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公公接过碗,“眼下各宫门之间都落了锁,陆侍卫怕只能去殿外站着了。”他说罢看了一眼陆蓬舟的腿,又转头朝陛下出声,“陆侍卫跪了半日,这腿恐在外头站不了多久,再添上这一身的汗若吹了夜风怕是风寒要复发了。”

陛下略顿了顿:“今日便在殿中歇着吧。”

“啊?”陆蓬舟张大了眼眶,“卑职没那般金贵,这点伤不妨事的。”

禾公公握上陆蓬舟的胳膊有意用了力道提点:“陛下难得赐恩,陆侍卫勿要辜负陛下一片慈心才是,这殿中本就有侍卫值守,陆侍卫在此不添什么麻烦。”

陆蓬舟注意到禾公公的暗示,陛下也才饶过他,未免又惹的陛下生怒,他勉为其难点了头。

“卑职谢陛下恩典。”

陛下舒心站起身摆了摆手,“那便退下吧。”说罢往寝殿中走去。

禾公公随着陛下离去,那两个小太监将陆蓬舟扶起来,走至殿门前一根木柱处,在地上搁了一个软垫,“陆侍卫便暂且在此安歇。”

陆蓬舟点头朝二人礼貌一笑,“有劳两位小公公。”

“陆侍卫客气。”一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木盒来,里面是几个精致糕点,“陆侍卫一日未曾用饭,这是我等今日剩的,陆侍卫若不嫌吃点这个吧。”

陆蓬舟感激接过,“这......谢谢。”

在殿中值夜的是一等侍卫,自然是不必他当差,何况现在他实在站不住。

陆蓬舟扶着木柱在垫子上坐下,将一块糕点塞进嘴中嚼,倒是味道极好,不像是那小太监所说是吃剩下的。

想来是有心抬举他。

殿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黑黑的。陆蓬舟嚼着糕点,越咬越觉的委屈,他分明未做错什么事陛下却一回回无故朝他发火。

外面的人瞧着他颇受君宠,哪知道陛下只拿他当做什么玩意一样,凭着心情想骂便骂,想打便打。

他想想便觉得可笑,几颗泪珠不知觉从眼角滚下来。

他害怕向里头看了一眼,掩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陛下若听见他的声音,恐又要觉得他心生怨恨了。

他靠着木柱无声的落泪,这样的日子何时有个头。

到了头,他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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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蓬舟正在伤心处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嘲,他闻声抬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仰头见梁上猫着一人,他眯着眼黑瞳微狭,低头不屑的朝他撇了下嘴角。

“张大人......”陆蓬舟敛起神色,朝张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张泌漠然将脸别过,并未理会。

陆蓬舟讪讪将脸垂下,张泌素来高傲寡言,他有所耳闻。初来当值那日本想着到了御前得见这位张泌能请教一二,如今看样子是他白日做梦。

陆蓬舟倚着木柱将眼闭上,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却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一只手揉着膝盖,另一支手数着更声,想着待到天亮宫门一开便出殿去。

陆蓬舟不知他是何时数到几更时睡着的。

青纱帐中的陛下却是合眼辗转如何也不得入眠,他的心就跟空荡荡悬在一片浓雾中似的,月光透过帐子柔柔照进来,他抬起手掌看了又看。

他捏着眉心烦躁将帐子掀开,支起一条腿半坐着。

不过是不经意碰了那侍卫一下而已。

他自小跟着太祖皇帝行军打仗,算是在军营里滚大的,冬日里天寒时常有和兵将们紧挨在一处同席而睡的时候,盛暑天十数人在河中裸着身同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笃定自己绝非有什么断袖之癖。

许是近来忙于朝政身周孤寂的缘故。

陛下抬手重新将帐帘遮起来,俯身半跪着将头抵在塌上,犹豫着将衣物褪下。

他许久未做过这种事格外的生疏几分,几声沉重喘息声过后帐中一阵长久的寂静。

陛下仰面失神的躺着,他分明尽力不去想,可最后那一瞬脑子里竟冒出了那侍卫的脸。

他抬手捂面胸腔紧张的起伏,慌张自个究竟是着了什么邪。

竟对着一个男人......陛下正想着听见殿外咚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坐起来将手用帕子擦净,系好衣物朝外头问了一声,“出了何事?”

外面守着的禾公公出声:“陛下,是陆侍卫睡倒在了地上。”

又是他。

陛下脸色古怪的将寝殿门推开,朝禾公公向里面偏了下脸,“着人将里面收拾干净。”

“是。”禾公公点头引人迈进去,寻了半日不知陛下是命他收拾何物,掀开帐中才反应过来。

陛下已然许久未进过后宫了,元后在去岁薨逝去,宫中余下的妃嫔也就那么四位。

陛下并不贪色,身边的妃嫔皆是太祖皇帝在时指给陛下的。

半月前那回上朝回来发火,便是因朝臣们在殿上劝陛下充实后宫,早日延绵皇家血脉。

元后与陛下指腹为婚,二人自大婚后几年来相敬如宾,元后一向体弱陛下一直遍寻天下名医养着,只是仍是不济去岁撒手而去。

禾公公知晓陛下是念旧之人,几年婚姻虽说不上热切,到底是有夫妻情分在,陛下着实伤怀了一阵。

下了旨意三年内不再选秀,宫中余下的妃嫔都不如何得陛下的心意,陛下十天半月也才进一回后宫。

贵为九五至尊倒一人在这帐中......也是着实委屈了这位陛下。

禾公公领人将床榻上的被褥换了新的,回神看陛下已不再寝殿中。

“陛下呢?”

