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他无法抑制地望向齐瑜,只见她面容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异常。
她瘦了,即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从前那个颐指气使、高贵明艳的公主,如今却要屈在这一辆小小的马车里诞下自己的孩子。
他想。
满手的血让他胆战心惊。
幸而,母子平安。
满天的雨,蒸腾起雾气,像一场黑暗却又绮丽的梦。
周庭光低着头,直到江南竹再度轻声唤他周将军,这才抬起头来,发觉自己竟然沉溺其中,“末将在。”
齐路不在,江南竹接见了他,许久不见,江南竹的变化不多,甚至整个人气色要比从前还要好,他注意到,且甚为诧异。
二人生疏了不少,这是周庭光可以预见的。
他自京都来,在江南竹来看,他算是京都那里的人。而京都与朔北永远都有着一层窗户纸,永远隔着那么一层,没人敢捅破,却总有人跃跃欲试。
他在京都这些年,不止是职位在升,见识也今时不同往日。
江南竹微微笑了一下,转而说要给周庭光接风洗尘。
周庭光忙道:“还是先……”
江南竹略有些殷勤,“公主既然无事,那便无甚,什么时候都能去看,我已然安排好人,周将军无须担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在上达天听,皇上下命令前,须得保密。”
周庭光答,“这是自然。”
如此便是结束。
周庭光并不放心江南竹,于是只等齐路回来,与他再细说一番。
因为等待而不得不要空置的时间,总得用些事情填满。他如此想,颇有些装模作样。
于是心又跃去了望西城的边。
人也去了。
一切都是凉的。
温暖而干燥的凉,很舒服。
齐瑜醒来,处处都干爽,旁边是扇窗子,雨歇,空气里的潮还未消,阳光却很好,天边傍晚的红,耳边的沙沙声……她还活着。
极度的疲惫让她刚醒就又有些昏昏欲睡,她觉得身下依旧疼痛,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感觉,很乱地挤满了东西似的。
一个村妇样打扮的女人进来,笑嘻嘻道:“您醒了?到底还是年纪轻身体好。送来时都那样了,如今竟都能坐起来了。”
“我在哪?”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是哑的,半晌她才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看,空荡荡的衣衫,“我的孩子呢?!”
那村妇见她情绪激动,忙安抚道:“正喂奶呢!你可别乱动,在雨天跑了那半天,本来就虚!”
她默默将这妇人的话咀嚼了,既然自己还活着,总不至于是落到薛城湘那群人手里,她放下心来,脑中浮现最后见到的那张脸。
周庭光。
他怎么会来朔北,还出现在那里。
“这是哪?”
她又问。
那村妇把粥端到她面前,“沧阴。”
沧阴?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往着望西方向逃的,通关的城门也是西门,沧阴在南向,她怎么会到这来?
但思及周庭光,便不觉得奇怪了,心中还带着点期许,“那,送我来的那个男人呢?”
那村妇将温热的粥喂到她嘴边,“那都是昨天的事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位大哥早走了。不过他说了,还会来看你。”
一天一夜。
她的记忆都是昨天的了。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之际,迷迷糊糊含了一勺粥,另一个略高点的村妇抱着孩子走进来,笑道:“都是做母亲的,自然知道你急,我听到动静就把孩子抱来了,你看看,多可爱的孩子,就是有些小,也是未足月的毛病。你看看。娃儿,看看自己娘!”
齐瑜一下子抛开所有的念想,眼先盯着孩子了。不是怎么样好看,甚至有点丑,皱巴巴的,但齐瑜毫不在意,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孩子,怎会嫌丑,她想抱过来细细看看,又怕浑身没劲,抱着摔了,珍爱地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敢隔空逗了逗孩子。
那喂饭的村妇道,“先吃点饭,孩子有的是时间看。”
齐瑜端起粥,却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还带着雨后的地上的湿哒哒的水声,雀跃似的清越。
两个妇人忙起身,齐瑜沉吟片刻,将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孩子交予喂奶的妇人。
她太过虚弱,于是只是歪在枕头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冒白气的粥
脚步声渐近,她算计着抬眼。
明明无风,掠在耳后的发却落下。
她没再管,喝下一口粥,身心都熨帖。
“你一定没想到会是我。”
面前的男人笑盈盈。
第133章 无结果怎悟兰因
舟行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
后宫出了事,万美人死了。
舟行脑子里闪过的不过是一些与女人有关的俗事,这些俗事轻薄而松散,像天上的云一样随意飘散,但这样的云一旦进了皇宫中,与皇家之事有了牵扯,那轻盈的变换也成了神秘莫测,进而变得可怖起来。
万美人曾深得圣宠。
宠到连一向贤惠、与世无争的皇后娘娘都要常常关切万美人的肚子。
万美人死得蹊跷,满宫上下不敢透一点消息,皇上大怒,将自己关到了屋子里,许久未出现。
他是近身侍候着的,硬着头皮也要去。
“舟行,你来看看!”
