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93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祁进看出胡雷的疑虑。

“海上护卫部建成后,皇帝亲发了兵符,有了兵符才可调遣行伍。兵符不在我这,我放在了南州,在我的外甥女耳谊手上。”

“她只会将兵符交给殷良慈还有薛宁他们。如果胡大将军不信我,可以去查。薛宁和兰琥将军都知道我和殷良慈的事,邵安将军也知。胡大将军尽可找他们核实。”

胡雷这大半生,阅人无数,他看着祁进坦然的神色,心知已经没有再去核查的必要。祁进此举,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非情深义重,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祁进大可以死死按住征西主力在一旁观战,将来坐收渔翁之利。

胡雷继而问祁进如何取得刺台信任。

祁进反问胡雷,是否还记得邯城之战。

“邯城的郡守名叫柳鹤骞。邯城之战后被流放,辗转去了刺台,现在为刺台王效力。”

“流放”胡雷惊讶。

“对。邯城之战,柳鹤骞协助我将当地百姓撤到了东州。城破以后,老百姓带不走的房子、牲畜、粮食都遭了殃。朝廷不管赔,说是郡守失职,就把他流放了。”

“柳鹤骞家破人亡,他心灰意冷,离开了大瑒。”

“流放之路并不好走,柳鹤骞几次历经生死,最终落入刺台人手中。”

“柳鹤骞这人相当聪明,又因他厌恶大瑒,自然就成了刺台可遇而不可求的人才。柳鹤骞在刺台站稳脚跟以后,找了我两次,请我过去。”

柳鹤骞第一次找来时,祁进刚出祁府,只想过安生日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第二次来找,祁进刚给征西送完两万人回来,堪堪顶罪入狱,但还是宁愿入狱也不肯走。祁进怎可能去刺台与殷良慈为敌。

胡雷思前想后,心想还是不妥:“你早先几次推脱,而今主动过去,刺台又不是傻的,怎会轻易信你”

“这点您不用多虑,我自有法子办妥。随后我会潜入敌国疆域,临行前同您交个底,我会亲手俘获殷良慈。战场千变万化,我怕他撑不到最后,只能先一步将人抓到手中牢牢看着。待到刺台和库乐深入大瑒腹地,以为自己胜利在望之时,薛宁便会携海上护卫部和征西主力出兵展开围剿,此战由我作保,殷良慈只会胜,不会败。”

胡雷半晌才开口:“你设的这个局,多岁可曾应允”

胡雷看祁进不答,心下了然:“你没知会他。”

“你说,你与多岁立誓同生共死。但你真能活得下去么在这计划里,你此行可是九死一生。”

胡雷字斟句酌地问祁进:“你不愿多岁背上叛国的千古骂名,多岁会愿意看你遭世人唾骂吗暂且不论这些纷纷攘攘,但就此举的险恶程度说,你保住了多岁,如何保住自己等到刺台察觉你跟征西主力里应外合,叛国是假,实则是诱敌深入,你便插翅难飞了!”

祁进此时已经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毫无惧色道:“我信殷良慈能救我,也会尽力活到他来救我。”

“若你不能呢”胡雷逼问道。

祁进低声说:“若我遇不测,那便算我食言了。”

“祁进,你有勇有谋,我先代征西谢过你。只是这事,你不能越过多岁替他拿主意。多岁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是了解,若你遭遇不测,他不会饶了他自己。多岁拜我作义父时也才五岁,身体不好,哭哭啼啼瞧着令人心疼。我不想看他难过,你的牺牲,会让他生不如死。”

祁进脸上尽显怆然,哑声道:“胡大将军,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干看着。求您,让我做吧。”

“既如此,就让我给你留一条后路吧。”胡雷缓缓出声,“你当叛国之徒可以,俘获多岁也可以,只是不要顺着多岁一门心思战至最后了。等到大瑒中州城门被攻破,征西主力将由我协调指挥,对刺台库乐联军实行围剿。我会凑齐一路人马藏在暗处,为你们两个开出一条生路。这一战不论成败,你们两个都不要回头了。”

祁进听罢,眼中一片湿热,他固执地低垂头,并没有应声。

“孩子,你不要哭。”

胡雷拍了拍祁进的头,一如从前拍小良慈那般,再出声亦是温和慈爱,“我既是多岁的义父,自然也是你的义父。往后的路不论多难走,义父都走你们前头,护你们平安。”

祁进取信于刺台,并非易事。

正如胡雷所言,刺台不信正得势的海上总督会投奔而来,就连柳鹤骞也心里犯嘀咕。

祁进落难时尚且不肯来刺台,而今如日中天,却要弃了费劲心血建成的海上行伍,任谁看都奇怪。

柳鹤骞用暗线将祁进接到刺台营地,但里外布置好了重兵,生怕这是大瑒的计策。

祁进扯出个饱受折磨的苦笑,悲怆道:“我大哥没了。”

柳鹤骞知道祁运。

邯城战后,祁进伤重,当时要不是祁运四处奔波为祁进找郎中,祁进早没了。

时过境迁,柳鹤骞对祁运的遭遇也有所耳闻。

祁运死的蹊跷。

与其说是匪徒杀的,倒不如说是皇帝为了控制祁进而设的圈套。

这么一想,祁进对大瑒彻底心寒,转而投奔刺台也说得通了。

但仅这一条还不足以说服柳鹤骞。

祁进缓缓开口:“我大哥的独子,被人残忍杀害。行凶之人你曾见过,姓吕。”

柳鹤骞眼球一转,很快就想到了这人是谁,他压低声音问:“是邯城之战被你割掉脑袋的那个可是他的家人来向你寻仇了”

“他若是向我寻仇倒还好了。贱命一条,我还他便是。但他却寻到了孩子身上。柳大人,我现在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要承受这些生离死别。”

柳鹤骞听着祁进说起过往,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柳鹤骞唏嘘摇头,心道:祁进想不通,呵呵,祁进直到今天才想不通!早在援兵不来邯城那时,祁进就该想不通了!

