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不远处传来鞭子抽打在身体上的声响和皮开肉绽的声音——是阿兰图在受罚。
薛城湘没有回头。
“殿下。”
都希图赶了过来,左手放于胸前,显得有些焦急,“殿下,听说皇上推搡您?”
薛城湘摇摇头,冷冷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不到一刻时间,便都知道了。”
“都城如何了?”
都希图摇摇头,“勉强平住暴乱,这不是第一次了,人民都很愤怒,他们说不该打这场仗。相中说,大王爷不日就要来边地。”
大王爷戈朗是乌海日的大哥,他是魏国主和派的首领,阿努尔死后,主和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主和派认为,阿努尔的死已经是老天给他们的一重击,倘若逆天而行,必遭厄运;而主战派却认为,先辈们的事业不可毁于己手,必得将齐国与邶国拿下,方才有脸去见地下的两代君主。
一向内敛的大王爷戈朗是主和派,而年少轻狂的小王爷乌海日则是主战派。
最后,当时大权在握的薛城湘扶持乌海日上位,那时两个主战派控制大局,戈朗处于弱势,没资格说话,只能偏安一隅。
可如今,前线战局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魏国民怨渐起,处在魏国都城,以戈朗为首的主和派再度活跃起来。
戈朗已经不止一次试图挑起魏国境内的人民暴乱来压他们了。
内忧外患。
薛城湘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处于一个和曾经齐国差不多的位置上。
他当年只顾着扶持一个好拿捏,与自己相同战线的孩子上位,却没想到,最后正是这个“好拿捏”反而将他绊了个狠狠一跤。
他一时间觉得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都希图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殿下…”
因这件事,薛城湘很久吃不下东西,他勉强按按眉心,“说,不必顾及我,犹犹豫豫耽误事。”
“末将担心,大王爷正是听见这个消息前来的,若是被他找到那个女人,让那女人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上如今还没死呢,轮不到他拿个孩子越俎代庖!”薛城湘道,“继续找,能提供消息的,赏银百两,能找到的人,赏银千两。找到那个女人,格杀勿论,出了事,我担着。”
“是!”
第125章 最珍贵冷人暖情
月夜。
阿兰图身上的鞭痕刚上好药,他便又穿着齐整出来了,新搭的营帐外,巡逻的兵士走来走去,阿兰图的营帐离得稍远,他要绕过一棵胡杨树。
枝叶繁茂的树下,两个男人散开,看着一束火光被风吹着,摇摇晃晃,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从堆起的柴上捡起一根柴,凑近火处点燃,顺着洞扔进火塘里。
两个男人叽叽咕咕地坐下,说着叶尔达木族的话。
瘦男人抱怨道:“真是烦人!天天都要洗!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爱干净?还好上将军愿意让出火塘来,不然还找不到地方给他烧水洗澡呢!”
胖男人把迸溅到周围的火星用脚捻灭,叹息道:“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听说这次,渊谷那里又打了败仗,死了几千人,连召里克将军也死在那里了!”
“哼,那不也是薛皇后的指挥吗?要不是我爹娘有关系,将我弄成杂务兵,我估计早也就死了。”
瘦男人望向星空,星空被许多杂乱的枝丫挡住,杂乱又窄小,他指着,“你看这天!哪有我们在都城看到的天好看,满天的星!唉!从前先皇在时,我们不知打了多少胜仗,那时候打仗是光荣,可如今呢!丢人!比草地摔墩的羊还丢人!当杂务兵也挺好。”
胖男人起身,去火塘边探头看,见火烧得旺才放下心来,“他本就不是魏国人,魏国人死伤与他何干,他不打仗,光坐着,说说话就行,还可以天天洗热水澡!”
瘦男人哈哈大笑,“小声些,他会说叶尔达木语,这里效忠他的人不少!上次不还处罚另外一个小侍女吗?活活打死了!”
胖男人道:“我才不怕,中原不是有句话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现下也不行了!他周围的侍从,你看有哪一个是真心待他的!脾气臭,又挑剔!从前不敢说……”
阿兰图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人越来越过分的话,正当要上前之时,有人轻声唤他,打断了。
“阿兰图。”
阿兰图愤怒的神情还没来得及落下,手腕隔着一层布就被拉了一下,一转头,当真吓了他一跳,整个人都明显地抖了一下。
“走吧。”
是薛城湘。
“殿,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薛城湘拢拢披风,“不舒服,出来清醒一下。”
阿兰图朝他身后张望。
他一个人都没带。
“这群该死的!怎么能让殿下一个人出来呢?!”
