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第90章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 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 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 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 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 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 揉着额头坐起来, 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 掀被下榻喝了一大盏温酒才觉着好些。

他住的屋子是跟镇上的一位娘子租来的,外面围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屋子不大, 一间睡屋,一间巴掌大点的厨房。院中堆着些柴火,他来这里半月, 大半时候都不得已在寻花坊中厮混, 偶尔自己烧菜吃。

他从窗缝中看见外头又在下雨,蹙眉心烦晃了下头,他不大习惯江南的这天气,一下雨屋中都散着一股淡淡霉味。

不过雨景倒是很美。

他在镜前画好了脸, 将屋里门锁打开,出去给自己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粥,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津津有味地吃干净,撑上伞挎着刀出了屋门。

他来时大摇大摆地跟这里的知县说自己是陛下亲命来的密使,谎用了许楼的名字,还给自己编排了一个打京中来的世家纨绔公子哥的身份。

他有点后悔面子扯得有点大了。

在这里银子一笔笔挥霍出去,虽说他逃出来是留了点家底,但往后逃命花钱的地方多着,坐吃山空他实在是心疼得很。

但难得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又与父亲断了音信,外面又四处是官兵,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好去哪。

拐过巷口那两个捕快已在前头等着他。

两人看他出手阔绰一味地巴结着他:“许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蓬舟横眉切了一声,“屋里的床褥太硬,硌的根本没法睡。”

捕快挤眉弄眼的朝他笑:“大人一个在屋里自然寂寞,怎不将春兰带回去逍遥一回,那春兰可看着对大人不薄呢。”

“本官可是奉皇帝的御命前来找人的,要是被人知道我来此处狎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听说这皇帝为了找人,连自个的万寿节都罢了不过。”

“是吗?”陆蓬舟顿了一下,“听何人说的。”

“知县大人跟前的主簿,往年都要给京中送东西给皇帝贺寿的。”

“哦。”

“诶,许长官从京中来的,见没见过那个私逃出宫的陆氏,一个男人能如此得宠,生的那是有多俊俏。”

“本官……自是见过的,不然陛下命我前来为何。”陆蓬舟喉中哽了下,抬脚往前走,“长得也就比寻常人周正些而已,不知陛下怎就给看上的。”

两个捕快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去了街上三人又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的寻人,陆蓬舟看着被他吓得躲在墙角直哭的一对母女,忍不住皱眉心生愧疚。

他走前留的那封书信陛下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已经两个月了,陛下为何还不死心。

“什么狗屁皇帝老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昏了头的色鬼一个,爱玩男娼的腌货怎么就当了皇帝,大盛朝迟早要败在这昏君头上!”

陆蓬舟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时,听见掌柜在里头唾口低骂了一声。

他冲动偏过头,一瞬想推门进去为皇帝辩白几句。

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