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刘喜呆了呆,挪动了下身位,皇帝平静地对上白姨娘的目光。
白姨娘上前一步,低声喝问:“圣上,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么?他才二十三岁。因为你,他没了官职,半生的辛苦作废,面对面同僚却不相识。也是因为你,让他浑浑噩噩了一年多……”
白姨娘深吸了一口气:“你把他救了回来,你替婵儿做主。我很感激你,但这也是你应该做的。是你应该赎的孽!”
白姨娘对上皇帝的眼睛,她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他死在了二十三岁,为什么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我生下的一子一女都早早夭亡。”
“圣上!回答我,为什么!”
白姨娘字字如刀,割入五脏六腑之中,皇帝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是我的错。”皇帝说。
皇帝这么利落的承认错位,白姨娘都怔了怔。
朱秉齐轻声说:“是我的错。他的死,有我一份责任。”
刘喜在旁边听着都些不忍心了,并非他偏心,从一个局外之人的角度来说,陈郁真的死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郁真在船上跌下去的时候,总不能怪居住在皇城里的皇帝救人不及时吧。
白姨娘厉声道:“当然有你一份责任。”
皇帝沉默。
白姨娘又上前一步,她通身穿着服丧的白衣,旁边就是烧纸的火炉,火炉火苗很旺,肆意的燃烧。
冲天的火光摇曳,映在白姨娘丧服上,好像披上了一层红黄,有点像肥硕的公鸡死后,拆开五脏六腑后,带着血液的金黄鸡油。
“他的离别书呢?”白姨娘伸出手,“这是我儿的遗物,也是他写的最后一封信,你要把他交给我。”
皇帝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白姨娘忍气吞声:“你凭什么不给我。这是我儿子的东西,我是他娘!他临死时,最牵挂的一定是我。如果他活着,也一定想把信给我!”
皇帝冷漠道:“那不是离别信,只是闲散时他写着玩的。”
严格来说,皇帝说的并没有错。
陈郁真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去,他只是随便写着玩的。但事实上,那三张纸,是他溺亡前,留下的最后的笔迹。
白姨娘都要气疯了,她再次上前一步,火红的光照在她的丧服上,鸡油黄在她身上流淌。
“他那封信写的是慈母!写的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就是给我的,凭什么要你拿着,你算个什么!”
皇帝沉声道:“朕是他夫君。”
夫君两个字一出来,白姨娘都快气笑了。
哪门子的夫君啊。
整个天下,除了皇帝自己认这个称呼。太后认么?她认么?郁真认么?
真以为所有人都乐意啊,不过是碍于权势,不得不点头罢了。但实际上,大家一听‘夫君’这个称呼就笑开了花。
“圣上,你必须要把那封信给我。”白姨娘面孔阴沉。
皇帝表达更直接,只有两个字。
“不给。”
这种时候,白姨娘更能体会到彻骨的绝望。
只要皇帝不松口,她根本拿不到自己亲生儿子的遗物,哪怕那个遗物,和她有关系。
白姨娘悲哀道:“圣上,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你已经从我这里抢走了我的儿子,抢走了他的三年时光,抢走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现在,你连他写给我的东西都要抢走么?”
皇帝平静道:“不是抢,是那些东西,加上陈郁真这个人,本来就是属于朕的。”
“……呵呵呵。”白姨娘喉咙里嗬嗬的笑,嗓音嘶哑难听。
“那双鞋呢?”她突然说。
“……什么鞋。”
“那双,我送给郁真的鞋。”
皇帝移开了视线,他毫无波澜道:“烧了。”
“你说什么?!”白姨娘惊愕道。
皇帝平静的语气下,是掩盖不住的恨意:“这双鞋太晦气了,朕就让人烧了。”
白姨娘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气血一下子涌到脑门,她遏制不住地,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一叠正烧的旺的经文,用尽力气朝皇帝砸去。
那个经文上,还有大火啊!
“……”
四周一片惊呼声,刘喜匆忙地护住皇帝,就连僧人们诵经的声音都为之一顿。
皇帝脚步没有丝毫挪动,他冷着脸看着经书砸到他脚下,冷着脸看着经书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有了地板阻拦,经书很快熄灭,但还是在地板留下一个难看的烧印。
“难道不晦气吗?”
