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6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秦戒回中州后被拜为南国公,不久,为示衷心,交出边关军权,官至太尉。

秦戒的原部北关军交由胡雷将军统领,改编为征西军,镇守西部三州。

秦戒与胡雷一同回都述职。

胡雷孤家寡人一个,本不愿在中州停留。奈何秦戒不放他走,说自己的儿子皆战死,拿他这个徒弟当亲儿子,到头来徒弟终究比不过儿子,竟连一顿酒都不跟老夫吃!

胡雷点头如捣蒜,连声答应秦戒再多留几天。

秦戒终于满意,交代胡雷晚上备好酒,他上门寻他,来个不醉不归。

秦戒从宫里出来,马头一调,直接往东州陈王府上去了。

秦戒这几年不在中原,但对中原的情况了如指掌,早先陈王故意冻坏殷良慈的事,秦戒记恨至今。

秦戒最得意的小儿子就是因出生时没有条件保暖,冻坏了身子,八九岁便夭折了。他那时是不能,殷衡这小子竟是不敢!

为人父母,竟连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子也不敢,他秦戒怎会将女儿嫁予这般胆小怕死之辈!

殷良慈学走路学得晚,下盘不稳,听闻外祖父南国公来家,慌慌张张出去迎接,还没跑近便一头栽进花池里了。幸得刚下过雨,地里都是软泥,没磕破皮肉,只是一身衣服废了。

秦戒本就对殷良慈心怀怜惜,看到殷良慈浑身泥巴,怜惜又多了几分,对殷衡愈发没有好脸色。

秦盼留他吃饭,他净点一些个山珍海味,好容易凑齐了一桌酒菜,却又不吃了,风风火火就要走。

他自己走也还罢了,怀里还夹着殷良慈呢!

“父亲,这几天落雨天凉,良慈今早还发烧,您快把他放下吧。”陈王夫妇一同相劝。

秦戒闻言探了探殷良慈的前额,但他皮糙肉厚,并不太能摸得出来,只看着殷良慈面色泛红晕,像是在烧。

“去拿厚披风来!”秦戒喝道。不提殷良慈的病还好,提了更怒火中烧,好端端的孩子生下来,被折腾的动不动就病,这可如何是好!

下人不敢不听南国公的话,找出披风递上,秦戒长臂一揽将殷良慈整个人包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外公,我们去哪”

“去找你义父。”

胡雷在中州都城的府邸还未建成,现住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很是僻静。胡雷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赶忙出来迎接,来人正是南国公秦戒。

秦戒没带随从,身前绑着个大包被,不知是什么。

胡雷走近一瞧,却见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探了出来,竟是个小孩!还活着!

“师傅,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胡雷牵住秦戒的马递给下属,引秦戒入门。

“我家的孩子。”

秦戒站在屋里把殷良慈从身上卸下来放到地上,殷良慈身高太矮,身上的披风拖到地上,瞧着有些滑稽。

胡雷闻言一愣,秦戒只剩两个女儿,这孩子想必是他的外孙。秦戒大女儿秦睦现在是当今的皇后,秦戒肯定不能将皇子抱出来,那这便是秦盼的孩子小陈王了。

胡雷没想到秦戒会带小孩来,准备的都是下酒菜,找了半天没找出块甜糕,只得递给殷良慈一个白面馒头。

殷良慈还在烧,没什么食欲,涨红着脸乖巧的坐在秦戒旁边,双手攥着个馒头听大人说话,看着有些许可怜。

秦戒两碗温酒下肚,对胡雷说:“这孩子怕活不长了。”

殷良慈虽小,却已经听得懂人话,虽还病着,但并未病到呆傻的地步,一听此言,知是说他,登时哭号起来,抽噎着说不想死。

秦戒也是没想到殷良慈反应这么大,他来胡雷这里就是想让胡雷对殷良慈生出怜惜之情,本没指望殷良慈做什么,没想到此时赶巧了,殷良慈哭得叫人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都不用他再多说什么,胡雷已然露出不忍的神色。

殷良慈哭了会,看秦戒跟胡雷并没有要劝他的意思,幽幽止住抽噎,低声哄自己道:“要死也是阿公先死,阿公头发都白了,良慈头发还黑着呢!”

