假,自愿还是受迫的。
如今听见萧别鹤的亲口确认,他便也放心了,看来都是真的,并非胁迫。
老者笑意更甚,连带着对他那素未蒙面的外孙媳印象也好了些,会对他命苦的外孙好的人,那就是好人!
老者笑吟吟追问:“他哪里好?”
萧别鹤不需多想,便毫不犹豫道:“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老者朗笑几声,“都好就好,都好就好啊!老夫没什么要说的了,你走吧!下次见时别忘了答应外祖父的酒!”
萧别鹤道:“好。”
……
江南雨水较充沛,储水和排水工程做得也好,气候四季分明,今年的粮食收成比大多地方好一点。
但在大肆征兵和重赋税之下,大多百姓依旧苦不堪言,饱受饥饿、病痛之苦。
起义造反群众占据到整个梁国各地。也为各地的官府所缴杀,却越杀,反的百姓越多,至今,据官府统计,尚未缴杀掉的已超过百万人,正在朝着京城逼近,企图逼得王座上的皇帝退位、重新组建出一个他们满意的国度。
百万人,大多还是些会功夫被逼上绝路的,足以组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是朝廷眼下最头疼的。
他们还推选出了一个领头人,是最先展示出野心、提出要杀了皇帝取而代之的,被朝廷视为乱贼,诛杀令下达到了梁国各地,却被百姓称颂为少年英雄,名凌夕阙,初年满十八,父亲曾是京城外远乡的郡守、年初时违抗朝廷命令举家流放。
凌郡守和众家眷皆在流放地恶劣的环境中感染病疫,只凌夕阙一人活着逃了出来。
凌郡守一生为官清正,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少受过凌郡守庇护的百姓都跟着反了,誓死拥护凌郡守的儿子,要将穆氏皇族给拉下位。
萧别鹤来到江南之地,这里的粮仓不需要他来劫,凌夕阙等人正经此处,江南官府和权贵们的粮仓已经让他们劫完了。
只是江南正被一种病疫侵袭,整个地方有三成的人都在半月前感染上了病疫。
最难的,还不是病症无解,而是几乎所有感染的百姓无钱求医,也没有足够的大夫和药物。
没有药和大夫,阻断了一切可能。
萧别鹤曾跟着巫夷族人习得过一点医术上的皮毛,却仅限能用在一些常见的病症和解毒上,对这种疫病也束手无策,手上也没有药材,只能用尽身上最后的银两,尽可能地为江南百姓寻来几个大夫。
寻到的几个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从没见过这种病症。
正在大家都一筹莫展时,一行没见过的医者,约三十几人结群,皆帷帽遮面,腰背药箱,自称是白衣侠客的友人,前来为江南百姓治疫,不收取一文钱。
百姓起初半信半疑,却见他们诊治认真,药箱里背的看起来真的都是各种名贵珍稀药材。不出几日,感染病疫的百姓情况当真有好转。
尚未被感染的,神秘医者们给他们每人发放了半碗汤药,说是喝了后能预防被传染上这种病。先前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闭门不出也难逃感染上,饮下神秘神医们的药后,果然再无人被感染。
百姓都感激涕零,一次次心中无比感激神秘神医们和白衣侠者。
巫夷人看过所有百姓病状后给萧别鹤回应,这种疫病,他们能解掉。只不过这病太罕见,他们现在,还缺少几味难寻的药材,而且一定要采得大量,才可解治所有染疫病的百姓。
眼下看来,萧别鹤武功和轻功都最好,去各处山巅上采药是能最快采回来的,也唯有萧别鹤去,才能不耽误入药诊治的时间。
不然,拖一天,就多数千上万病至后期的百姓可能撑不过去。
可是眼下外面官府和朝廷在四处抓捕萧别鹤。由萧别鹤出去采药,又是最不合适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侠气风骨的少年身上背着剑,身后带领着一群高矮胖瘦不齐、但脸上带着某种相同气势和勇毅的人走进来。
“还有我们呢,我这些弟兄们身手也都不错,龙潭虎穴,我们都愿与君一同前往。至于官兵,也有我的兄弟们拖着。”
来人正是凌夕阙,被乱世久磨炼,身上带着些野蛮匪气和力量感,正是那个扬言要斩杀穆宏邈头颅、做梁国皇帝的人,手里如今已经有一百多万拥护他的起义者,劫富济贫的事也没少做,在这吃饱饭已成难题的乱世之中,很是得百姓民心。
萧别鹤近段时间早有听闻这号人物,今日还是第一次见,点头,“好,那便多谢。”
凌夕阙自进来后,眼睛就紧紧盯着萧别鹤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似想要透过面具看见什么,说道:“都是为了救助苦难中百姓,大侠不必言谢。”
就在这时,外面又来了一人。
叶霁辰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他是专门为见萧别鹤来的。
“本王也来帮忙!本王别的本事没有,有些小钱,诸位看看,哪些药材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本王这里,银子管够!”
