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书瑞见人顺杆子就爬了上来,他合上了账簿,道:“原本便要关铺子放年节了,这几日上还是站好岗。”
“咱俩一道儿去三间铺子上看一眼,今朝就不在铺子上忙活。”
陆凌就晓他放不下生意事,也只好应了一声。
在屋里又待了会儿,他才前去给书瑞取了厚实的斗篷来,与人系上,叫了人套车,一同坐着出了门。
外头积雪多,白茫茫的一片,只在白中又能见着红艳艳的灯笼,偶听着小童在巷子间跑动扎炮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倒是一派年节氛围。
“大郎君,夫郎,先且留步,有封急信。”
书瑞正探着半个脑袋看外头的雪色,马车还没走到巷子外的主街上去,家里的长工便拿着一封信追了来。
“谁人的信?”
“甘县老家那头送过来的,说是快马加鞭才递了来。俺看急,夫郎还没走远,就先拿了来。”
书瑞疑道:“老家那头,可是爹和娘或者二郎的信?”
“说是给夫郎您的。”
书瑞闻言将信接下,快是拆开了来瞧,陆凌也凑了过去看。
老家那头能来信的,又交待要送在书瑞手上,无非就是白家。
这两年上书瑞和白家联络的不多,倒是逢年过节的白大郎会送封信来,都是些客套的寒暄。
信通读下来,书瑞眉头紧锁,心绪有些复杂。便说若是寻常的节日问安信,不至这样火急火燎的,果真是生了事。
这信上说他表哥白大郎教人诬告以公谋私给关了起来,眼见过年了,时下却还在牢里备受苦楚,一家子人心头都跟油煎似的,让书瑞看在过去的情谊上,务必去求陆爹帮忙,通通路子把他表哥给弄出来。
好是轻巧的话。
他瞧着信是蒋氏写的,一头极不情愿跟他联络,一头也应当实在是没得法子了,信中言辞虽有低头求人做事的口吻,却还是难改蒋氏对他颐指气使的习惯。
故此读起来颇为怪异。
“诬告,没行些触犯律法为非作歹的事情,人轻易能诬告得了他?”
书瑞早从陆凌那处听说了他表哥任职时利用职务之便行私等诸多烂事,即便是陆凌不说这些,他心里其实也能猜到表哥做官不得多清正。
当初吴家肯捐海量的银子来扶他做官,无非就是想官场上有自己的人好行生意事,他表哥受人好才任得官,即便他是个正直的人,不愿去做以公谋私的事,可如何又由得他肯或是不肯的。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那官又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得的,看似是自己做,其实却是为别人而当,哪里能全凭自己意愿而为。
再一则,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嫁给个老商做续弦也要去得那么个前程,骨子里可见不是个甚么正直之辈。
走至今日,完全是情理之中。
成婚那年白家人过来送亲,他就听李妈妈说白家依附的王县丞要调职了。
新任了官员来,官署上少不得要换一回血,新官不尽吃官署旧人那一套,他表哥手脚不干净,怕是给嫉恨的人捏着做了文章趁此要将他弄下去。
早预料了白家不是长久之相,能扑腾个三年才倒,也算是他们命好了。
陆凌道:“可要与他们走走门路?”
书瑞将信纸塞回信封里去,语气淡淡的:
“都这时候了,却也还不肯坦白交待,一心觉着是人诬告了他们,真走门路把他捞出来,往后只怕更有恃无恐的敛财害民,这般岂不是为虎作伥。”
“说不得到时还惹身骚来。捞定是捞不得的。”
他细细想了一番,晚间,陆爹从官署下职回来,书瑞还是同他提了一嘴这件事,问询陆爹白大郎可会掉脑袋。
陆爹言若没得人命官司,当罪不至死。
不过往前为着他和陆凌婚事的事打听来看,白大郎一旦被揭发,官职势必不保,再看现在的情形,又有人存了心治他,少不得吃板子后流放。
几番周折打听,果然如陆爹预判的差不多,白大郎得遭判流放。
言是人得发配往岭南一带,书瑞虽不曾去过岭南,却也听说如今那片毒虫瘴气十分可怕,白大郎打小就生在靠海一带,这厢过去,只怕在路上就得没命。
书瑞这几年在潮汐府上,白家的事他已都渐是放下了。
虽论不得多少情谊,但于外,他终究是在白家长大的,此番白家落魄,他若当真半点不顾忌,少不得再落下个无情无义的名。
他费心疏通了一番门路,原本要发配至岭南的白大郎转至了崖州,虽也一样是疾苦地,可到底还是在沿海一片,没得路上就丢了性命。
算是保他半条命,全了当年白家收养的情分,再多的,书瑞也做不到了。
人各有命,当初他从白家出来,今夕的日子也全凭自己闯出来的,靠人不如靠己。
白家也该在逆境里好好审视自己一番了。
此后,白大郎遭了发配,吴家受牵连,生意上大遭折损,白家也免不得抄家,还要赔付罚银,否则一样得下牢。
一时间蒋氏只得变卖了家财田产来弥补,光耀几载,最后又搬回了乡下。
然则这三年的光耀纯然便是透支后头的安顺日子才换下的,为了缴纳罚款,乡下的宅子卖了,田地也都几乎卖尽。
手上教榨了个干不说,从前好歹还是私塾先生娘子,在乡里一带颇有名望,谁人见着都客客气气的,这朝再回去,沦得了个罪臣家眷的名头,日里遭受指指点点,活似真煎熬。
午夜梦回,也试想当初若是没有和吴家来往,虽不得个大富大贵,却也过着安生日子.........
