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两日……”

陆蓬舟面色凝重起来,一转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那宫女摇着头:“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宫人们就一个个欺负她,花房的大太监每日都叫她搬着很重的花在宫中走,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饭也都是吃剩下馊了的给她。半月前她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不肯来给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连话都说不清。”

“奴婢是绿云的同乡,看她实在可怜,才想着来求陆大人,今儿可算见到了陆大人的面。”

陆蓬舟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陛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下三滥。

“她在哪……我也见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宫女道:“绿云病了,花房的人不让她住在宫女所,将人弄到了西宫一处破屋里,奴婢带陆大人去。”

陆蓬舟着急的点头:“好。”

那宫女拂袖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在前面,陆蓬舟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才至一处破败的宫室,门外杂草横生,陆蓬舟还是头一回见宫里还有这样萧索的地方。

宫女引着他去了一处屋门前,“绿云她就在这里头。”

陆蓬舟避嫌着这是姑娘房里,只在在门口低声唤了两下,“绿云……绿云。”

宫女进了屋门,将窗户从里头推开,陆蓬舟才瞧见人面色阴翳的伏在榻边,气息微弱的闭着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着气。

前两月还明媚如春的人,转眼成了这样,他的愧疚和恨意涌上心口,悲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个皇帝。

陆蓬舟抹着泪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交给那宫女:“劳你先照看着绿云,弄些干净的吃喝来,我……去想想法子,先给她找太医来看病。”

宫女泪眼婆娑,“谢陆大人,绿云她算是有救了。”

陆蓬舟脚步匆匆的从屋门前离开,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该寻谁。

他表面看着风光无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舍的,他身上空无一物。

他在这宫里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徐大人,一个许楼。

如今也都再难言语。

即便徐大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来问他的话。

再说了,这种事,只会又害了徐大人。

想来想去,只有去寻他爹。

父亲当了数月的漕运使,陛下说他这官当的不错,几桩事都办的挑不出错,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员,如今也都再无异议。

他顶着烈日走了大半个皇宫,行至官署门前,已然是满头湿汗。

官署门前的官员,瞧见来人细腰修身,周身金丝软绸,一张脸面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画就,下半张窄俊的面颌,跟里头陆大人像极。

恍然间认出是何人,忙不迭弓着腰迎上前去,“这大烈阳下的,贵人怎么至此处,来,快往里头请坐,歇歇凉。”

陆蓬舟受宠若惊,跟着低下头拘谨道:“大人客气……我来寻父亲,哦……家父是漕运使,他可在署中。”

“下官知道。”那官员热络笑着,抬起手掌来给他遮阳,“陆大人出去看码头了,出去好一阵,想一会就回来,贵人您往里稍坐。”

“大人……不用这么叫我,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于。”

“于大人……”

于主簿听到御前的金贵人这一声,笑的嘴角都咧到耳边,“小陆大人客气。”

他招揽着陆蓬舟进堂中坐下,奉上一盏珍藏许久的雨前龙井,陆蓬舟只当时寻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干舌燥,仰头一口就喝光。

于主簿笑道:“小陆大人觉着如何?”

陆蓬舟囫囵喝下,没品出什么味来,舔了下唇边,“挺好的……解渴。”

于主簿心叹不愧是御前烫手的红人,这种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只称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会就钻进好几个人,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尴尬整了整衣摆,客气朝几人说话,“几位大人……大热天的还在此处理公务,真是辛苦。

难不成这是陛下命这位陆大人来这“微服私查”了,几人欢喜的凑上来给他捏肩。

“不敢劳贵人关怀,陆大人比我等都辛苦,这大烈日的在那码头上一站就是许久。”

陆蓬舟慌张躲开几人,“我只有个虚职,大人们……不必如此客气,看我还是去堂外站着吧,免得扰了几位大人办差。”

几人忙拽着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贵人,快坐着,我等不围着您就是。”

说着几人回去,坐在案边专心致志写着公文,腰板挺得笔直。

本还抱怨大热天的被陆大人拉着当值,谁知撞了大运,在贵人面前露了脸面。

几人心里都美滋滋。

陆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湛铭匆匆从堂外回来。

一打眼瞧见他,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高兴笑道:“舟儿怎来了这。”

