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院里的萝卜穗子郁郁葱葱,挺直直立。
回京的一路很漫长,毕竟中间隔着几百里的土地。
皇帝去的时候骑着马,等回来的时候却和陈郁真一起龟缩在马车里。马车很大,也很温暖。陈郁真靠在窗边,冬天的景致一一从他眼前划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的命运在那个雨夜转折,奇迹地拐了个弯,他以为他要永远地走到那个弯道里。可如今,那个弯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属于他的命运里。
他永远也逃不出去。
戊时三刻的时候,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端仪殿。
他站在那巨大巍峨的宫殿前,仰头看向那紫檀乌木的牌匾。
依旧那么气势恢宏,依旧那么森然可怖。
皇帝亲昵地搂着他的肩,将他往暖阁里带。陈郁真顺从地跟着走,目光一一划过。
进入殿门的一瞬间,温暖的气息涌入过来,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这座宫殿理所当然的有地龙,冬天就和春天一样温暖,这是富贵的气息。
但陈郁真那间屋子不是这样的,它空气都带着冰碴子,呼吸都仿佛是痛的,陈郁真第一年就被冻出了冻疮。
宫人低着脑袋,等待着这皇宫的第二个主人。陈郁真缓缓地往里走,这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山水青绿绣纹的屏风,青璃兽的香炉,多宝柜,白玉雕花瓷瓶……
几支浅粉的梅花插在瓷碗中,透明的水流慢慢流过,绿色的叶子在期间晃动。梅花的清冽香气传到鼻端。
灿烂日光透过琉璃窗格,投到肆意绽放的梅花上,给它仿佛打下了高光,美不胜收。
陈郁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皇帝跟在他后面,轻声道:“走吧。”
陈郁真掀开大红猩猩毡帘,他定在当地,望着前面。
一个身量较高的少年闻声转了过来,他穿着锦绣袍子,腰间挂了个小鱼玉佩。和从前比,他长高了一些,像是抽条的柳枝。
少年脸庞也瘦了一些,文秀坚韧,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气息。
原来是瑞哥儿啊。
“师父!”小广王眼睛亮晶晶的。
陈郁真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还是皇帝推着他,他才走到了那少年的面前。
“……瑞哥。”陈郁真怔怔的说。
小广王原本是笑着的,他为了这一刻,排练了一整天。他告诉自己,师父好不容易回来,他要笑着,不能哭。
可当他真正面对活生生的师父,看着他,他就不禁眼眶泛红。
“你好像……和之前长得不一样了。”陈郁真从他面孔上梭巡,他感叹道:“你长高了,原先只比我腰高一点,但现在长到我下巴那里了,是个小小少年了。”
小广王撒娇说:“我已经十多岁了,是个大孩子了,等再过几年,我就长得比师父你还要高了。”
陈郁真失笑:“那可未必。”
小广王囔囔:“怎么未必啦,我们一家都是高个子,我生父丰王身长八尺,皇伯父更不用说了,长得铺天盖地,等我以后长大,也会像皇伯父那么高。”
铺天盖地是那么用的么,陈郁真有些无奈。
“师父,你从那边来,给我带礼物了么?”小广王期待地问。
陈郁真窘迫极了,他两手空空的回来,什么都没带。
小广王歪了歪脑袋,陈郁真没给他带东西他也不伤心,反而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子。
皇帝坐在旁边,含笑看着这对师徒。
“师父,这是我编的小鱼,你看看好不好看啊?你看我编的是鱼,而你本名是陈‘郁’真,是不是很配呢?”
“这是我这段时间学的功课,我做功课可认真了,这是那些大人们觉得好的那部分,我是不是写的很好呢?”
