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但是皇帝此人有常人难有的敏锐。就像这个所谓的‘香味’,陈郁真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但偏偏,好像只有皇帝能闻的到。
“今天实在太倒霉了。我去看姨娘的时候,正巧圣上也过来。我躲避不及,就只好藏在屏风后面。姨娘养的那只笨猫不小心弄出点声音,把圣上勾过来了。”
赵显听得心惊肉跳:“那你怎么逃脱的。”
“我运气好,躲在了柜子里。圣上以为我跳窗逃走了,根本没去柜子里搜。但……这次可以搪塞过去,等下次圣上再发现不对,恐怕就不好搪塞了。”
白姨娘身体不好,他以后必定要经常来看她的。
可若是经常来看白姨娘,那早晚能撞见皇帝。
陈郁真皱紧眉头,有些心烦意乱。
“郁真。”赵显叹气,他无可奈何道:“事已至此,你只能先回村里待一段时间了。”
“圣上那边可能会疑神疑鬼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是万万不能看望白姨娘的。待在京城也不安全,索性便回去住吧。”
“正好白姨娘身子好了些,你也不用那么辛劳了。等熬过这段时间,你再上京来,可好?”
陈郁真思量片刻,无奈地发现这恐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好。那一会儿我就回去。”陈郁真犹豫一会儿,接着说:“最多一月,我便回来。”
“好。”赵显也同意。
既然两个人都达成了统一的结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赵显立马催促车夫调转方向,前往白云村。
马车车轮转过,行驶过熙熙攘攘的大街,路过僻静高大的树林小涧。
同一条路,去时心里惴惴不安,思念着生母安危,深恐不能得见最后一面。
回时虽同样乌云密布,但太阳藏匿期间,偶得一丝光明,天亮就在眼前。
就算皇帝这座大山仍旧死死在压在心间,且仍有加重的架势,但陈郁真的心里还是轻快了不少。
在到了自己熟悉的破烂小屋前,陈郁真跳下了车。
赵显掀开车帘看他,北风猎猎作响,一身平民装束的年轻男子眼眸明亮,面孔俊秀而白皙。
四处皑皑白雪,青年立于雪前,如初生的翠竹,盎然勃发。
他伸出手,笑容轻快地同他告别。
赵显情不自禁地问:“郁真,以后……我还能找你么?”
陈郁真愣了下,紧接着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赵显激动地嗯了一声:“好!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的。”
陈郁真这次是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
他打开屋门,屋里有几天没住人了,已经有些阴凉气息。
陈郁真久违地点燃了柴火,柴火熊熊燃烧,火苗蹿的老高。火红的光映在陈郁真脸上,明明灭灭,这熟悉的寒冷的感觉,在此刻竟然有些温馨。
他离家将近半月,在京中也住了半月。
赵显安排地很好,他住在他在京中的又一个别院。别院华美精贵,里面家具摆件无不华贵,每一间屋子都有温暖的地龙,待在里面甚至只需要穿一件薄薄的单衣。
去姨娘那儿也是,温暖地骨头好像都酥了。
或许是阔别太久,陈郁真竟然有些不适应从前这大少爷似地生活。
等到真回了家,回了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陈郁真才有久违的、安定的感觉。
是了,陈郁真四面回望,这屋子的每一砖、每一瓦,他都亲自打扫过。
相比于京中华美精致的囚笼,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陈郁真晚饭随便吃了些东西。
他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沉下去,将地里新长出来的菜拔出,将家里这半个月该干的活都干完。
等忙完后,天色仍然没有完全地漆黑。
陈郁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这是临走时白姨娘托他带给隔壁小饺子的。
里面的礼物并不贵重,但都是小孩子喜欢的。
陈郁真想着王五、小庄此时应该未睡,便带着盒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家离小庄家走路要走一刻钟,只走了半刻钟,陈郁真舒展的眉又重新蹙起来。
他站在小庄门前,清楚的看到,窗前人影憧憧,灯火通明。
窃窃的讨论声、哭声伴着凛冽的冬风传到他的耳朵,陈郁真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人声又一瞬间的静止,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刹那,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而被众多妇人簇拥的王五泪眼婆娑,哭的更大声:“白鱼哥!”
