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我不能保证……”白玉莹匆忙道:“拜托你再听我说,但我会尽力找,也会托卫颂找你找人家。若是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定要和我提。只要我这边能满足,我一定会努力满足的。”
陈玄素依旧挑着眉。
这些,虽然都牵绊着她的心神。但她其实最在乎的不是这个。
陈玄素把玩着珍珠,她享受白玉莹的紧张一会儿,才漫不经心道:“你说,那件事情有后续了,你能否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后续?”
白玉莹沉默了一瞬。
“是表哥。是陈郁真找到我们,说想让我们帮他逃走。”
陈玄素动作猝然止住,惊讶的看过来。
白玉莹道:“其实卫颂之前问过表哥一次。但那次表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说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但后来……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帮表哥逃出皇帝的魔掌。”
陈玄素反应过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想笑。
哈。
凭什么,一个两个,都是她费尽心机想得到一切,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别人明明拥有了全部,却还要费力的逃掉。
好恶心。
为什么能这么恶心。
皇帝那天对她刻薄的评价一直停留在她脑海中,始终挥散不去。每当经过人群,她好像能看见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对她指指点点,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皇帝那么喜欢陈郁真,知道陈郁真害怕他害怕的要死,甚至想抛弃一切,抛弃所有的亲人,抛弃所有的功名利禄,都要逃离他身边的地步么?
“好啊,我答应你。”陈玄素微笑道。
她答应的这么爽快,白玉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上次说服她都用了许久,这次本来也以为是个难啃的骨头。毕竟这次答应了,是真真切切要做事的。
白玉莹欣喜道:“我就知道,你们兄妹一定会守望相助的。”
陈玄素笑容更深了,她嘴角勾起,眼里是别人看不懂的意味:
“我知道。我想要得到什么,就需要拿别的东西换。而我也知道,只要凭借着我自己的努力,能够一步步地将事态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白玉莹激动道:“嗯!”
-
依旧是苍碧园,陈郁真只要闲了就会出去走走。
很多时候,都是是皇帝出去逛,这个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而有些时候,在皇帝处理政务的时候,他犹如被打开笼子的飞鸟,他终于能试探性的张开翅膀,朝外面的天空看去。
陈郁真出去走的时候并不是很喜欢有人跟着他。
这让他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滋味。
当他走在草场中,明明天地辽阔,但好像还是有一根隐藏的锁链扣住他,让他不得呼吸。
这时候,陈郁真会发火。
他发火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毕竟他是官身,冷着脸的时候也很有模有样。最关键的是,皇帝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向着他。
所以当有嬷嬷们想跟着陈郁真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在皇帝心中,到底是谁的分量更重。
陈郁真发火了几次后,宫人们就只会远远的跟着了。
这次,他又偶遇了那个偷吃馍馍、偷溜出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身量很小,他仰着脑袋看陈郁真,瞪大眼睛说:“圣上面前做活这么轻松么?你居然又能偷溜出来玩耍?”
陈郁真脚步停顿,他猛地回过神来:“……是你啊。”
“当然是我啦。”小太监这时手里拿的是两个鸡腿,他特别大方的朝陈郁真递了递。
“这是膳房孙师傅刚做出来的大鸡腿,嘶,你闻闻香不香。孙师傅做卤鸡腿可是绝活呢。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偷出来的,来,给你一个。”
陈郁真看了看油腻腻的鸡腿:“我吃不惯荤腥。”
“怎么会有人吃不惯肉呢,肉多好吃啊。”
小太监盘腿在墙角坐下,他头上是棵菩提树,可惜到了冬天,叶子都枯萎了。
小太监就这么一边啃一口,吃的满嘴都是油。
陈郁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小广王。
不知道那个哭哭啼啼,又善解人意的小孩怎么样了。
希望他的功课没有落下……
小太监问:“上次嬷嬷们是不是抓住你了?他们怎么罚你的?”小太监又说,“你看你不知道我和一起跑吧?一定被罚惨了。”
陈郁真失笑:“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等下次她们抓过来,我一定跑。”
小太监这才嘿嘿笑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那些缀在后面的嬷嬷们发觉陈郁真没有动,悄悄的探出了头,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小太监大叫一声,两个鸡腿都被甩飞:
“怎么回事啊啊啊啊,怎么又抓过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刚玩了没一会儿呢,啊啊啊啊啊,别抓我,别抓我。”
小太监拔腿就跑。
他刚跑了两步,顿了一下,催促道:“你愣着干嘛,还不跑?!”