“这是我掉的最后一颗牙齿。是两年前掉的,嬷嬷嘱咐我,让我扔到宫殿顶上。可是太后说,这个很重要,是个值得纪念的东西,所以我给所有亲人都看过了……但你没有看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扔。”
手帕里,是一颗稚嫩的乳牙。
小广王掉牙晚,这一颗掉的尤其晚。
他已经给所有在世的亲人看过了,可去世的那个,却没有看过。
出于某种原因,这颗本该扔掉的牙,他却一直保留着,等到了今天拿出来。
小广王趴在陈郁真膝上,陈郁真怔怔地抚摸他的头发。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改变着,昔日那个撒娇爱哭的男孩也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文秀的小小少年。
他看着没有那么调皮了。
一直以来,陈郁真都刻意回避这些东西。他抛下一切,孑然一身。却不敢想,那些被他抛下的,是如何反应。
在他见到瑞哥儿前,他一直以为,小孩对他或许是怨恨的。
大人或许有足够的同理心去体谅他,小孩却未必会想那么多。
皇帝看着面前这温馨场景,忽然道:“你消失的这几年,大家都很想你。”
抚摸少年头发的手顿住,陈郁真动作停止了。
小广王乖乖地趴在陈郁真膝上,预想中的摸头没有到来,他疑惑地抬起了头。
他最最最喜欢的师父却闭上眼睛,颤抖不已。
他说:“对不起。”
陈郁真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262章 人面红
小广王走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本来还不想走,是皇帝百般催促,让他明日再过来后小广王才勉强同意。
小广王走后,一直说话的陈郁真忽然平静下来。
他平静地用完饭,平静地沐浴完,湿着头发上了榻。
周围都是暖融融的,在外面冰天雪地里的时候,他只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桌案,撩拨炭火。尽管他们已经尽力放小动作,但还是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
一道道的影子被打在地面上,动来动去。
陈郁真偏头看向窗外,烛光无声映照他乌黑的眉眼。
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夜里的时候总会寂静。黑黝黝的,在人眼看不出来的地方好似会蹦出什么恶鬼。那种刻骨的幽静像吞噬人心的巨兽,能将人逼疯。
陈郁真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寂静,仿佛全天下都只有他一个人。
可当习惯寂静,甚至享受寂静时,再回到满眼都是人的环境中,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还是很痛苦。
过去了三年,小广王比之前长大了很多。
他体谅陈郁真的不易,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陈郁真觉得自己逃离的选择没有错,可也本能的感到愧疚。
这两天一直乱糟糟的,从姨娘病重后,他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加速键。陈郁真盘腿坐在端仪殿柔软的床榻上,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在想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陈郁真略略偏转面颊,这才发现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皇帝正垂着眼睛看他。
“不用起来。”皇帝把着他肩膀,重新把他按下去。
“头发怎么是湿的?”皇帝问。
乌黑的发尾被皇帝捏在手心里,陈郁真低声道:“刚沐浴完。”
皇帝叹了口气:“刘喜,拿条巾帕来。”
没一会儿,老太监就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叠毛巾过来。皇帝拿起毛巾,一点点地擦拭陈郁真头发。皇帝的动作很轻柔,烛光下,他捧着乌黑的长发,像是捧着珍宝。
陈郁真坐在床榻边,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像是蹁跹的蝴蝶。周围忽而寂静下来,宫人们不知何时悄然退了出去,整座大殿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若是忽视殿内华美的装饰,恍惚间,安静的好似回到了那个偏僻漆黑的乡村。
“朕想重立瑞哥儿为太子。”
皇帝在背后说。
脑袋上传来舒服的感觉,皇帝将头发擦拭好,转而按摩陈郁真的头皮。
皇帝力气大,给陈郁真按摩的时候却轻柔的出奇,陈郁真昏昏欲睡。
“朕再过几年就到了而立之年。朝臣们早早就明里暗里的催促朕……之前本已歇下心思,可你回来了,朕觉得还是早立太子为好。”
这么私密的话题,旁人听一耳朵都是杀头的罪过,皇帝此刻却细细的说给陈郁真听。
“瑞哥儿是个好孩子。虽然性子执拗了些,但换种想法,也是性情坚韧执着。他读书不坏,聪明灵敏。这样机灵的孩子,以后不会被臣子们糊弄。”
“当然,朕也是有私心的。”
皇帝动作忽然缓慢了些许,他深情凝望着底下的陈郁真,缓声说:“朕希望以后的继任者能与你关系好些。”
陈郁真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粗糙指腹轻抚过如玉面颊,这种单纯的抚摸有时候比交合更为旖旎。皇帝托起陈郁真的脸,让他颤抖的目光被迫看着自己。
“先帝不到五十就驾崩。朕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朕会尽全力庇护你余生。”
距离如此近,对方灼热的呼吸好像都能喷洒到他脸上。陈郁真猛然转开脸,低声道:“圣上洪福齐天,定能活的长长久久。”
皇帝久久凝望着他,手心里仿佛残存着温热的手感。陈郁真如此抗拒,他有些失望。
“人们都说万岁,可谁能活到万岁。能活到百岁,都是祖宗庇佑。”皇帝淡淡道。
“朕不喜欢临死的时候才立太子。匆匆忙忙的也太难看了。而且朕心里也只有这一个人选,从前就想立了,现在立也不晚。”
昏黄烛光下,陈郁真背影缄默。
他迟疑了片刻,才问:“圣上,您就这么坚信,您这辈子不会有您亲生的皇子么?”
鲜血淋漓的遮羞布被撕扯开,露出了残忍狰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