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25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征西在前面客死异乡,征东在后头荣归故里,受封受赏。

征东与家人团圆的时候,征西的骨头怕是都要被地里的虫子吃干净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征西大军南下征伐示平的路,便是黄泉路。

殷良慈拾起地上的柴,用力折断丢进火中,柴没干透,烧出黑烟,但很快被大火吞噬,火苗一窜老高。

殷良慈手扶在腰侧的配剑上,斩钉截铁道:“征西的大旗插在示平,示平就是我大瑒的国土,客死他乡示平的乱贼才是客死他乡。”

第29章 执念

六日后,孙敏童回营。

孙敏童说,示平有个隐秘的巫术场,叫做迷地。

“诡水诡火初是一体,是葬身火海的将士的……执念所化。这把火是秦公烧的,当时无可奈何,两位少将军的尸骸都来不及收,一把火下去,仗打赢了,却将北关军的英灵尽数葬在了这里。”

血肉之躯遭火焚,盼望有水来救。却因是北关军,为了杀敌,只盼着火再烧得烈一点。

“等会。”殷良慈叫住孙敏童,他知道当时惨烈,但不知竟惨烈如斯。他素未谋面的两位舅舅,还有北关大军,生前受毒术折磨,死后竟也不得安宁。

“接着说罢。”殷良慈眉间紧皱,好容易缓过劲来。

“这些执念,原本成不了诡火,是被示平心怀不轨之人利用,他们用人身养火,专取人死后的怨念,怨念不断积累,才发展到了今天这种骇人的地步。”

殷良慈问:“怎么养”

孙敏童:“老夫猜测,是在未出阁的女子身上养。这些女子,至纯至善,被火烧灼,怨恨骤生。渴求水的执念使她们真的化作了水,更深的痛苦和怨念则滋养了火。待这执念足够壮大,水火两分,就成了诡水和诡火。火供水,故水从火,示平人能操纵诡火,令诡水只取我军性命。”

殷良慈:“你可有破解之法”

孙敏童:“示平甫赫氏的少夫人跑了。甫赫氏掘地三尺要找她,按理说,区区一个女子,不足以引起这般阵仗,况且正是战时,甫赫氏此举,定有蹊跷。这女子兴许是破局的关键。”

孙二钱听到此处,拍桌而起:“这女子恰在牢中!师傅,你说的那少夫人,她可是叫尼祥”

孙敏童点头。

“师傅,你有所不知,那日你刚走不久,一示平女子闯入我军地界,扬言知道解毒之法。但细审她并没有问出如何解。”

孙二钱三言两语将审来的东西告知孙敏童,孙敏童听完道,“是了,这邪物确为活人所养成,这女子此言不假。”

殷良慈斟酌着说:“有没有可能,这女人就是诡火”

一旁早就听愣的薛宁薛校尉抓耳挠腮,忍不住问:“殷良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啊,我们这边没有谁见过诡火。万一这诡火,万一这诡火不是火呢!”孙敏童起身踱步,声线发颤。

一个女人丢了,竟引得示平内部大乱,连仗都顾不上打,若这女人是诡火,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顾不上打,而是没法打!

但这女人为何要跑到征西大营呢莫非是陷阱

众人不得其解,殷良慈决定再单独会会她。他遣散众人,将尼祥传至主帅大帐。

尼祥不知道征西的人夜半时分将她从牢里带出来预备将她如何处置。或许是要斩她的脑袋……思及此,她拼命挣扎,绑住她臂膀的绳索却纹丝不动。

尼祥用尽力气喊道:“你们不能就这样杀了我!没有我你们谁也解不了诡水!杀了我你们早晚都得死!”

与尼祥想的不同,她被押到了征西的大帐中,征西大将军就坐在案前。离上次牢中一面,已过去了六天,他看着清瘦了些,却未见疲态。

尼祥一进帐,殷良慈的目光便凌厉地朝她扫来。

尼祥见殷良慈一副要吃了她的表情,紧张得几乎发抖。但殷良慈说出来的话倒是客气。

“不知少主夫人大驾光临,怠慢了。”

尼祥心道不妙,殷良慈查她。

不过被查也在尼祥预料之内。一个从敌营来的野妇,再没有比她更可疑的了。

殷良慈好整以暇地擦着自己的长剑,不经意说道:“若你夫君真如你所说,死了,便好了。”

“真如我所说,死了就好了。”尼祥报以微笑,不无祈愿地出声应和。“有将军在,还怕他死不了么贱骨头一条,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你夫君可是心急火燎在找你呢。”殷良慈将剑搁到桌上,又拿起杵在地上的长枪,细细致致地擦。“为了找你,连战事都没心看顾了。”

“真如将军所说,就再好不过了。只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来这里赌。”

“赌什么”

“赌大瑒不杀我。”

“暂时。”殷良慈又补充,“随时。”

暂时不杀,随时可杀。

“如果将军不杀我是为了拿我当俘虏,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甫赫图不会有一丁点儿在意我,他儿子甫赫洛也不会。他们不可能找我,如果你的人这么告诉你,那只能有两种可能,一,你的人被骗了,二,你的人在骗你。”

“我不拿你要挟他们。你可以回去了。”殷良慈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尼祥身后的部下竟真的上前解开了尼祥身上的绳子。

“不。我不回去。”

“少主夫人,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咱们两边正打仗呢,我念你没有军籍,把你当普通百姓放回去,已经仁至义尽了。”

“哼,你什么都知道,你查到我是逃出来的,你知道我回去必定会死!仁至义尽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你又要将我推回火坑!”

