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短短一个月内,她已然瘦成了皮包骨。昔日姣好的容颜不再,头上生了白发,比之两年前,像是衰老了二十岁。
就算在这个时候,她干枯的手指依然捂住自己的腹部,喃喃道:“疼……疼。”
白姨娘道:“琥……琥珀,镜子……把镜子拿来。”
贴身侍女琥珀跪坐在她旁边,泣不成声。
“姨娘!”
白姨娘的声音严厉了一些:“拿来!”
琥珀虽不情愿,但还是依照白姨娘心愿拿来了。
铜镜不重,但落在白姨娘手里沉甸甸地,她强撑着坐起,借着外面的日光看铜镜里自己的面孔。
“姨娘,不要再看了。求求你。琥珀求求你,不要再看了。”
白姨娘干枯的手指从额上苍白的发丝上划过,到瘦削的面容,乌黑的眼圈,干涸的嘴唇。
“琥珀,我现在这么丑。等郁真来的时候,能……认得出我吗?”
“姨娘!”
“我好想郁真。我好想他。我已经两年七个月没见过他了。那是我的孩子,从他出生起,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久过。你、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明明知道他过来会有多么危险,赵显一说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就立马答应了。”
这段话,白姨娘说的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琥珀只是重复:“姨娘!”
白姨娘终于放下镜子,她微笑道:“但郁、郁真……是不会嫌弃娘的。我知道他一定拼了命的想见我,我也一样。”
“只是……”白姨娘捂着肚子,剧痛让她面孔一阵收缩,像是干瘪的蜡烛。
“疼……我好疼啊……”
琥珀哽咽道:“姨娘,请您再坚持一会儿。赵大人已经带二公子过来了。一会儿,您就可以见到二公子了!”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屋门被人从外打开,来人长长的影子打在石青地砖上。
琥珀和白姨娘都期待地望过去。
穿着金黄龙袍、外披玄黑大氅、手拿翠绿手串的皇帝信步而入,男人目光随意地瞥过来,定格在白姨娘倏然苍白的面上。
屋外的灿烈的日光跟着射入,映在男人高大的身影上,五官优越冷峻一如往昔。
身后的太监们鱼贯而入,皇帝眉眼挑起:“怎么,看到是朕很意外?”
第242章 淡黄色
白姨娘目眦欲裂,她胸腔发出的声音像是风干了的鼓:“你……你为何要来?!”
皇帝慢悠悠地走过来。
男人身量极高,一身的上位者气息。自他来后,琥珀蜷缩着跪坐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皇帝自然地漠视了这个侍女,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白姨娘,白姨娘只能竭尽全力抬头看他。
皇帝勾起了一抹笑容:“朕和陈郁真是夫妻。他走了,就由朕来给他亲娘养老送终。”
这一句话说的坦荡无比,白姨娘恨恨地盯着他:“妾身真是谢过圣上了。”
“不用谢。”皇帝随口道。
他屈尊降贵的弯下腰,试了下杯盏的热度:“这药已经放凉了。姨娘还不吃吗?”
琥珀讷讷道:“姨娘嗓子疼,不大能咽下东西。这药,想等过会儿再吃。”
“哦。”过了会儿,皇帝又问:“太医呢,太医过来把脉了么?”
琥珀又道:“回圣上。太医每日诊脉两回,早上的那回在您来之前两刻钟就诊断好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姨娘如今太过泄气。所谓人生死都在一瞬,若是姨娘打起精神,还是能有两年之数的。”
“若是打不起精神?”
“……那病亡也在顷刻之间。”
白姨娘死死盯着皇帝。而皇帝大喇喇的问病情,全然没有任何难堪,仿佛他本就有这个权力义务去关心她的身体。
如今的她,风烛残年。而皇帝身强力壮,看起来还能活很多年。
尤其是皇帝突然横插一脚,打断她和儿子的碰面。
这种认知如何不让白姨娘生气愤怒!
