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留不住一口吃进去半块饼,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看着祁进,嚼嚼嚼。
殷良慈要回来了捷报里并没写。祁进觉着留不住神神叨叨并不足信,但他又实在祈盼留不住这句话是真话,他实在是太久没见殷良慈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祁进问。
留不住啧了一声,说:“你脸上写着呢。”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除夕的扁食你多做些,我去你家吃。”留不住灿烂一笑,毫不客气,末了又说,“他此行匆忙,主要是回来跟小皇帝述职,怕是连年都过不完就要赶回去了。征西大部那处虽然得胜,但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祁进用一种“你怎么又知道”的眼神看着留不住,留不住耸肩解释:“我猜的,一旦岁数大了,遇事儿一猜一个准。”
祁进看着满头青丝的留不住,暗自叹气。他宁愿相信留不住是个算命的,也不愿听她这般“倚老卖老”。
“对了!”留不住就着篮子里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油渍,喜气洋洋地问祁进:“今儿腊月多少来着”
祁进晃神片刻,而后出声:“二十八。”
竟是二十八,殷良慈不在,他都忘了这天是他的生辰。
“喏,殷良慈给你的生辰礼。”留不住不知从哪摸出一个荷包,拉过祁进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他走前托付给我的小玩意儿,原应给你当十九岁生辰礼的,哎,怨我,年纪上来了忘性大,到今年才想起来。我琢磨反正都是生辰礼,迟一两年也不算什么的,对吧祁进你不会因为这事儿将来在殷良慈那怪罪我吧”
“自然不会。”祁进对留不住说。
祁进很珍惜这份跟殷良慈有关的生辰礼,回去后躺在床上犹豫许久,舍不得拆开这个小小的荷包。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荷包,里面应是装了什么硬物。
祁进想,殷良慈只给他留了一年的生辰礼,或许殷良慈也没想到,这一别竟要超出一年。
不知把玩了多久,祁进终于解开荷包的细绳,从里头掏出了那个东西。
是一块鸦青色的圆宝石,跟铜钱一般大小,嵌在精雕细琢的银盘上,用一根细长的银链缀着。
戴在脖子上太长,挂在袍子上太短。
祁进比划了比划,暗道:莫非……竟是腰链么
祁进隐约记得,殷良慈曾在做那事时提过一二句,赞他腰细而有力,极美。祁进想着想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他扯下腰带,将饰物放在身体上。
金属覆体,凉意激得祁进清醒了几分,但他却放任自己沉入温柔乡,学着殷良慈那样揉了几把腰下,但他学得一点儿都不像,只能作罢。
祁进随即失笑,重新将这礼装回去,往衣箱一放便去做别的事了。
祁进自认这段日子在山中过得不错,想来殷良慈过得也不错,如此,他便心安了。
祁进决定将来跟殷良慈见面,他要将白天从市井百姓口中听来的话说给殷良慈听。只是不知这个将来要在多久以后……
既如此,还是将捷报誊抄下来吧。
这么想着,祁进起身去案桌前,清理完桌面杂物后,规规整整铺好了一页净纸,又慢条斯理现磨了墨,这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后生青云小将,莫负百姓厚望。
仁德三年腊月廿八于碧婆山下小县偶闻。
第21章 后生(下)
殷良慈此次是代胡雷回中州述职,只带了八千人马。
胡雷及征西军大部仍留在关州,震慑大瑒边境外的刺台人,以防他们卷土重来。
殷良慈携行伍入中州城门时,正是除夕之夜,大雪纷飞,但与关州的比起来,实在绒绒蓬蓬,温和秀气的竟不像雪了。
中州城楼上,高悬着明亮的灯笼、鲜艳的红绸。
殷良慈赶路千万里归来,一路上都紧绷心弦,此刻在看到宁静祥和的都城以后松弛了一瞬,而后又强行振作精神,预备着奔赴下一个没有狼烟的战场。
仁德帝亲登城楼迎接征西大军凯旋。
面容尚青涩的少年帝王肩膀落了些白雪,应是等候多时。他将跪拜在身前的殷良慈扶起,颇是孩子气地说:“多岁,你长高了!”