陈郁真站了起来,阳光下,他眼眸明亮,笑容灿烂,依稀回到了从前。
“好,跑!”
第163章 朱漆红
陈郁真脚步轻快的回了房。
他面上犹自带着笑意,鸦青色衣摆飘荡。可当转进内室,眼眸望见窗边坐着的皇帝时,那弯弯的嘴角拉平,嘴唇抿紧,步伐肉眼可见的变得迟缓起来。
皇帝已经看过来了,挑眉望着他。
事已至此,陈郁真也不能掉头就走。他沉默的往里迈,活像有个人拿刀在后面逼着他。
皇帝笑道:“怎么了,今日这么开心?”
陈郁真闭嘴不言。
皇帝亲昵的将陈郁真勾在自己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衣袍:“嗯?”
“……没什么。”
陈郁真肉眼可见的敷衍。
只是在眼眸深处,燃着熊熊的烈火。有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其中迸发。
就在刚刚,他被塞了个小纸条,陈郁真躲到无人处看了。
这小纸条是白玉莹写的,他认识她的笔迹。上面写,她和卫颂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找到人里应外合。预备在长公主生辰那日,趁着人来人往,将他偷运出去。
碍于纸条太小,无法将计划所有细节和盘托出。白玉莹只说,找到了一个很亲近的人。
在纸条的最后,有这样一句话:
“脱却樊笼纵碧霄,开笼放鹤任逍遥。”
这句话出自《醒世恒言》,陈郁真当时不过草草读过,如今再看,竟有复杂哽咽之感。
距离长公主生辰不过十来天,自由,就在眼前。
皇帝轻笑:“朕倒是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见你这么开心,朕也高兴。”
陈郁真照旧沉默。
尽管已经与皇帝相处了很久,但是对于皇帝随口就能说出口的情话,他依旧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能是不耐烦,也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对于灵魂都被禁锢的麻木木然。
“圣上……”陈郁真缓缓的说。
皇帝抬眸,他鼓励的看着他:“怎么了?”
望着皇帝含笑的眼睛,陈郁真咬了咬牙,道:“臣听说过几日长公主生辰……臣,臣能去看看么?”
询问的时候,陈郁真是很忐忑的。
皇帝毕竟很忌惮他出去,想时时刻刻将他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在众人眼里,他还是‘外放’的状态。骤然出现在众人眼中,可能会给皇帝带来困扰。
却没想到,皇帝只是愣了下,立马就答应下来。
“好啊,你想去就去。只是那天人多,让刘喜跟着你,别让别人把你给冲撞了。”
他答应的太快,倒让想了一堆理由的陈郁真有些措手不及。
皇帝含笑道:“朕早就说你该多出去走走。你现在瘦成这个样子,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朕实在心忧得很呐。”
陈郁真被皇帝紧紧抱住,他面上冷淡,疲惫的目光向外看去,窗外的枯叶在空中划过一个圈,缓缓落地,像一只枯萎的蝴蝶。
身畔男人炽热的体温传来,他们好像一对情投意合的夫妻。陈郁真心里却冷冷地。
他清明的想:虚伪。
真是太虚伪了。
看似甜蜜动人的情话下,是骇人心惊的强迫压制,是逼他放弃官身,将他拘禁的凶狠,是只能缩在一个园子里,半步也走不出去。
是不尊重,是轻佻,是凶恶。
皇帝怎么能既表现出一副爱他至深的模样,又能做出如此癫狂凶狠的事。
虚伪。
幸好,只要再熬上十来天,一切都能解脱了。
不远处,刘喜惨白着脸进了殿。若是往常,他会只瞄一眼窗边黏在一起的两人,就快速低下头去。然而现在,他却是用震骇复杂的眸光瞟一眼陈郁真,然后胆战心惊的再看向皇帝。
刘喜的脸色太过不正常。
他毕竟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很少能有事能让他表情到了如此地步。也就只有当年先皇猝然驾崩可与之相比。
“……圣上。奴才,奴才有事禀告。”刘喜嗓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