语气不甚好。
舟行一身常服,原是看着比平时松快不少的,但他偏偏却是一副屏息敛声的样子。他应声探身过去,将那幅画细细看了,犹豫道:“皇上笔力刚健,将山石之嶙峋,峰岭之巍峨都刻画得淋漓尽致……皇上的画技是越来越好了。”
舟行其实并不懂这些,最多只算个半吊子。皇上最初让他评点画作时,他还紧张,后来发现皇上压根不在意他说些什么,也就捡着一些好听的,每次糊弄着说些了。
而皇上似乎没听到他说话,只是默然歪着头望着那副画良久,而后又摇摇头,随后问他,“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舟行佝偻着身子又瞪了半天,摇摇头。
只见齐玟将那幅画团成一团,自语道:“不对。青色染得太多了。要空,山涧应当云雾缭然才是。”
舟行忙上前为他铺上新纸。
齐玟瞥到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凸起的小骨头。
齐玟开始注意到他就是因为这个凸起的小骨头,他问过,“是因为长期磨损吗?”
一群人垂手侍立在一旁,舟行也在其间,受宠若惊道:“回皇上,奴才很小时手腕上就有这个小骨头。”
齐玟抬眼看他,清秀的长相,瘦瘦的,高高的,看着像是读过书的样子,有些书生气。
他那时刚好缺个秉笔太监,况且舟行在司礼监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至于舟行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他那时心里想着的一句诗,“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齐玟不喜欢他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第一个名字叫二绿。
舟行默默退去一旁,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过才退了半步,一阵凉意便划过脸颊,他慌忙用余光一瞥而后十分迅速地跪下了。
太监骨头都软,他们一进来大太监就教育过他们了,骨头硬的活不久。
只见刚才还蘸饱了墨的笔被扔在桌子上,黑的墨在新铺的纸上绽开,到处都是。
他立时就知道了那阵凉意的来处,心也跟着凉了。
他全然不知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了,直喊着奴才该死。
齐玟厌恶舟行的低姿态和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他喜欢万美人,就是喜欢她的娇横,后宫独一份的娇横。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他这么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觉得自己喜欢过谁。
宫中来去这么多女人,偶尔一两个,有新鲜感,虽宠却不爱,也很快就过去了,对于皇后,更是情淡,这么些年,连新鲜感也无。
万美人,算是这些年的里的一个例外。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万美人的。
然而,一时的怒涛卷过,他竟然发现自己并无悲伤,只残留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尽的空洞。
可笑至极。他是皇上,九五之尊,却比不上一个寒酸的青梅竹马。
一个破银簪子,他好奇之下索要,允了便罢了,她却不肯,何以如此蠢笨?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牵扯出从前有关青梅竹马与银簪子的一段前尘往事,白白地送了性命。
他那时怒意上头,竟一时冲动地想问她,待自己是否有真心。
现在想来,可笑至极,幸好没问出口,否则怎知那女人会不会在心中嗤笑。
然而心中却怅然所失。他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却不知道为何,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爱。
齐玟原本动了怒,皇帝的怒,总是携风带雨的,他也不例外,然而当他望向舟行,偶然间又瞥见那个长在手腕上的小骨头,他的心却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仿佛那小骨头是一座小山,压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他的心中的那份空被不知名的情绪塞满,又酸又胀,残余的愤怒一扫而空。
这凝滞的气氛持续了许久,舟行急速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自己每听见一下都要腿软一下。还好是跪着,否则早就软虫一般地倒地不起了。
良久,他才终于听见一声叹气,一声长长久久的叹气,如蒙大赦般——皇上的心情似乎有所缓和。
抬眼偷望,齐玟面上笼罩着的乌云已然消散许多。
上一篇:嫁给凶神后,貌美小夫郎被宠上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