了却了白家事,书瑞心中也开阔松愉了好些。
今年正月热闹,陆钰中了举,陆爹在府衙里也颇有前程,人来人往的席面儿多得很。
他们自走动他们的,书瑞跟陆凌也有不少能走动的熟识。
好也是在此几年了,自结下了些过年能上门拜访的朋友。
一个正月下来,书瑞觉自己好似都吃得胖了。
白日在外头因怕冷衣得厚实,浑不显,家来时在屋子里解了外衣,单着寝衣时,他看着就觉自己比从前圆润了些。
陆凌本还觉哥儿女子的便总是格外关切自己的身形,本要笑他说真嫌自个儿胖了,那早间就喊他起来跟自己一起打拳。
不想去抱他时,摸着人肚子上还真比之前肉多了些似的,捏着软乎乎的。
“长些肉也好,身子没那样单薄,不惧冷。”
书瑞哼哼了两声:“谁要与你一起清早的起来打拳,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浑身牛劲儿没处使不成。”
说罢,复也去摸陆凌的肚子,这人倒是一直都维持的多好,腰腹摸着总是结实的。
晚间睡着,他都习惯了要去摸两下。
陆凌教他细软的手摸的心痒,一把将人的手给捉着,道:“你要不肯打拳,做点别的也成。”
书瑞啾了人一眼,晓他心头打的甚么主意,若往前他说不得就迎合了,只这正月上天气也还冷,虽快是开春儿了,可天气跟年冬前没差多少。
他解了衣裳怕冷,陆凌历来弄得动作大,春秋上天气不冷不热时还好,太热了太冷了他都不大肯干那事。
再者,他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冷的缘故,人便格外的爱睡些,瞧这钻进被窝里来,就生了困意。
便同陆凌道:“白日出门吃了席面儿,乏得很,改明儿再说罢。”
“这话听你说好些回了,下次敷衍人怕是也该换套说辞了。”
陆凌有些不大高兴,下巴放在了书瑞的颈窝处。
“糊弄人都这样不上心。”
书瑞脑袋懵懵的,问他:“真的假的?”
他也觉着这话耳熟,但是却又不记得自己竟跟陆凌说了有几回了。
陆凌轻哼了一声。
书瑞瞧人好是傲娇的模样,翻了个身去面对着陆凌,抿嘴坏笑了下,伸了手过去。
过了些时候,想是松手,却教人给握住了不许放,又是好半晌,手都见酸麻了才得松开。
他凝着眉头,揉了揉发软的胳膊,轻推了陆凌一下,心想当真如何都不得轻松。
二月里,这日天气放晴,书瑞陪着柳氏在宅子里头做春饼来吃。
取乡里送的新鲜荠菜来煎了鸡子,怪是鲜香,书瑞吃了半张饼,忽得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连是捂着嘴跑去了一头。
“哎哟,这是怎的了!”
柳氏赶忙去给书瑞顺了顺背,喊了人端水来:“可是饼不干净吃得反胃了?”
书瑞漱了漱口,吃了点茶水,稍才好些,只再闻着饼的油香气,不觉香了,反是恶心。
他紧着眉头:“不知是不是昨儿贪凉吃了些冷果子,这才使得胃里不好。”
柳氏听胃不痛快,如临大敌,生怕书瑞走了陆钰的老路,连就喊着要请大夫。
书瑞觉没得这样严重,但怕柳氏忧心,还是乖顺的说看一回诊,便喊了长工出去请。
陆凌打铺子那头回来,刚进巷子,就见着自家的长工引个背着医箱的大夫往宅子去,眉心一紧,连快步赶了去。
“家里谁不痛快?”
长工见陆凌急问,连道:“是夫郎,夫人教请个郎中瞧瞧。”
陆凌听得书瑞身子不适,更是快了步子进院儿去。
“你甭上火,只是将才吃饼有些犯恶心,没得甚么大症。”
书瑞见着板了一张脸回来的人,连安抚他,谁想看个大夫又给他恰撞着。
陆凌没言语,独是盯着给书瑞诊脉的大夫。
老大夫探了会儿脉,转问:“夫郎这症可有多久了?”
书瑞听得大夫问,见人严肃的面孔,一时也紧张起来,老实道:“倒是前些时候正月里偶也有胸闷略反胃的时候,独今朝吃了油饼,这才症状明显些。”
“可有觉冷、嗜睡这般?”
书瑞动了下眸子:“前头落雪,是有如此。”
老大夫疏而展颜:“那便是了,夫郎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这厢竟才发觉,老夫也便问得细些。”
不敢喘大气的柳氏和肃着一张面孔的陆凌听得这话,皆是一怔,片刻后才缓过来。
“有孕了!大夫是说我们家哥儿有孕了!”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应了柳氏的话,出门看诊的,最喜把着这等脉。
再次得到大夫的肯定,陆凌和书瑞皆然欢喜,两人的手也紧握在了一起。
书瑞两只眼睛也亮了起来,不可思议这忽而来的喜讯。
柳氏当真是欢喜疯了,双手合十一通祷告,接着教人预备了个红包送与大夫,好生给人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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