不待殷良慈答复,仁德帝就先意识到方才的话不妥当,便沉了沉脸上的神态,故作稳重地问:“爱卿这些日子可有受伤胡大将军可安好朕远在中州,日夜为你们牵肠挂肚。”
“多谢陛下记挂,微臣不胜惶恐。讨伐蛮人,扬我大瑒国威乃是臣等分内之事,身在其位,若不胜定当以死谢罪。今承蒙圣上恩泽得胜,功不在吾辈,而在圣上。”
仁德帝闻言大喜,下令重赏,随后起驾回宫,大摆宴席庆贺征西凯旋。
殷良慈在庆功宴上见到了陈王夫妇。
陈王夫妇二人穿得朴素又端正,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的独子。
殷良慈年幼时被祖父秦戒送到征西,成人后又回到征西,满打满算待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陈王夫妇纵是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西边战事频发,他们做父母的也跟着心惊胆战,今日殷良慈好不容易回来,外人看着虽风光,他们瞧着殷良慈却只有心疼。
殷衡问殷良慈预备停多久,殷良慈展眉一笑,对父亲承诺:“能回去吃上几顿饭。”
秦盼暗自伤神:“千里迢迢回来,又要马不停蹄地去了。”
殷良慈笑得灿烂,宽慰母亲:“我总归是回来了。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归心似箭。”
宴席上人多眼杂,不便说话,陈王夫妇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先留在肚子里,等回家再倾吐。
殷良慈此次回来,又是立功又是升迁,十分惹眼。
诸官皆来道贺,殷良慈辈分小,谁来敬酒都得作陪。宴罢,殷良慈醉的不省人事,被陈王找人抬回了家。
秦盼心疼得不得了,夜里亲自守在床边照顾。
夜里殷良慈醒转来,迷迷糊糊要水喝,一杯温水下肚,总算恢复了些神志。
殷良慈见给他端茶倒水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盼,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在这这都几更了”
秦盼接过空杯,说:“你接着睡吧,我再看会你。”
殷良慈不忍拂了秦盼的意,便由着她了。
殷良慈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出声问秦盼,他不在家的这两三年里,跟父亲两人过得如何
秦盼不答,反问殷良慈:“你在外边过得如何想家吗”
殷良慈点头。
秦盼低声跟殷良慈商量道:“寻个机会,回来吧。历练这么一遭,也够了。你外祖父戎马一生,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也都受了,不就是图小辈的日子好过些你外祖父现下虽不领军上前线了,但你义父在军中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若想回,他定然是允的。”
秦盼见殷良慈不答话,试探着问:“当初温大人送你上山避祸,可有条件”
殷良慈不答,只简洁地道:“母亲,我将示平打散了,便回来。”
秦盼心下登时一惊。
她的三个亲生兄弟,有两个便是折在示平的。
示平在刺台南部,紧邻护州,多山地,易守难攻,且部落擅使毒,神秘莫测,防不胜防。
秦盼神色突变,厉声喝止:“不许去!”
“那是外祖父不愿提及的一处疤,也是扎在我义父心头的一根刺。”
“你当你外祖父为何不愿提起”秦盼声量失控须臾,而后泫然欲泣,“良慈,不要徒劳送命。”
“母亲,他们给我当了二十年的靠山,若没有外祖父和义父,我不可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就当我是在报恩吧。”
“你不能!”秦盼抬手欲打殷良慈,可终究舍不得,手掌高高抬起,却只重重拍在被褥上,闷闷的一声。
秦盼声音虽克制,但却不可控地隐隐颤抖,千言万语说不出,又唤了一声殷良慈。
“良慈,不要去。”
秦盼想到兄长们的惨死,连尸骨都不可见,葬在秦氏祖坟里的净是衣冠冢!