秦戒:“你身子骨弱,撑不到头白就该见阎王爷了。”

胡雷:“师傅!”

殷良慈知道人死了要见阎王,复又大哭。

胡雷心中涌起心疼,捏起殷良慈披风的一角擦他脸上的泪,哄道:“你跟着伯伯习武,把身子练硬,不愁活不过你阿公。”

殷衡武艺不俗,但从不教殷良慈,听胡雷愿意教他习武,心底欢喜。

胡雷看出殷良慈的心意,说:“待你病好来找我,我做你师傅,授你武艺。”

秦戒出声提醒:“他爹娘不允他练武。干脆让他认你作义父吧!磕三个头,今后你爱怎么教怎么教,他爹娘说什么都迟了。”

胡雷立时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这如何使得他是小王爷,我不过一介武夫。”

秦戒严声质问:“哪里使不得他殷家的天下,就是靠武夫一点一点给打出来的!你说使不得,哪里使不得!是我孙儿的命使不得还是秦谋的老脸使不得良慈,跪下磕头。”

秦戒戎马一生,从未惧怕过谁,也从未避过谁,要欺侮你的人不会因为你避让就放过你,这个皇帝你避开了,那下一个呢这个皇帝没找到借口除掉你,下一个便也找不到么

世间根本没有两全之策,身在此位,避之必死,抗之则有生机。

皇子也好,良慈也好,都是他的孙辈,棋局还未开,怎能就让良慈等死

他秦戒第一个不答应。

良慈只要活着,就是皇帝的眼中钉,但良慈能不能活,怎么活,都应交与他自己做主。

殷良慈需要一座靠山,胡雷便是秦戒为他找的靠山。日后若皇帝真要除掉殷良慈,也会因胡雷忌惮三分,若真兵戈相见,只要有胡雷在,殷良慈也不至于无回手之力。

胡雷与他秦戒是师徒,更是生死之交,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胡雷,若没有胡雷,就没有今天的秦戒。

秦戒从未开口求人,胡雷自然知道这声义父分量该有多重。

胡雷想了很久,不是怕祸及自身,而是思量自己今后能否保得住殷良慈。

良慈一言不发,脸上泪痕犹在,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胡雷嗓音低压地说:“磕吧!”

胡雷:“孩子,我是半条腿迈进阎王殿的人,你外公识人不清,寻了我这么一个煞神当你义父,既如此,那便以我的煞挡你的灾,天上地下,火山海底,义父都走你前头,护你多福多吉,岁岁平安。”

第9章 手足

天历484年,殷良慈拜胡雷大将军为义父,得字多岁。

天历485至天历489年,胡雷驻守护州,修筑边关防御城墙,期间将殷良慈带在身边。天历489年至天历492年,胡雷协助护州、关州太守修建官道,期间也将殷良慈带在身边,偶有外族伏击,放殷良慈大显身手。

天历492年,江州、望州生乱,胡雷率征西军驻守中州要道,将殷良慈留在关州。

邯城大捷后,胡雷回到原驻地。

又三年,殷良慈被父亲叫回,奉命入宫作太子伴读。

殷良慈在外这些年,野得八匹马拽不住,还是外公秦戒出马将之带回中州。

秦戒虽是武将,却也知道文武不可偏废,殷良慈在外这些年,行军打仗那套胡雷该教的都教过了,但论经说道,胡雷终究是外行。

殷良慈虽不愿,但还是去了,去了两天便告病,因那太子太傅温少书总是挑他的不是,吹毛求疵,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殷衡其实也不愿让殷良慈上宫里头去,但圣上几次三番提起殷良慈,他当然听得懂话里的暗示。