“住口!不得无礼!”士兵将刀抵在尼祥的后颈,怒喝道。

“要这么算,你在我这吃喝不愁呆了足足六天,岂不是多活了六天你不叫我一声活佛都说不过去。”殷良慈随手将长枪杵到了地上,斩钉截铁道,“军营不养吃白饭的,你另谋生路吧。”

“要是我有用呢”尼祥咬牙,心道:这征西将军瞧着年纪轻轻,却难从他那讨到什么好处。今夜的问话从一开始就是他做的局也未曾可知。想必关于她,能查到的他全查到了,就是吃准了她不会回去,因此才要放她走。

殷良慈早已算到,尼祥为了不回去送死,必然得交出些他用得上的东西,关于诡水的东西。

“我是他们选中的,最后的柴。他们找不到我,就没法让诡火旺盛到可以覆灭征西全营。”

“你为何不早说,到现在才说”

“怕你们直接杀了我,以免后患。”

“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以免后患。”

“左右都是一死。呵,既然你们都要我死,我死后做鬼便是最厉的鬼,保准不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吓唬谁呢”

殷良慈的长枪擦好,现在轮到了最小的匕首,只巴掌大小,他却不擦了,指尖翻飞转动着匕首。

尼祥屏住呼吸,在想这把匕首刺穿她的喉咙时,她是痛死,还是来不及痛就死了。

匕首没有掷来。

“我问你,两军交战,都暴露在外面,到处都是诡水,为何只有征西军受伤,示平人却无碍”

这六日内,两方并未掀起大的战事。

局部交手时,示平人往前进了一里地,征西出兵与他们对峙,抱着一换一的死志去的,谁知示平人在大雾中行动自如,诡水就跟张了眼睛似的,专往征西军上扑。傍晚,征西军伤亡惨重,不得不后撤,示平又往前追至三里地,到了征西烧火的范围才作罢。

尼祥徐徐道来:“你可以这样理解。但要我说,它比长了眼睛还要可怕。它不是用眼挑人来杀的,它才不会分辨敌我,全靠示平的术师在后头操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法术,术师只给诡水引了个方向,若示平人跟大瑒人掉转位置,诡水杀的便是示平人。当然,诡水也分不出军民,一旦被术师引过去,杀的便是你大瑒的百姓。”

尼祥不知道征西将军能信多少,他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瞧不出在想些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说再多也难叫人信服。况且,她也并不打算跟征西将军知无不言。

尼祥不会告诉殷良慈,只要她没有被诡水吞掉,诡水就没那么大本事一直杀到大瑒境内。尼祥担心殷良慈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我再问你,他们为什么选你做最后的柴”

这个问题比较好糊弄,尼祥答:“因为第一根柴是我娘。我们血脉相连,所以只能是我。”

“你撒谎。”

殷良慈眼睛黑不见底,缓缓地道:“你将诡火带出来了。”

尼祥心下一颤,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征西将军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将诡火跟我营地的火混在了一起,靠着我营地日夜不熄的火,引着示平的诡水过来。我就说,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这毒术刚出现,你就来了,你一来,示平就停战了,原来是在等呐。等诡火遍布我征西大营,你们好来个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尼祥没有这样做。

她百口莫辩。

太巧了,巧到尼祥自己都快信了!在诡水力量不足以覆灭征西时,她带着诡火出来做引子,助力示平歼灭敌军。

但尼祥只见过一次诡火,嫁去甫赫家后,他们跟防贼似的防着她,根本没有再见过。

尼祥见到的也不是诡火,而是微弱的、尚不成气候的玩意儿,放在身上像一朵盛开的蓝蝴蝶花。

那时尼祥十六岁,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图它亮晶晶的好看,将它放在肩膀上带回了家,谁料竟酿出祸端……

她娘看到后大惊失色,问她从何处弄来的。她傻气地说,那里只有这一朵,你再去也找不到了。

尼祥的母亲没有去,而是将这一小簇亮晶晶的东西引到了自己身上。她厉声嘱咐尼祥,这东西是她发现的,不要跟别人提起此事。

尼祥不理解为什么,直到她娘将她弟弟尼福和她一起关在家,匆匆忙忙去城主那里,她才觉知这件事不是小事。

尼祥母亲走后第二天,城主那边来人,说她母亲立了功,特升为一级术师,被送去示平的制术迷地,为示平建邦大业效力。

全示平的一级术师屈指可数,尼祥知道她娘原本连术师都够不上,娘能一步登天,必然跟她找到的那玩意儿有关。想到这里,尼祥心中百感交集,恨得牙痒痒,最开始是因她至亲的人抢她的功劳,她从中品出了几丝遭背叛的滋味。

后来尼祥还是恨,恨她自己,引祸上身,牵连到她的至亲。

第30章 献祭(上)

尼祥最初觉察不对劲,是比她小的女孩被送去了制术迷地,原因是她们有天赋,要将她们培养成术师。但她们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就像她娘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一开始,家家以女儿被选中为傲,后来,谣言四起。

最早送女儿去迷地的人家心中惶惶,那家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一日做了噩梦,梦见女儿在熊熊烈焰中喊痛喊冤,再支撑不住,去到城主家大闹一场。回来后安静了许多,不久死了。

人们找不到迷地所在,对于普通的示平百姓而言,迷地只是个遥远又神圣的传说,而今这迷地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们找不到足够的少女,便开了赏金,竟真的有人家为了赏金,将女儿送走。

尼祥万分好奇迷地是什么地方。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亲眼证实,哪怕那里只有白骨。

尼祥主动找城主,称自己愿意去那里。但她被城主拒绝了。因她已快十八,年纪太大了。

过了半个月,城主向尼祥家下聘,要将尼祥娶过去,当他儿子甫赫洛的妻子。

聘礼够丰裕,尼祥父亲自然同意了。

尼祥弟弟尼福不同意,他说母亲还没有回来,不能办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