小太监低头回话:“陛下去了殿前瞧陆侍卫。”

禾公公心下了然,去时陛下正孤身站在月光之下低头悄无声息的看着地上酣睡之人。

眼见着陆侍卫倚在木柱上又要跌下去,陛下抬脚向前迈了一步用腿支撑在他身侧,陆侍卫睡得死沉伸手攀上了陛下的腿,抱着怀中枕着睡。

禾公公身侧的小太监睁着眼惊骇,压着声音:“陆侍卫这般不合规矩,我等要不要上前去扶着。”

禾公公:“蠢货!陛下都未说什么,你们不要命了上前去冲撞。”

小太监低头:“是......是,那陛下今夜还入不入寝,这陆侍卫刚才睡跌在地上都没醒,这要等到何时?”

禾公公:“做奴才的不都是这副命,好生熬着吧。”

陛下这边想收回腿,奈何这侍卫实在将他搂的紧,还睡不安分将脸贴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他可是连外袍都未披着,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衣裤。

他合该将这人厉声喊醒,好好斥责一番。

可那侍卫的脸贴在他腿上很烫,神情跟寻常在他面前不一样,恬静安和,舒展着眉眼瞧着更乖顺了不少。

将人喊醒骂一顿......他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如此被他抱着有失天子颜面,陛下轻咳一声,“去弄床被褥来给他,免得在朕殿中将这脑袋砸成傻子。”

身后的太监领命匆匆行去,抱了一床软被来走到二人近前。

陆侍卫不光抱着陛下的腿还用手摸着呓语:“这牛的肉紧实......烤来好香。”

禾公公闻言大惊失色蹲下捂着陆蓬舟的嘴,索性陛下并未生怒反倒被逗笑了一声。

几个小太监好容易将陆蓬舟的手指掰开扶着倚正,在他身侧将被子铺好。

“怎将我的东西抢走......好饿......那给我换道蟹酿橙来.....要瑞鹤楼的。”

陆蓬舟动着嘴唇,仍不停说着梦话。

“又不是什么好菜......明儿给他赏一道。”陛下转身回寝殿时朝禾公公打着哈欠吩咐。

禾公公低头笑着领命。

陛下醒的比寻常还早半刻,禾公公引着宫人进内为陛下净脸更衣,朝服繁重一层层往肩上挂,陛下有些失了耐心时不时抬眼朝殿外瞧。

禾公公:“陛下昨日吩咐给陆侍卫的赏已备好,待陆侍卫醒了奴才便着人交到陆侍卫手上。”

陛下听到人还未醒,人安定了几分。

出了寝殿见人还七仰八叉睡的香,偏头盯着淡笑一声摇头:“他倒睡得舒坦。”

禾公公:“陆侍卫年纪尚轻难免贪睡觉长,可要着人叫起来?”

“罢了,由着他便是。”

一直到陛下用了早膳,出殿门上朝时人都未动一下,陛下到殿门前抬脚轻踢了踢他,“这侍卫在此挡着道,命人进出时当心些免得被他绊倒。”

殿中留着的小太监低头道了一声,整个乾清宫上下何人不知昨夜陆侍卫歇在殿中,陛下这哪里是怕旁人绊倒,是恐哪个不长眼的不留神踩到陆侍卫才是。

陆蓬舟是歪在地上摔醒的。

“好疼......”他迷糊摸着后脑勺将眼皮抬起,看见自己正手脚横七竖八的倒在木柱跟前,身下铺着一软绵的厚被子。

他万分困倦的躺着未动又涩涩的合上了眼,忽听的殿中有几人轻轻的笑声。

陆蓬舟猛然抽回神来他昨夜是在陛下殿中坐着,慌张鲤鱼打挺似的跪坐起来。只隔着一道门,陛下衣冠整齐端坐在案前,捏着玉筷的手指骨节分明,正在细嚼慢咽的用膳。

满殿的宫人列在陛下身侧侍候,此时一个个掩唇抬眼瞧着他偷笑。

陆蓬舟眼睛乱瞟了几下,便满脸通红的低头跪在地上,慌不择言的叩拜。

“卑职打早扰了陛下清净,实在该死。”

陛下抬脸盯了他一眼,“不光是在朕殿门口挡路,还将脑子给睡糊了,什么时辰都分不清。”

禾公公笑道:“陛下已上过朝回殿,陆侍卫瞧瞧外面的日头,现下已是午时了。”

陆蓬舟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脸面更烧的发热,抬起手背局促擦着脸掩饰尴尬。

他竟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这么荒唐睡了半日,怎就没一人来叫醒他!

“卑职......卑职......”陆蓬舟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最后还是那句“卑职有罪”。

谁知陛下破天荒的一副好脸色:“罢了,平身吧。”

陆蓬舟不敢置信的叩头谢恩,“那卑职便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