白姨娘瞪着眼睛,而皇帝,头一次往前迈了一步。
皇帝身形高大,当他冷着脸看人的时候,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再加上权势地位加成,无形中会提升到最高。
男人扯了扯嘴角:“没有这双鞋。朕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是陈郁真跑了。”
“他只是不爱朕了,但他还活着。还活在朕不知道的地方。朕虽然痛苦,但还有一线希望在。”
“但是,你为什么要送他一双鞋?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硬生生把朕的希望打破!”
白姨娘扯着嘴角:“你当真是疯了。”
皇帝胸膛起伏,他冷漠道:“朕比你们所有人都希望躺在那里的不是他,只是一个恰好和他同样衣服,同样装饰,同样身材,同样头发长度的路人。”
说了这么多同样,皇帝内心都悲凉。
“可是有这双鞋子在,朕只得确认,这个失了胳膊,失了小腿,半边脸被鱼给啃没的尸体是陈郁真。”
“你说,它不晦气么?它不该被烧掉么?”
“你疯了。”白姨娘道。
皇帝冷冷一笑:“是啊,朕是疯了。”
男人鹰隼似的眸光投向白姨娘,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也幸好朕疯了。若是朕神志正常,要烧的就不只有那双打破朕希望的鞋了,还有你,白姨娘。”
白姨娘瞳孔颤了颤。
皇帝肃正面孔,冷声道:“朕今天不想再看见她,来人,把她拖出去!”
第225章 淡粉色
“放开我!”白姨娘从太监手里挣扎出来,她冷冷一笑,略带嘲讽地瞥了皇帝一眼。
“我自己能走。”
说罢,她大步向外离去。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攥紧。
而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小广王大气不敢出,默默的抽噎。
白姨娘被太监们护送着回了陈家,虽然皇帝语气有发怒的倾向,但太监们大体都是很恭敬。
亲眼看着白姨娘入了卧房后才离去。
白姨娘背对着房门,耳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她捂住头,无力地靠在厚重的门框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白姨娘怔怔地,她秀美的面孔抬着,那张和陈郁真如出一辙的面孔就这么虚虚望着空气中漂浮不定的浮尘,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姨娘?”
身后传来敲门声。
有些急促。
白姨娘没有回应。
那个敲门声更急了,嗓音也扬了起来:“姨娘?!”
门外的琥珀一惊,顾不得礼仪大防,慌忙地推开门进来。
她弄出来的响动很大,尽管如此,白姨娘也没有看她一眼。
琥珀惊道:“姨娘!您没事吧。”
白姨娘顺从地被扶起来,她看起来还有些没回过神,整个人都好像飘在半空中。
“……是你啊,琥珀。”
琥珀忙点头:“姨娘,是我。您没事吧……就算,就算二公子没了,您也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啊。不然二公子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闻得此话,白姨娘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琥珀有些惊疑不定。
白姨娘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虚弱道:“琥珀,扶我去小佛堂吧。今天我见了郁真,还没有和婵儿说呢。”
琥珀心下叹气,慢慢地扶着白姨娘往外走。
如今已入了夏,这个小小的二进院,草木葱茏旺盛,蝉鸣嘶哑,一片热烈景象。
然而这屋子里的人从上至下却穿着素服,尤其这屋子的女主人,神色凄然冷漠。
琥珀慢慢地说:“姨娘,奴婢知道您伤心。可无论如何,您都要振作起来。这天底下,唯一一个在乎他们兄妹的只有您了,若是您倒了,以后谁给他们祭拜呢,您忍心看着他们两个成为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么。”
“咱们二公子是个苦命人。他肯定不乐意接受圣上的供奉,到时候只有您了。而婵姐儿更不用说,陈老爷是个死的,只有您当做心肝宝贝。就算是为了他们兄妹两个,您也要振作起来啊。”
白姨娘保持缄默。琥珀实在无能为力。
但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中年丧子之痛,又是如何能轻易想开。
“陈老爷那边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