殷良慈在外太久,且是在边关,景秀帝不放心了。

秦盼劝殷良慈:“温大人本就只是要教太子,你不过一个陪衬,论地位还不如案桌,挨几句骂又如何难不成让温大人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么”

“夫人,休要妄言。”

秦盼不睬他,对殷良慈道:“大长公主听说你回来,送了不少礼物来,你这几日去探望一下吧,难为长公主跟驸马一直记挂着你。”

“你是说,我可以去周国找彻姑姑”

大长公主殷彻下嫁到了周国,驸马是开国侯的长公子。殷良慈跟胡雷去护州前还吃了大长公主的喜宴。

说来也巧,殷良慈在周国府遇见了三王妃和小郡主。她们省亲回来,路过侯府,稍停了几天。

殷良慈从未见过这个表妹,景秀帝继位后,他父亲被封为陈王,三王爷被封为冯王,他们一家跟冯王并未怎么走动。

长公主无子嗣,府中突然多出两个半大的孩子,很是高兴,她拉着殷良慈柔声道:“这是你良意妹妹,今年六岁,从没出过远门,认生得很。其实性子很好,良慈你多跟她说说话,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

殷良慈本打算问候完长公主和侯爷就走,他就是想借探望的名头出来逛,怎料一进门就被拴在这了,后头跟一个小尾巴,走哪跟哪。

三王妃跟长公主正热络叙旧,顾不上他们,还是驸马爷马昂猜出殷良慈的心思,让殷良慈带着殷良意出去逛逛,买点吃的玩的打发时间。

侯爷出手阔绰,给殷良慈发了沉甸甸的荷包。

殷良慈高高兴兴带着殷良意上街了。

刚走不远,殷良意叫住了殷良慈:“良慈哥哥”

殷良慈:“嗯”

殷良意:“我饿。”

殷良慈轻笑:“我当是怎么了,走,咱们上最好的酒楼!”

殷良意不走,她指着街边的汤面小摊,“吃那个!”

殷良慈顺着她所指看去,一辆驴车拉着柴草踢踏踢踏过去,把地上的尘土扬了起来,悉数落到面摊零零碎碎的摆设上,包括滚烫翻涌的锅、混乱罗列的菜码、还有案板上的白面团子。

那摊子连桌凳也没有。食客多是干体力活的,买了面,都捧着大碗就近找了个地方蹲下,连面带汤全吸溜进肚里。

“怎想吃这个”殷良慈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又晃了晃殷良意拉着他的小手。

“娘亲……不许。”殷良意怯怯地说。

“哥哥准了!”

殷良慈自己最怕听到的两个字就是“不许”,他小时候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好也不许,坏也不许。

殷良慈叫了一大份汤面,跟殷良意一道站在小摊边上,看老板从那一大块面团上揪下来一小块,又揉又搓,又擀又切,最后利落地丢尽沸腾的锅里,而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碗,飞速地往碗里添菜加料,末了放到锅边候着。

等锅重新沸起,捞出面条盖进碗里,满满一碗,又添了勺汤头,招呼两兄妹:“面好喽!”

殷良意力气小,捧不住这大碗,殷良慈便接了碗,找了个阴凉地一坐,举着让殷良意吃。

殷良意也要坐,殷良慈连忙叫住她:“哎,你坐什么坐,我坐着,你站着,我举着碗,你正好吃着面,你若是也坐下,那我岂不是得弓着身子喂你吃”

殷良意了然,接过筷子挑面。

殷良慈看小丫头就要一头埋进海碗里,出声提醒她:“吹吹再吃,别烫着了。”

殷良意听话吹了几口,便再等不及,要往嘴里送,但到了嘴边又停下来,将那口面往殷良慈身前送。

“这是作甚”

“哥哥先吃罢!”

“我不,我得留着肚子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