祁进奉命镇守城关,部下不服调遣,本就是死罪!

祁进挥刀相向是为大局,又有何不对

此人扰乱军心,此乃战场之大忌。

祁进若是不管不理,听之任之,满城百姓又该沦为谁的刀下亡魂!

他与祁进,分明都是爱民护民的功臣,凭什么辛苦一番、历经坎坷,确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我大哥去后,我先反思的是我自己。我心想,是我思虑不周,办事不慎,让皇帝心里起了不快。归根结底是我害死了我大哥。我发誓要用余生偿还欠大哥的债,好好将他的孩子抚养长大。”

祁进说到这里,神情悲哀不已。

柳鹤骞提起酒壶替祁进满上,沉声劝道:“酒是良药,能叫人不那么疼。”

“但那孩子,我也守不住。不论是否手握权势,到头来,结局都是一样的。直到此刻我才醒悟过来,我不曾亏欠过任何人,他们的死都与我无关。是大瑒害死了他们,是大瑒亏欠了我。”

柳鹤骞喉结滚动,又干了一杯。

是了,祁进说得对。

祁进不曾亏欠谁,他柳鹤骞又何尝对谁有过亏欠!

时至今日,他柳鹤骞对邯城之战都问心无愧!他敢拍着胸脯说他尽了全力!

然而他拼尽全力,却落得个一坠千丈!

凭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柳鹤骞不愿意再做低眉顺眼的大瑒臣子,他要拼上一条烂命,做那弑君之徒!

“我心已死。不愿再为大瑒效力。”祁进饮尽最后一滴酒。

柳鹤骞心有隐痛,郁郁开口:“你当初就该跟我走,也省得平白遭了这么些窝囊罪。可惜我几次三番找你,你从不考虑背叛大瑒。可你看看,这几代皇帝,又有哪一个算是明君”

祁进不语,跟柳鹤骞亮出海上护卫部的兵符。

“我猜柳大人不信这个。兵符容易造假,你防着我,我理解。”

这兵符确实是假的,但祁进这么一说反而像真的了。

柳鹤骞心中已经被祁进说动。

此时眼见兵符,对祁进便又多了几分信任。

但柳鹤骞毕竟是替刺台办事,刺台人尤其谨慎多疑,柳鹤骞也不确定刺台是否会接纳祁进。

柳鹤骞为难地推说道:“祁进,我们是生死之交,我自然信得过你。但光我信你没有用,刺台王并不会轻易信你,除非你真的能成为刺台的助力。”

祁进:“刺台与大瑒僵持到现在,冲破征西的防线应该不难吧。据我所知,征西缺粮少兵,再难成气候。”

柳鹤骞:“你与殷良慈交过手么他比胡雷更难缠。”

柳鹤骞明知故问,他早就听说祁进和殷良慈的关系非比寻常,颇是见不得人。

毕竟祁进姓祁,是祁家最没有地位的庶子。在家中忍气吞声也还罢了,在外头还要给得势的将军欺辱,真是苦不堪言。

祁进笑了,“不瞒柳大人,我一步一步爬到海上总督的位置,就是想将殷良慈踩在脚下。”

柳鹤骞见祁进神色阴翳,心道原来外头传的竟是真的。

“你如今来,是想亲手结果了殷良慈”柳鹤骞开口试探祁进的口风。若祁进有意针对殷良慈,那祁进对于刺台而言便有了大用。

祁进点头:“你们苦于捉不到殷良慈,不是么我可以将他活捉。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鹤骞郑重道:“请说。”

祁进眼神凌冽,一字一句道:“人是我捉的,生死在我。没有我的允许,刺台和库乐不能取殷良慈性命。柳大人,你可是听懂了”

祁进的计划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费劲心力打入刺台内部,一是为了要仁德帝进退不得,二是要不择手段保住殷良慈的性命。

战场上刀剑无眼,祁进若不抢先动手,殷良慈孤身战至最后,恐怕难活下来。

是也祁进打定主意,要以刺台的名义将殷良慈俘了去,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守着。

殷良慈自下山起便成为了仁德帝手下的一枚棋子,替仁德帝扫清了层层障碍,最后却成了弃子。

祁进比谁都清楚,仁德帝想做什么。

仁德帝想用殷良慈的死,激起征西主力的愤恨,让征西主力在他手底下失控,奔去关州给殷良慈报仇。

如此一来,征西主力可以击退刺台和库乐,皇帝还能惩处海上总督失职,将他从总督之位上拉下来。

征西没有了殷良慈,海上没有了祁进,这三军便都落到了皇帝的手里。

祁进挑眉冷笑,心道他休想得逞。

“柳大人”祁进久等不到柳鹤骞的回话,复又出声提醒。

“你的条件是……殷良慈的命”柳鹤骞心里毛毛的,“我理解你,殷良慈只能死在你手里。”

“这是我投入刺台唯一的条件。”

“明白,我会代为转告。”

第95章 后动

三日后,祁进在柳鹤骞的协助下越过大瑒国境线,同刺台王会面。

翌日清晨,刺台将大瑒海上总督祁进叛国一事大肆宣扬了出去,刺台和库乐部士气大振。

当夜,征西收到朝廷从中州传来的快报,很短,只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