“我今日清闲,来看看父亲。”

陆湛铭朝他招了招手,“快进这屋中来说话。”

陆蓬舟朝堂中几人点头笑了笑,跟着去了父亲的书阁里。

第59章

陆湛铭合上门, “前日有太监来园中找舟儿……”他的话说到一半,被陆蓬舟着急打断,“父亲在太医署可有相识的人。”

陆湛铭迟疑点了下头:“有倒是有, 舟儿找太医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宫女, 唤绿云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丢着里无人医治, 我想救她出宫。”

陆湛铭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宫?”

“不送她出宫……她就只能等死。”

陆蓬舟盯着案上燃着的香, 他答应太监们出来半个时辰, 一耽搁又误了时辰。

“父亲暂且先给她瞧病,总不能叫一条命、死在我手中, 出宫的事我有主意。”他着急忙慌在纸上画了个地图塞进陆湛铭手中, “出来太久, 我……得回去了。”

陆蓬舟出了屋门,步履匆匆往回走, 半途遇到前来寻他的小福子和两个太监。

“陆大人说半个时辰回,这眼见一个午后了, 可叫奴们好找。”

“我……想着来看看父亲。”

小福子看见他两手空空,问:“大人出来这一阵什么都没寻到?缺什么东西可以去找内宫的太监要。”

陆蓬舟只扯着面皮笑了笑,他现在连石头都没心思捡了。

“没寻到什么好东西, 明儿再出来找。”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 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脸上,小福子和绿云的脸生的有几分相似。

陛下万寿节那日会出宫登上城楼供百姓瞻仰,到时候陛下无暇顾及他,他便可趁着夜色带绿云出宫。

小福子慌张的低下头:“陆大人……盯着奴看什么。”

陆蓬舟晃了晃头, 到时候他将小福子支开,让绿云扮做他的模样便可。

“回去吧。”

入夜宫灯下,少年人乌发如墨,蹙着眉心歪着头盯着烛火沉思,外面夏蝉鸣叫,殿中人声悄悄。

小福子端着安神茶奉到他手边,“陛下今夜宴请大臣,那边丝竹声正盛,陛下还不知何时回来,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说了声:“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够,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人垂首离开。

“奴给陆大人宽衣。”

“先不急。”陆蓬舟拿过一张纸,边在纸上画着边问小福子,“你在宫中侍奉多久了。”

“五年了。”

“这么久,那你看看可认得这宫女。”

小福子看着他在纸上一笔笔勾勒出一女子的画像,惊慌按着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记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陆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儿这宫女和我说话,我瞧着面生,便想打听一下。”

他说着将笔放下,“可认得?”

小福子细看了两眼,摇头道:“奴也不认得,新入宫的吧。”

陆蓬舟把纸递给他,“明儿私下里替我打听打听底细。”

“嗯。”

陆蓬舟回来细想,此事巧合重重,颇有蹊跷。绿云不能出声,这宫女的一面之词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还留着一盏灯,陆蓬舟忧心着绿云的病,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吊着眼皮熬了近一个时辰,迷糊合上眼睡了没一会,被哐一声推门声吓醒过来。

他掀开帐帘坐起来,门口三五个太监扶着人高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

陛下歪七扭八揽着两个太监的肩,朝他没个正形笑着:“心肝,这是等着朕回来呢,朕想死你了。”

陆蓬舟嫌弃的歪了下脸,甩下帘子下榻自顾自行了个礼。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篱下总是要守规矩的。

陛下笑呵呵的朝他过来,伸手扑过来抱他,陆蓬舟身形灵巧的躲过。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这样子,不如我还小书阁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宽衣沐浴,早些歇下。”

“你不许走……”陛下摆正脸,闭眼晃了晃头清醒,“朕没醉。”他说着一步跨出老远,一拽着陆蓬舟的衣袖,将他从后面按进怀里。

这人喝多了不知轻重,两只手腕死死圈着陆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头都疼,陆蓬舟抗拒着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