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18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郑行川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似在哀求,却是满眼的悲怆。

左临风被那样的眼神压着,他一时之间无法立刻拒绝。

他颤抖着声音,意图转移重点,“殿下也同意?”

粗粝而又宽大的手掌抚过他的脑袋,郑行川笑了一下,并不发自内心,像温和春天里刮过的冬风,把左临风的心都割了一下,生疼。

“他一定会同意的。”

左临风脑子不灵光,这是他一直承认的,在阵势变换、形势变化方面,他的确不如齐路。

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之后,脑子也算是不快也光了,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一直到朔北王萧忌北绝望而死后,山后才一涌而出的救援兵马。

左临风很难说出自己如今是什么感觉,郑行川算是他的师傅,而朔北王于他,更多的来说,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郑行川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好似是知晓时候要到,郑行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唐兰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只见郑行川捏紧了左临风的手臂,左临风的手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那眼神快要把左临风压死了。

半晌,左临风才说出一句,“我一定守住朔北。”

话毕,郑行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左临风与唐兰跪伏在郑行川的脚边,良久无声。

他们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左临风转头。

唐兰的眼睛噙着泪光。

他明明见过几次唐兰悲戚的眼睛,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让他头晕目眩。

葛三万、葛婆婆、徐勿之……他好像才通过这双眼睛才确认,郑行川逝去了,这个看着他长大的男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左临风心头有什么东西又轰然一声倒塌了,随之而来的是洪流,怎么也止不住。

望西城中,一切照旧。

小屋子里,阳光正好。

江南竹听着明井说话,神情并未有什么改变。

似乎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那从邶业被扯过来的江湖术士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边一叠声叫着饶命一边打眼去觑这位南安王。

说起来,他们都七八年未曾见过了。

他虽然到处招摇撞骗,除了调制一些香料毒药,其他都是一知半解,但对于一些精灵神怪倒是颇有心得。

他早年就觉得这男人是什么精怪转世,妖得不行,眼下再一看,更是确信。

哪有男人十几年间,竟然不曾转老!闻所未闻。

他从前不把江南竹当回事,现在看到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或许是有些恍然,或许是心中还想着那精怪的事,他竟丝毫没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阶下囚的意识,还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之中。

按理说,被那药折磨这么些年,早该见颓唐,江南竹却全然不。他忍不住抬眼再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纱,却见那雾气似有人闯入般的晃了两下,他不由得一颤,仔细一瞧,发现不过是江南竹略略地动作了一下,只见江南竹左腿悠然抬起,搁于右腿上,身姿随意,白色烟笼纱的衣裳随着他晃动的腿动作,再往上,是噙着一抹笑的唇。那绝非善意的笑。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有话问自己!话是匆忙入耳的,他也是慌忙回的:“是……此药只能缓解,无其他方法可解。”

明井动了气,踹了那术士一脚,“怎么会没有!你说那所谓缓解,不过是暂时,最后上了瘾,只会招致身体越来越亏损!当我不知道?”

术士哎呦一声,忙又把头伏下,“是了是了!可只要王爷给我时间,我一定肝脑涂地!誓死也要为王爷制出解药。”

他略微一瞥,却见江南竹缓缓起身。

气氛不对,他莫名有些紧张。

“我近来发病越来越少,这是何故?”

江湖术士干笑一声,“这是有缘由的,虞美人这药最忌多思、情绪起伏,看来是王爷近来过的不错。”

江南竹没做声。

而后,他大着胆子继续道:“王爷,其实……我……”

话还没完,他就感觉一阵烈火钻进喉咙里,灼得他想要大叫,可叫是绝对叫不出了,他大口喘气,进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腥热的血液。

他被割喉了。

明井有些吃惊地看着江南竹。

江南竹面色不变,“没用的人自然要清理掉。难不成这要我养着他?”

“可自此,我们不是再无办法了吗?”