“普天之下能让圣上养老送终的只有您的生母太后娘娘。”白姨娘咳嗽了半天,冷笑道:“妾身福薄,临终时儿子儿媳皆不在身边侍奉。也不知玉莹如今过得如何。更不知,九泉之下,郁真是否已转世投胎,忘却前尘。”
一字一句,利剑般往皇帝心里戳。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面色阴沉。
内侍们察觉到内室氛围的古怪,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一时之间,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忽然,皇帝扯出嘴角冷笑。
他从圈椅上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停在白姨娘面前。
皇帝冷着脸的时候是非常可怕的。自陈郁真去后,皇帝的手段冷酷了许多。两仪殿拖出去的太监没有停过。
白姨娘攥着被子的手都在颤,就在这时,她瞳孔缩了缩,听到皇帝温声道:“你这个亲娘,真是没用。”
“……”
皇帝轻声道:“你不是自诩陈郁真爱重你么?怎么他还是抛下你远走高飞了?”
一句话,让白姨娘呼吸止住。
圣上,他发现了?
“江畔水深,他宁愿经常在水面上游荡,天天望着重复的景色。也不愿意和你这个亲娘住在一起。所以说,你就是个废物啊。”
不知什么时候,白姨娘才重新呼吸起来。
皇帝说的是两年前陈郁真钟爱于水面,日日坐船的事。可那句‘抛下亲娘远走高飞’竟然诡异的和现实共振。
皇帝本是嘲讽辱骂她,没想到竟说中了现实。
皇帝逼近她,冷淡的声音从上往下压过来:“这两年,你一个人待着不好受吧,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陈郁真可是毫不留情的抛下你这个亲娘,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去了。”
白姨娘咬紧牙。
“所以你就是个废物啊。一无是处的废物。”
琥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她眼泪重重的砸下,祈求道:“圣上,求您别说了。”
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姨娘身上狠狠地插下一刀。
白姨娘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发生这么多怨谁!还不都是面前这个狗皇帝么!
连真相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白姨娘捂住胸口,借飘荡的发丝挡住看向窗外的视线。
怎么办,怎么办,按照她和赵显约好的,郁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到。
可是皇帝一直不走,她又能如何见到郁真!
白姨娘焦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皇帝冷笑:“朕说过了,朕是来给你送终的。等你咽气,朕看着你的尸身装到棺材后,朕立马就走。”
白姨娘恨极!
她竭力压住语气:“我不需要你给我送终!请圣上赶紧离开!”
皇帝挑眉:“你有想不想的权力么?”
皇帝大喇喇的坐下,把玩着手心里的那串碧绿的珠子:“说实话,朕不怎么想看死人。但谁让你是陈郁真他娘呢。办好你的身后事,朕好对他有个交代。”
白姨娘气的吐出一口血来。
但此刻来不及想太多,皇帝话语中的意思令她心惊。
意思是说,等到她死之前,皇帝将会一直待着这,那,那她怎么见到郁真。
“你在看什么?”皇帝忽然问。
白姨娘呆了一瞬。
皇帝平静地看着她,指着屋外,轻声道:“朕进来这两刻钟的时间,你起码往窗外看了四次……窗外,有谁在?”
屋内炭火噼啪燃烧,白姨娘却一瞬间冷的发抖。
“圣上!”琥珀颤着声音道:“姨娘身子不好。求您放过她吧。”
白姨娘也冷笑道:“妾身往窗外看并不是因为有人,而是想知道您什么时候离去。”
“妾身病重,实在一眼都不想看见您。”
皇帝抚掌而笑:“朕猜也是这样。”
“刘喜。”
一个红袍太监钻过来,他低声道:“奴才在。”
皇帝慢悠悠看了白姨娘一眼,吩咐道:“把东西都收拾好。未来几天,直到白姨娘病逝,朕都要在陈家住下。对了,朕要住陈郁真的屋子。”
“是。”
皇帝吩咐完便带着一众太监扬长而去,顿时,整个正屋都变得空旷起来。
琥珀将屋门关好,这才伏趴在白姨娘膝盖上,焦急道:“姨娘!这可如何是好!”
白姨娘呆呆地,捂住剧痛的腹部。
她还能撑多久,她还能撑到见郁真最后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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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夜深人静时,皇帝都没等到白姨娘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