青年穿着最普通的灰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暗沉的颜色。然而这个年轻人肤色白的惊心动魄,五官俊秀漂亮到非人的地步。
矜贵冷淡。
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反倒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哥。
陈郁真缓缓扫视了屋里,屋里人特别多,特别多,男女老少都有,大半个村里的人都集中在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一般来说,成年之后,男女会互相避讳,不会出现在一个屋子里,可这次……
在他走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郁真沉沉的想。
第247章 玄黄色
“白鱼哥!”
王五姑娘崩溃不已地看着他,姑娘黝黑的脸上尽是泪珠,涕泗横流。
“哥,你回来了啊。”
一个憔悴的声音从拥挤的夹缝中出现,小庄呆呆地蹲坐在屋子最边缘。他头发脏污,面上都是灰,眼睛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不知道有多久睡觉。
众人皆屏息静气,陈郁真望着眼前的场景,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饺子呢?”他听见自己问。
小庄父亲,也就是当地里正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勾住陈郁真的肩膀,将他按到另一边的空椅子上,勉强笑道:“小白哥这半月是出去了?小庄找了你几次,都寻不见人。”
有妇人好奇地探过头,插嘴:“小白哥干嘛去了?是恢复记忆了,探亲去了?”
陈郁真只定定地盯着里正,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了?”
强劲的冬风卷起厚重的雪沫子往窗棂上拍,阴风怒嚎,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王五姑娘呆坐着,闻言一行清泪落在地面。
“饺子……饺子被县令夫人带走了……”
“什么意思?”
里正瞥了一眼他身边教书的那位老先生,勉强压抑住愤怒道:
“饺子生于景和十四年十月初五阴时阴刻。咱们乡下一直有种说法,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有沟通阴阳、汇聚阳气的能力……而恰好,县令夫人,黄夫人那才两岁的幼子……刚去了……”
“所以呢?”陈郁真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老先生嗫喏嘴唇:“黄夫人起了心思,前几日来家里看了饺子。饺子活泼伶俐,黄夫人很喜欢。事后……县令大人出面,让小庄他们把孩子交给县令,以后就由县令一家抚养。”
“……收为养女?”
“……不是养女,是、是,”老先生犹豫了半天,恨恨道:“他们是想让饺子和那个夭折的幼子结为夫妻!”
这话说完,屋里个个陷入了沉默。
若是能和县令大人家结亲,在座之人都只会欢喜地不得了,欢呼自己家祖坟冒青烟。
可对方儿子都死了,难不成让自己的闺女守活寡啊。何况孩子还那么小,谁家的父母能受得了把孩子交给别人抚养。
小庄和王五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爱之如命。
陈郁真却有些恍惚,他明明站在这里,却恍然间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大雨天,疾风骤雨,他的生父陈国公气势汹汹赶过来,逼他同意妹妹和尚书之子的阴婚。
阴婚,多么可怕又恶毒的两个字。
陈郁真怔然地望向自己的手掌,他竟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强烈的愤怒在心底勃发,让他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肮脏之人的脸皮撕扯干净。
“他们怎么知道饺子的生辰八字。”
陈郁真这时候的嗓音竟然还很沉静。
老先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面上的血色消失的干干净净,陈郁真眼眸瞥过去,老先生仓皇地躲避。
“……是,是我嘴不严。在讲堂上和学生们提了一嘴。没想到那学生立马和他当县令的远房亲戚说了。”
小庄蹭一下站起来,他猛地冲过去,朝老先生大声怒骂,周围人见状赶紧拦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小庄什么都顾不得了,杯子茶盏之类的都被他狠狠丢过去!
“是我家让你能在村里教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家的?!”
“小庄!”里正喝道。
“爹!”小庄抬起通红的眼睛,他如此情状,谁都不忍心苛责他。
“饺子是我的女儿。我和王五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到这么大,他黄成平想把我的女儿抢走,让她嫁给一个死人,那不能够!”
“好好好,小庄,你先冷静一下,你先坐下。”
老先生身影佝偻,他甚至都不敢看小庄王五等人。此刻他抛下童生的意气,头一次朝一个小辈低下头颅:
“小庄,是我对不住你。等后日,不,等明日,我就立马去我那个学生家,如果学生家进不去,我就去县令家,无论如何,我都把饺子给你带回来。”
小庄斜眼冷笑:“话别说太满,你能进得了县令的门么?”
自饺子被强行带走后,小庄和王五夫妻曾结伴去过县令家三次,头一次还能进得了门,等他们委婉表露出想要带孩子离开,高攀不上县令家的意愿时,就被端茶送客了。
后面再也没能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