江南竹正悠悠地擦拭自己的匕首,闻言,抬起眼,笑了一下,“他要真的有这样的方法,一开始就该拿出来保命了,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江南竹的手腕轻旋,擦净了的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寒光不过片刻便消失了,匕首也归于鞘,“再说,我可不想后半生被这畜生拿捏着命活,不如杀了痛快。”

第130章 南山舟行壑难填

齐玟很少想起过去。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他很满意如今的境况。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记不清了。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这些。

在想这些事时,他也没停下来右手在奏折上圈画的动作。

他的后宫多了很多的女人,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的皇后为他生了一个男孩。

一切都越来越合他的心意。

边关的战事是,身边的皇后也是。

文其姝不仅温顺,而且懂事,很懂得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比如他需要皇子时,她就为他诞下了第一个皇子;再比如他现在有些烦躁,文其姝就为他端来一碗叮当响的酸梅汤。

他不想去思考文其姝是本性温顺还是其他,他是皇上,而文其姝是皇后,是个依附他生存的女人,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

勺子碰撞碗壁。

清凌凌的。

声音和味道都是。

“急躁磨不出好刀,不过如今,这刀也快磨得差不多了,齐国现在需要一场大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捷。”

但大捷,是可遇不可求的。

文其姝为他按肩。

这是她专门学的。

她只是听着,并不多做评价,“南山会叫爹爹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这也是齐玟所满意她的地方。

他们的孩子,小字叫南山。

南山这个小字是他起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含义。她只需要在听到齐玟这句赏赐时,抱起孩子,欣喜道:“南山,喜欢父皇给你取的小字吗?南山,多好听!”

她不会问,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是齐玟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中宫的嫡子,她算是坐稳了凤座。任凭那些狂蜂浪蝶乱舞,她也岿然不动。

文其姝还记得她的小字叫“穗穗”,是希望她美丽而本分。但她并未往这个小字所寓意的方向生长。

截然相反。她并不足够美丽,只是中人之姿,又瘦又小,若是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即使扔在人群中,也没人会注意到她;她也并不本分,她小时候就喜欢暗暗与人争,使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兀自洋洋得意,直到一次她见到万人簇拥外出巡游的皇帝。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曾经争抢所得到的那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甚至连皇帝轿子边上挂着的数颗珍珠里的一颗都不如。皇帝想要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花费心思争抢,自有其他人捧着到脚下。

木讷寡言的父母,素门凡流的家庭,明明注定她会有个安分的性格,顺平的人生。可她偏不。

她不觉得这是长歪了。

她不过是有些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从此以后不再争抢,因为她有了更庞大的、更想得到的东西。

为了这个东西,她可以利用身边的一切。

失去亲人、爱人也再所不惜;牺牲掉一切的感情也在所不计。

她不觉得这有多恶毒,有多该死,古往今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干干净净?

死了的老皇帝藏污纳垢,新帝齐玟也是满手血腥,与他们比起来,她这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望尘莫及。

齐玟的眉头随着她的动作逐渐舒展,或许是太过舒服,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而后奖赏似的说道:“你哥哥这次朔北的事处理得十分好。”

她的哥哥,是齐玟这位众人从未押宝过的皇子为数不多的亲信。

她的父亲胆小,不堪大用,幸还哥哥还算靠谱,他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她在其中的疏通,如今总算在朝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的沉水香,文其姝以恰当的力度推揉穴位,轻声道:“能为皇上解忧就好。”

文其姝踏出门去时,一个太监行礼,轻声叫了句皇后娘娘。文其姝噙着笑叫他起身。二人只不过有片刻眼神的交换。

太监叫舟行。从前只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后不知齐玟看中了他什么,将他提拔上来,竟做了秉笔太监,相当器重。

空气中是淡淡的脂粉香。舟行捕捉到了。和皇后娘娘那张偏文秀的脸不匹配的脂粉味。

舟行不仅是对气味敏感,对于皇后娘娘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敏感。

他们这样地位的,即使是太监,也总有些人要来小意讨好,但极少有能将试探的度把握好的,少恐无人会意,多了又怕被捏住把柄。

皇后娘娘或许是这极少里的一个,也或许不是。

她或许从未想通过试探自己获得什么,只是单纯地温柔良善。

她总是很温柔。对所有人都是。

比所有的娘娘都要温柔。

听说曾经皇后娘娘陪伴皇上于微末,情深似海,如今又将皇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贤惠有加。他打心眼里对这样的女人感到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