薛城湘明显有些不耐烦,“是我说要一个人出来走,你不必多事。”
话音未落,薛城湘已然走远,阿兰图快步向前,跟在他斜后方,并不说话。
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薛城湘才立住。营帐离得不甚远,还能看见刚才那俩个男人烧火的火光。二人一前一后,薛城湘迎着月光,阿兰图站在后头,看着明月正正地悬在他的头上,清润的光泽弥漫着包围他。
阿兰图伸出手,张开又握住。
真的好像天神。
身上被鞭子抽打的伤并未结痂,与衣裳摩擦着,还隐隐作痛,但此时的他没时间去在乎这些。
薛城湘道:“你还记得吗?我救了你。”
阿兰图收回手,“我自然记得,没有殿下,便没有今天的阿兰图。”
“那你得和我说实话。”
那月光看起来陡然间冷了许多。
阿兰图心中有了个答案。
薛城湘没有回头,他只是抬头,注视着那轮明月,“先皇弥留之际,满屋子的人,但我听说,只有你是真的守在他身边的,他…他当真没有留下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么?”
阿兰图垂下眼,声音不大,“回殿下,没有。”
薛城湘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问过这个问题了,但今天,他就是有种莫名地冲动,想要再问问他。
阿努尔死了。
一代枭雄,没死于兵刃,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疾病,死在一个营帐里,周围只有一个少年。
薛城湘眨眨眼,手臂交叉着抱住自己。
好冷。
像是怕他不信,阿兰图补充道:“那时,先皇已经动不了了,他只是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努力地靠近他,但是,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没有说话。”
话语被风吹着,好似轻飘飘的一句,就像阿努尔的死一样。
即使再厉害的将军,再英勇卓越的皇帝,被死亡带走时也是轻飘飘的,除了俗世的东西,不留一点痕迹。
薛城湘的眉宇间是深深的两道痕。
他越来越喜欢皱眉了。
反正也没人提醒他不要皱眉了。
越来越难改。
改不了了。
薛城湘不喜欢月亮。
尤其不喜欢圆月。
他记得那年,还在中原时,阿努尔为了讨好他,提了翠萍楼的月饼去找他。
他那时年纪轻,长得俊,但地位实在是太低,常被心怀不轨之人调戏,他因此最厌恶旁人拿他当小倌看,当时阿努尔看他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他厌恶阿努尔,况且,他从不过中秋。
不过是一轮圆月,究竟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他只觉得世人无趣且无情。
他们不管这世上有多少冤屈,也不论这世上有多少苦痛,只是看到一轮圆月,听到一个故事,就要点起烟火,搭起戏台来庆祝。
圆月挂在天上,没人能触摸到,故事久远,虚假不堪,可人们就是宁愿去庆祝这些虚假的情意,也不愿意回头看看那些实际的苦难。
庆祝之后,除了满地待人清扫的狼藉,什么都不曾改。
薛城湘把月饼掷在地上,仰着脸,寸步不让,那时,他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可是阿努尔却只笑着把落地的月饼捡起来吹吹,说不能浪费。
阿努尔当他的面,把他拂落在地上的月饼吃了。
薛城湘没说话。
但阿努尔当时说着令他很恶心的话,“我对你一见钟情。”
中原话说的也一般。
薛城湘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于是只是漠然以对。
阿努尔堵住他要关门的手,“你讨厌我?为什么?”
薛城湘只道:“我厌恶这世上的所有人,也讨厌这世道。”
阿努尔靠着门,浅色的瞳孔望进他,像是诱惑,“那我就带你搅得天下大乱如何?不止你的脸、你的脾气,你写的东西我也很喜欢,留在我身边怎么样?”
他那时并未答应。
尽管那男人说的确实是他想做的。
他曾经想要在朝堂干出一番事业,岂料朝堂污浊,世道不容他。
好人做不成,那就做坏人,搅得天下大乱。
人活这一辈子,能在天下间闻名就足矣,管他好名坏名。
可他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就出卖掉他自己的尊严,虽说穷人的尊严一文不值,可这是那时他能拿出的,唯一的东西了。
若是轻易给出,他就一无所有了。
想想时间真是匆匆。
阿努尔后来确实带着他实现了承诺,三国大乱,他那时骑在马上,漫步在满是尸体的野地中,觉得自己真是赌对了。三国间,谁不知道他第一男皇后薛城湘的大名呢?
既已实现,可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煎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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