殷良慈握住秦盼的手,缓缓开口,跟秦盼吐露实情:“母亲,义父受伤了。”
“什么”秦盼未曾听到一丁点儿胡雷受伤的风声。
殷良慈仰面,对着上方清灰色的床帐徐徐道来:
“义父伤得很重。驱逐刺台,并不如捷报上呈的那般顺利。”
“这两年太冷了,连大瑒中南部的江水都结了冰。刺台地处北疆,游牧人靠牲畜过活,但今年刺台北部八月底便开始下雪了,牲畜没有草可以吃,刺台人要想活命,就得南迁,他们没有退路。”
“母亲,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前线,雪打到脸上,能把人脸割出刀口,眼睫上挂的冰渣融化后渗进眼里,又冷又涩。”
“义父信任我,把最好的部下给我,让我冲在前面,原定的计划是杀到大瑒边境外一百里,我照做了。”
“攻破刺台所设的第三个关卡后,我看到了刺台城里藏着的老弱妇孺。有个小孩,七八岁,小拇指头冻掉了,但没有哭,因为没知觉了。他那只手,已经冻废了,好在南迁了几百里,保住了胳膊。”
“后来我跟义父商议,杀到边界为止。我想,刺台人南迁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大瑒不往外扩多一百里,那这一百里内的孩子,或许能囫囵长大。”
“义父准了。”
“后来,在我驻守的地方,只要他们不越我大瑒国界,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母亲,是我天真了。”殷良慈苦笑。
“我的一丝慈念,让刺台人以为我是大瑒最好捏的软柿子。”
殷良慈深吸一口气,闭目陈述他不愿回忆的过往,“有一天,刺台集中兵力,一同杀进我的驻地。好在义父早已料到此局,在我周遭布了救兵,最后才有惊无险。”
殷良慈无时无刻不在后怕,若是他的驻地因此而失守,不止他手下的将士要承受莫须有的伤亡,他们驻地后的城寨也要跟着遭受无妄之灾。
“此战后,义父将我调回大本营,罚我反思一个月,期间不准上前线。”
当时胡雷并没有过多教育殷良慈,只是轻轻拍了拍殷良慈塌下来的肩膀,说:“良慈,身处此位,没有慈悲就是最大的慈悲。”
听到这里,秦盼脸上已经落了两道泪。她手掌攥着锦被,攥出无数褶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殷良慈,却惊觉无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殷良慈说了太多话,声音开始嘶哑:“义父是对的,是我低估了刺台的野心。为我的一念慈悲承担后果的是大瑒的将士和百姓。战火不是我想叫停就能叫停的,边境线上没有就地守着这一说,只有谁最后吞吃了谁。”
“刺台如此,示平亦是如此。当年外祖父与示平打了个平手,是因为他们的兵马较之我们,不成气候,所以他们固守原地,不敢妄进。而今不同往日了,与刺台开战期间,护州驻地发来快信,称示平正在招兵买马。”
“大瑒与刺台斗的不可开交,他们起兵攻打我大瑒,便可坐享渔翁之利。”殷良慈声音愈发低沉,他看着眼眶泛红的秦盼,接着说道,“为避免大瑒腹背受敌,义父下令不惜代价,一月之内将刺台打得无还手之力,了结大瑒与刺台的纠葛,而后均出兵力震慑示平。”
“不惜代价的代价是义父受伤了。义父的伤势乃是军中机密,我此番替义父回来,便是要让示平人知道大瑒打刺台,游刃有余,放眼天下,我征西大军所向披靡,大瑒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谨慎起见,示平定会推迟出兵时间,这是征西军为数不多的休整时间。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示平人发现端倪,攻势必然愈加猛烈。这么一看,刺台不过是大瑒的一道开胃菜,硬仗尚在后头呢。”
殷良慈进一步分析局势,既是说给母亲,又是说给自己,“而今外祖父远在北州,手中无兵权,心有余而力不足。祁家、余家等又暗中勾心斗角,无心对外,只怕巴不得征西军被打垮。义父重伤未愈,只得在西关驻地静养,刺台人若知义父身体状况,势必卷土重来。若义父有不测,西关失守,刺台跟示平一同杀来,大瑒就真的要变天了。”
今夜起大风,哐哐哐冲撞着内室关得严丝合缝的窗,而后又呜咽号角着去到别处叫嚣,肆意凌虐着枯树,直至将树杈上积累的雪横扫到地上,扑簌簌扰乱了人的清梦。
“义父镇守西关已然吃力,只有我能去打示平。”
殷良慈眸色深沉,“如今大瑒与刺台大战方休,正是大军修养之隙,示平或许会犹疑,但定然不会放过。我得尽快回去,断了他们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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