叶霁辰说完抬手示意,几名随从抬着几箱银子进来。
正在磨药的巫夷人道:“如此再好不过。”
……
穆宏邈身体抱恙,从堰国地牢中被放回来后,便又将梁国所有政务交给了穆云斐打理。
其实穆宏邈当时原话是,将几个皇子都叫了来,“朕身体眼看是越来越不行了,梁国如今危难关头,你们兄弟几个心下觉得,谁更适合接替朕这个位置啊?”
几个皇子都蠢蠢欲动,自告奋勇。笑话,说的最难听点,亡国皇帝,那也是皇帝!真到那一天,反正都难逃一死,坐在龙椅上死,到下面做鬼也风流!
况且,还不一定会死呢!他们的父皇越来越不行了,不代表他们也不行啊!
当日晚上,其他几个皇子,就都收到了穆云斐的警告、见了血。从那往后,代掌梁国政权的一大重任又落回到了穆云斐身上。
朝堂上许多人已经对穆云斐有异议。
穆云斐手握政权,虽只是个太子,皇帝如今无力管事,穆云斐在朝堂相当于一手遮天,对非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不容忍。
渐渐的,许多心系国家的良臣怕惹来杀身祸有话不再敢说,耳边更多是佞臣谄媚的声音。
穆云斐知道那些谄媚之言不是真心,每每听见,一边心生反感痛苦,一边习惯了这种被赞颂的感觉又沉溺美言之中,幻想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成为一个比他父皇更合格的皇帝,使梁国光辉盛大、造福百姓。
一边朝廷国库早已亏空举步维艰,不得不又下令做下那些他心知是错误的决定,一遍遍的,从民间搜刮,来缓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穆云斐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他如今这般做都是别无他法,没有别的选择了!等以后,等这段困难的时期过去了,等他当上皇帝,他一定减轻对百姓的赋税,好好体恤百姓,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皇帝!
穆云斐看着下属奏上来的书信以及画像,气血攻心气得喷涌出一口血,断了两指的手伤即便过去一个多月,因为恼怒再次往下滴着血,跟连着的是十指钻心之剧痛。
穆云斐捏碎了那张戴着面具的通缉画像,别人不知道,他好歹是与萧别鹤一起长大,小时候的玩伴,穆云斐很清楚,民间那个风月公子就是萧别鹤。
如今戴上面具又回来的这副装扮,与当初是风月公子时无出二致。
断指上的血滴撒满了地上的碎纸,穆云斐嘴角流血,手掌紧捂着心口,“萧别鹤,你就这么恨孤?如今竟还要联合叛贼来与孤作对!来人啊,还有多少能用之人,加派人手,务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给孤抓住萧别鹤和凌夕阙!这一次,孤一定会好好折磨萧别鹤,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事和不选择孤后悔!”
……
朝廷的追兵包围至江南,大力搜捕萧别鹤,萧别鹤进出都更困难许多,采药送药却耽误不得。
好在有凌夕阙的人拖延住官兵和掩护。
萧别鹤虽还是与官兵碰过面交了几次手,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药材已经采了大半,感染较早、病情更重的百姓被优先照顾用药,自从巫夷人来到之后,几乎没有百姓再因这场疫灾病逝,整个江南的灾情基本被稳住。
再采完今日的这框药,加上叶霁辰出银子收购来的药材,所需药草便都采够了。
凌夕阙和他手下最亲信的几十个兄弟们,也跟着萧别鹤上山巅、下湖底、入迷林一起采了几个日夜的药。
正当采集完最后一次的药材,夜里,又再次遇见了朝廷来抓他们的官兵。
这次追他们的官兵比以往更多,凌夕阙带来的人手不太够,凌夕阙自己为保护药草不慎中了一箭。
所有药材都交到了萧别鹤手中。
凌夕阙捂住伤口,叫他带药材赶紧离开,自己带兄弟们善后。
萧别鹤没有走,话未多说,坚决与他们共进退。
这是凌夕阙第一次见识到萧别鹤全部的实力。
上一篇:守寡后被亡夫的宿敌占有了
下一篇:夫郎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